《专属印记》南风寻

1、第 1 章死对头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教室，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谢曜辰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截后颈。贴在后颈上的抑制贴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又分了？”程子昂把书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

　　谢曜辰没动。

　　“这次是几天？三天？四天？”程子昂掰着手指头数，“上周三牵的手，今天才周一……四天！破纪录了，比上次多一天。”

　　谢曜辰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因为哭——纯粹是气的。他的眼睛生得好，眼尾微微上挑，配上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总像带着钩子。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火气：“程子昂，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我这不是安慰你吗？”程子昂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说，这回又是因为什么？吵架了？对方嫌你脾气大？”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谢曜辰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说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希望我祝福他。”

　　程子昂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

　　谢曜辰一脚踹过去：“笑屁！”

　　“不是，你等等，”程子昂躲开那一脚，笑得直不起腰，“你是被甩的那个，结果对方让你祝福他？这是什么操作？”

　　“他说那个人比我更适合他。”谢曜辰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猜是谁？”

　　程子昂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扭头，看向教室的另一侧。

　　靠窗的位置，沈知延正在翻看手里的文件。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像是感觉到这边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

　　只是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又低下头去。

　　程子昂转回头，咽了口唾沫：“……沈知延？”

　　“就是他。”谢曜辰把这三个字咬得咯嘣响，“上上周那个，说是去交学生会申请表的时候碰到了沈知延，聊了几句，然后就发现自己对沈知延‘心动了’。上个月那个，说是在图书馆偶遇沈知延，觉得他看书的样子特别好看。再上个月那个，说是篮球赛后沈知延给他递了瓶水，他觉得沈知延人特别好。”

　　程子昂听得目瞪口呆：“所以……每一个？”

　　“每一个。”谢曜辰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我他妈是中了什么邪？谈一个跑一个，全跑他那儿去了。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后半句话说得闷声闷气，但音量没收住。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谢曜辰抬起头，发现周围几个同学都在看他，表情各异。有人憋着笑，有人假装没听见，还有人低头看手机，但手机拿反了。

　　靠窗的位置，沈知延又抬起头来，这次目光在谢曜辰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淡淡开口：“管好你自己。”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曜辰蹭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沈知延没再理他，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旁边的周璟行咳了一声，小声说：“班长，那个……谢曜辰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什么意思我不关心。”沈知延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自习要开始了，让他回自己位子坐好。”

　　谢曜辰站在原地，气得后颈上的抑制贴又翘起来一点。他伸手按了按，按不回去，索性一把撕下来，扔进桌洞里。

　　程子昂倒吸一口气：“你疯了？信息素会漏出来！”

　　话音刚落，一股红酒的香气就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酒味，而是带着点果香的清甜，像是刚开瓶的陈年佳酿，醇厚里透着一点涩。教室里的几个alpha几乎是同时抬起头，鼻子下意识地动了动。

　　谢曜辰自己也反应过来，立刻从书包里翻出新的抑制贴，啪地拍在后颈上。但那股香气已经飘出去了。

　　靠窗的位置，沈知延手里的文件停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雪松的信息素在他体内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想要破开某个缺口。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股红酒的气息还在空气里飘着。

　　暴躁的症状，竟然压下去了一点。

　　沈知延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他慢慢松开捏着文件的手，把折痕抚平，继续看下去。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的频率比刚才快了几拍。

　　周璟行在旁边小声问：“你没事吧？脸有点白。”

　　“没事。”沈知延说。

　　那边，程子昂正拽着谢曜辰的胳膊往下拉：“行了行了，坐下坐下，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曜辰被他拽着坐下，嘴里还在嘟囔：“什么玩意儿，天天摆个臭脸，谁稀罕看他那张脸……”

　　“你不稀罕，但架不住别人稀罕啊。”程子昂小声说，“你那些前男友前女友不都挺稀罕的吗？”

　　谢曜辰噎住。

　　早自习的铃声适时响起，语文老师抱着教材走进教室，看到谢曜辰脸色不对，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

　　一节课上得浑浑噩噩。谢曜辰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沈知延抬眼看他，说“管好你自己”，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那个表情，那个语气，就好像他谢曜辰是个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下课后，谢曜辰去上厕所。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低着头走得飞快，拐过楼梯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抬头，发现是周璟行。

　　“哎，谢曜辰，”周璟行往旁边让了让，“走路看着点。”

　　谢曜辰“嗯”了一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那个……”周璟行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你别往心里去啊，沈知延他就那样，对谁都那个态度。”

　　谢曜辰停住脚步，转过身：“他对谁都那样？”

　　周璟行想了想：“差不多吧。话少，不爱搭理人，但是做事靠谱，学生会的事都是他在管，班里的事也是他在管。”

　　“那他有没有对谁不那样过？”谢曜辰问。

　　周璟行愣住：“什么意思？”

　　谢曜辰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摆了摆手：“算了，当我没问。”

　　他转身进了厕所，留下周璟行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挠了挠头。

　　厕所里，几个男生正在抽烟，看到谢曜辰进来，其中一个立刻把烟掐了，干笑着打招呼：“谢哥。”

　　谢曜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带走一点烦躁。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张脸确实长得好看——他自己知道。眉眼精致，皮肤白净，嘴唇是天然的浅红色，不笑的时候也有点上扬的弧度。

　　这副长相，从初中开始就给他惹了不少麻烦。有人叫他“校花”，有人追他追得死去活来，也有人看他不顺眼想找他麻烦。但他是个alpha，信息素等级还不低，所以那些想找他麻烦的人最后都消停了。

