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静听雪无声

8、老师

　　回到家，顾停舟找出花瓶，一边往里面插着玫瑰和百合，一边问沈却：

　　“你怎么会给花看病？”

　　沈却怔了怔，她不敢说她懂花语，估计说了顾停舟也不会相信，只含糊道：“书上看的。”

　　顾停舟没再追问，将插好的玫瑰放在茶几，百合摆上餐桌。他买得是麝香百合和果香玫瑰，香气清新淡雅，丝丝缕缕飘散，令人心旷神怡。火红的玫瑰、洁白的百合，房间显得更加明丽又温馨。

　　“好看吗？”顾停舟指着茶几上的玫瑰问道。

　　“嗯，好看。”沈却点点头。

　　“专门给你买的。”顾停舟冲沈却眨眨眼，似笑非笑。

　　沈却不自然地捏了捏裙边，僵硬地回了一个假笑。

　　逛了一天，两人都累了，顾停舟躺在一边的沙发上看书，沈却在另一边坐着。

　　灯光温暖而明亮。

　　多少年了，每个白天黑夜，沈却都是一个人，晚上从来不开灯，都在黑暗中渡过。

　　开了灯的孤独比黑暗更令她难以忍受。

　　今晚变得不同，灯光明亮，还有人陪着她。可是，这个人是她的债主——买断了她的时间和自由，她是一个被囚禁的人。

　　沈却不自觉地看向了顾停舟。

　　顾停舟感觉到了沈却在看他，视线从书页上方抬起，深邃的目光带着探寻，飘向了沈却。

　　那天自己被卖的场景倏然在沈却脑海中浮现，她的手不由地攥到了一起。母亲似乎就在她的面前，冰冷的目光，尖刻的话语，像电影一幕幕闪过。

　　沈却的心猛得一缩，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她倏地起身，快步向自己房间走去。

　　顾停舟放下书，默默看着沈却离去，一直看她关上门。他的目光又定在了门上。

　　夜色浓深，一晚宁静无事。

　　清晨，沈却收拾好出来，顾停舟已做好早餐在等她。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饭后，沈却轻声说：“我去上班了。”

　　“我送你。”顾停舟语气平淡。

　　沈却刚要拒绝，但看他的样子不容商议，只好做罢。出了门，顾停舟没有开车。两人步行向花店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上班的、上学的，每个人都步履匆匆。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沈却的心情舒畅了许多，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异物，而是这鲜活生活中的一份子了。现在有了工作，她离自由的日子不远了。想到这，她不觉轻轻一笑。

　　还没等沈却的笑容散去，她的手忽然被握住，顾停舟以一种近乎恋人般的亲昵，将她拉到身旁。沈却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着。

　　这大清早的，也太尴尬了。顾停舟却自然的很，沈却心里暗暗腹诽。好在店不远，一会就到了。

　　于馨正站在店门口，见他俩走近，开心地迎上来，“沈却，你来了。”

　　“嗯，馨姐好”。沈却有些不好意思。

　　顾停舟这时才放开手，对于馨略一点头，算是打招呼了。他又转身对着沈却叮嘱道：

　　“下班早点回家。”

　　沈却不知该答什么，只好尴尬地应了一声。顾停舟转身离去。

　　于馨拉着沈却进了店，带着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细细交待着沈却做的具体工作。

　　这个店有好几个区，盆景区、鲜花区、绿植区......。沈却主要负责照料花植，确保它们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生机勃勃。这自然是沈却的拿手好戏。

　　《植物图鉴》她早已倒背如流，每一种花植的名字、习性，都了然于胸，如今又能听懂花语，简直是如虎添翼。

　　行走在花间，仿佛踏入了她的王国。沈却被臣民们簇拥着，花儿们笑着，争先恐后同她说话。她细心聆听着每一株花植的花语，像与久别的老友重逢。

　　沈却一刻也没休息，一整天都在忙碌。经她打理，花植们个个精神抖擞。进到店里的顾客被这勃勃生机吸引，留恋忘返。有的本是随便看看，转着转着禁不住就买两盆；有的原本只想买一盆，不知不觉又多挑了几样。

　　这可把于馨乐坏了。

　　“沈却啊！”于馨找到沈却，很是开心。“哎呀，你一来，店里生意比以前更好了！你忙了这么长时间了，快休息一下吧。”