　　谢曜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不通。

　　他不是没想过沈知延可能做了什么。但他观察过，沈知延确实没主动接近过他的那些前男友前女友，最多就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或者在食堂里隔了几张桌子吃饭。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沈知延在刻意躲着他——只要他在的地方，沈知延绝对绕道走。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曜辰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厕所。

　　下午有两节自习课。谢曜辰趴在桌上睡觉，程子昂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后排几个女生在小声讨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知延”三个字飘进谢曜辰耳朵里的时候，他还是醒了。

　　“听说又有外校的人来给他送情书了。”

　　“这次是哪个学校的？”

　　“好像是七中的，一个omega，长得挺漂亮的。”

　　“收了吗？”

　　“怎么可能，他从来不收。听说是直接让人退回去了，连面都没见。”

　　“那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三年了，就没见他跟谁在一起过。”

　　“可能不喜欢人吧。”

　　几个女生捂着嘴笑起来。

　　谢曜辰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扭头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沈知延正低头写作业，黑色水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指缝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确实是好看的。

　　谢曜辰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那张脸长得恰到好处，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嘴唇有点薄，不笑的时候显得疏离，笑起来——他好像没见过沈知延笑。

　　“看什么呢？”程子昂凑过来。

　　谢曜辰收回视线：“没什么。”

　　程子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然地“哦”了一声：“又在看你的死对头？”

　　“他不是我死对头。”谢曜辰重新趴下，“他不配。”

　　程子昂憋着笑：“对对对，不配。”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谢曜辰收拾书包准备走人。程子昂约他去打球，他正想答应，突然想起值日表上今天轮到他擦黑板。

　　“你先去，我值日。”他对程子昂说。

　　程子昂挥挥手，跟宋泽言一起走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谢曜辰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一下一下地擦着板书。粉笔灰在空气中飘散，沾到他的袖口上。他拍了两下，没拍掉，索性不管了。

　　擦完黑板，放回原位，然后去拿扫帚。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谢曜辰抬头，看到沈知延走进来。

　　两个人同时愣住。

　　沈知延显然没想到教室里还有人。他的视线在谢曜辰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谢曜辰也没想到他会回来。据他所知，沈知延今天没有值日，学生会那边也没有例会。他回来干什么？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知延走到座位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好像是下午落在教室的作业本。

　　沈知延拿了本子，转身要走。

　　谢曜辰突然开口：“喂。”

　　沈知延停住脚步，没回头。

　　谢曜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他握着扫帚，看着沈知延的背影，后颈上的抑制贴下面，皮肤突然有点发烫。

　　“你……”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知延终于转过身，眼神平静：“什么？”

　　“我谈一个，你抢一个。”谢曜辰盯着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知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谢曜辰往前走了一步，“那为什么每个人最后都喜欢你？你告诉我，为什么？”

　　沈知延没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谢曜辰脸上，从眉眼滑到嘴唇，然后移开。那一瞬间，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太快了，谢曜辰没看清。

　　“谢曜辰，”沈知延的声音很淡，“你谈的那些人，眼光不好。”

　　谢曜辰愣住。

　　沈知延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谢曜辰站在原地，握着扫帚，半天没动。

　　什么叫“眼光不好”？是说那些人眼光不好才看上他，还是说那些人眼光不好才移情别恋？这话到底是夸他还是损他？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最后把扫帚往地上一摔：“有病！”

　　但后颈上的皮肤还在发烫。

　　他抬手按了按抑制贴，确定它贴得严严实实。那股莫名其妙的躁动慢慢平复下去。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谢曜辰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扫帚，开始扫地。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沈知延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后背抵在冰凉的墙面上。他的呼吸有点重，手指微微发颤。

　　刚才那股红酒的气息飘过来时。很淡，但足以让他体内的暴躁翻涌得更加剧烈。

　　不是因为更难受了。

　　是因为太舒服了。

　　舒服到让他想靠近，想抓住，想把那股气息的主人——

　　沈知延睁开眼睛，眼底泛着浅浅的红。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冲动，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向楼梯。

　　他不能靠近谢曜辰。

　　至少现在不能。

　　天色渐渐暗下来。谢曜辰扫完地，又拖了一遍，把桌椅摆整齐，然后拎起书包离开教室。走廊上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沈知延的背影。

　　那人走得很慢，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单又倔强。

　　谢曜辰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喊住他，但不知道喊住之后要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儿。

　　谢曜辰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刻，沈知延的信息素暴躁症差点又一次发作。而他更不知道的是，沈知延之所以会折返回教室，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作业本——

　　只是因为下午自习课的时候，他听到了谢曜辰趴在桌上说的那句“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想看看谢曜辰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想知道，在谢曜辰眼里，他沈知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到了。

　　谢曜辰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全是烦躁和不解，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那张漂亮的脸皱成一团，像只炸毛的猫。

　　很可爱。

　　沈知延靠在教室外的墙上，这么想着。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

　　夜色渐渐笼罩城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两个少年走向相反的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

　　从高一开始，沈知延就记住了谢曜辰。记住他张扬的笑，记住他生气时泛红的耳尖，记住他每一次分手的表情，记住他身上的红酒香。

　　而那些所谓的“偶遇”，那些让谢曜辰恋情告吹的“意外”，没有一个是偶然。

　　沈知延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摩挲着一个小小的东西——那是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红酒瓶挂饰，是他上周在谢曜辰掉在地上的书包旁边捡到的。

　　他没还回去。

　　他把那颗小酒瓶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把它重新放回裤兜深处。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沈知延抬起头，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