　　“馨姐，我不累。就快弄好了。”沈却抬头不好意思笑着。沈却还不适应被人夸赞、关心。

　　“这活啊，别着急，慢慢干，千万别累着了。你要累坏了，我可担不起啊。”于馨又劝道。

　　沈却听着怎么觉得不对劲，感觉有点怪。还有这样的老板，劝员工多休息。还有，什么叫担不起啊？

　　沈却疑惑看着她，不知怎么回答。

　　于馨也觉自己失言，又赶快解释：

　　“你可是我们店的大宝贝，可不能累着。这店里往后还指望你呢！”

　　沈却恍然，听她这么一说，更不好意思了：“馨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沈却从小缺爱，受不得别人对她的一点点好，哪怕只是句客气话，都让她感动不已。听了于馨这话，沈却干的更加卖力，想着她的运气真是不错，遇到这么好的老板，一定要好好干。

　　于馨见状，只好无奈走开了。

　　天色将晚，沈却突然想起顾停舟的规定——天黑前到家。一看时间，早过了下班的点。她匆忙收拾了一下，跟于馨打了个招呼，急急往家赶去。

　　走到楼下，沈却抬头看了一眼窗口，灯光亮着。

　　顾停舟在家。

　　出了电梯，沈却打开房门，一只脚刚刚迈进去，一下愣住了。

　　顾停舟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陌生女人，两人正愉快地聊着天。

　　沈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略略有荒草长出。

　　顾停舟瞧见她的样子，怪道：“站在门口干嘛，进来呀。”

　　那女人微笑望着她。

　　沈却换了鞋，想着还是回自己的房间好。刚走两步，被顾停舟叫住：

　　“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的英语老师。”

　　沈却愣在原地，脑子飞速转着：

　　英语老师？

　　“这是苏聆，从今天起，以后每周一、三、五，来家里给你辅导英语。”顾停舟起身介绍道。

　　“你好！”苏聆也随之起身，笑容温婉。

　　苏聆约莫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略略弯曲的长发披在肩上，优雅中透着干练。

　　“你好。”沈却挤出一个不自然的假笑。

　　“吃饭吧。”顾停舟说着朝厨房走去，开始端饭菜，苏聆很自然地跟去帮忙，熟悉地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沈却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两进进出出，感觉自己活像个电灯泡。

　　饭桌上，顾停舟和苏聆有说有笑，聊着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沈却沉默不语，只是低头吃着饭。

　　“今天上班怎么样？”顾停舟一边说，一边往沈却碗里夹了些菜。

　　“挺好的。”沈却头也没抬。

　　沈却不知道苏聆和顾停舟是什么关系，但看样子，两人不是一般地熟稔。

　　想想自己被买断的日子不知何时结束，一股悲凉漫上沈却心头。

　　饭后，顾停舟在厨房收拾，苏聆对沈却说：“我们上课吧。”然后走向窗边。

　　沈却这才发现，窗户临墙的一侧，多了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书，书架前有一张很大的书桌。

　　这是个开放式的书房，昨天还没有。

　　苏聆的发音是标准的英伦腔，非常好听。她教得很认真。

　　离开学校那么久，能重新学习，沈却很兴奋。她学得很投入，心无杂念。两个小时很快过去。苏聆给她布置了作业，叮嘱她每天都要磨耳朵，培养语感。

　　她们上课的时候，顾停舟一直倚着沙发看书。见她们结束，起身送苏聆。

　　沈却站在书桌前，犹豫着该不该去送，怕打扰他们。正为难，顾停舟转过头：“你不送送老师啊？”

　　沈却慌忙上前，和顾停舟一起将苏聆送到门口。

　　送走苏聆，顾停舟指着书架上的书：“从今天起，自己安排着学习。”

　　沈却看向满满当当的书架——哲学、历史、逻辑、经典文学......

　　各种种样的书籍。有很多她是第一次见。有一些听过名字，但没见过书。

　　那一瞬间，她感觉顾停舟爹味十足。哦不，不是爹味。沈却的爹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有关心过沈却的学业。

　　“谢谢......你......为什么这么做？”沈却有点感动。

　　“哪一天你愿意跟我了，”顾停舟目光悠悠地飘向她：

　　“我总不能，找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吧。”

　　“......”

　　沈却一愣。

　　“才不会跟你。钱还完了立刻搬走。”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不再理他。

　　她转身走到书架前，目光认认真真在每一本书脊上缓缓划过——《西方哲学史》、《国富论》、《莎士比亚全集》......最后，她伸出手，抽出了《全球通史》。

　　抱着沉甸甸的书，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挺直脊背，翻开了第一页。

　　灯光无声地笼罩下来，照着她和沙发上那个男人的身影，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书本里。

　　花香轻漫，浸透了这温馨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