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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共同纪元一二四八年,深冬月第二十一日

      “白诞之夜”纪念日

      霜誓城的天空中飘洒着细密的雪花,那些晶莹的碎片在凛冽的北风中旋转着、飞舞着,如同无数微小的精灵在空中进行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整座城市都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街道上的积雪在无数火把和魔法灯盏的照耀下折射出橙色和金色的光芒,让这座曾经被称为塔莱奈翁的帝都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与辉煌。

      从圣主殿的最高露台上望去,可以看到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庆典的狂热之中。大街小巷挂满了灰霜教会的旗帜,那些红底白雪花的七芒标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只振翅欲飞的鸟。市民们涌上街头,穿着他们最好的衣裳,高声吟唱着教会的赞歌。那歌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震撼人心的洪流,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涌向中央广场,涌向那座矗立在城市心脏位置的宏伟殿堂。

      今天是对“龙皇圣主”的首个效忠之日,自从灰霜教会的革命军在三个月前兵不血刃地进入这座帝国都城以来,教会的先知:诺亚·西加克斯,便一直在为这一天做着精心的准备。教会需要一个盛大的仪式来宣告旧秩序的终结和新纪元的开端,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时刻来将“龙皇圣主”凯尔大人的神圣权威烙印在每一个臣民的心中。所谓“白诞之夜”,是纪念白龙奈尔德洛斯在远古冬至之夜破冰而生的神圣节日,诺亚特别选定这一天作为举办仪式的日期。

      奈尔德洛斯,北方最强大的一条巨龙,从前帝国的人类惯常称它为 “大白龙”、“北方之灾”、“苍白恶兽”、“九大部落的屠杀者”等等,但随着灰霜教会的到来,像“白王”、“永恒峰主”、“极北之光”、“银冠之恩庇者”之类的称号逐渐开始流行。

      “龙皇圣主”凯尔大人,全名为凯尔·伊兹塔克,灰霜教会的教主和现世神,根据教会的官方定义,他是来自银冠山脉深处的贵族后人,拥有龙的血脉,是白龙选择的人类导师,他是伟大白龙奈尔德洛斯的精神承载者,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白龙的神圣意志——这句话确实没说错,因为凯尔大人就是那条白龙,这个事实在世间只为极少数存在所知。

      诺亚是他的副手,也是整个教会的实际管理者,一方面这源于数年前和白龙立下的诺言,也是因为白龙懒得处理大部分自己不屑于关心的“凡人俗务”,所以把大部分责任都交给了诺亚。在教会对外公布的关系中,圣主凯尔是半神,而诺亚是他的神谕使者或先知,但在私下他们二人的关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另一个仅为白龙所知的秘密是,他是一个名叫谢嘉诺的地球人。

      根据白龙,也就是凯尔大人的要求,圣主殿的大殿经过了长达两个月的修缮和改建,已经焕然一新。原本属于帝国皇帝的白色大理石大殿被重新装饰,所有和旧王朝相关的鹰饰和家徽都被拆除一空,现在高达十五米的穹顶上不再是描绘着帝国那些半神英雄和帝皇家族的史诗绘画,他们都被白色颜料盖在了下面,取而代之的是数千枚冰晶棱镜,那些棱镜将魔法灯盏的光芒折射成虹彩万千的光带,在整个大殿中编织出一幅流动的光之穹幕。

      大殿两侧的立柱上新增了以姿态各异的腾龙为主题的镀金青铜饰品,那些龙形在光影的映照下仿佛随时都会从石柱上剥离出来、展翅飞出宫殿。

      地面铺设着深蓝色的丝绒地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大殿尽头那座宏伟的阶梯之上。阶梯的顶端便是那张新近打造的镀金秘银王座,这张宽大的王座的风格在整个帝国北部前所未见,整个王座为镀金秘银打造而成,并配有多种贵金属部件,王座呈十二边形,由六条座腿支撑,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酒红色坐垫,并配有数个厚实柔软的靠枕,坐垫和靠枕均为天鹅绒面料,圆弧形的软垫靠背以秘银线绣着艺术化的山峰与飞龙的纹路,它的大小足以让人形的白龙舒舒服服地伸开四肢躺在上面。

      奈尔德洛斯端坐在那张王座之上,他今夜的装扮与往日有所不同。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托加长袍被替换成了一件更加隆重的高精灵式单排扣礼服长袍,深蓝的丝绸面料上绣满了银线编织的霜纹图案,扣子和袖口镶嵌着细碎的蓝色宝石,在灯光下如同冰面上跳动的星辰。他那两对蓝色的龙角上被挂上了精致的银链,衔接着垂落在额间的一枚菱形蓝宝石吊坠,与他颈间那两条精致的金项链相映成趣,围绕在脖颈的那条金项链是由矮人工匠在古老的纪元用金链连接起的多个金块,每个金块上都雕刻有著名的矮人战役浮雕,每个人物的面孔特征甚至是发丝都清晰可见,在它下面一条松散地耷拉在肩头和胸脯的宝石金项链上点缀着数十枚大小不一的天然红宝石与绿宝石,从拇指指甲盖到鸡蛋那么宽的宝石都有,而且这条项链还被附魔了,如果你仔细看,你能看见宝石中似乎有某种流动的色彩。

      白龙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如同融化的月光般倾泻在他的肩头和背后,额发下那双金色的眼眸带着惯常的慵懒与傲慢,却又在烛光中折射出某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他的美丽是一种武器,但他从来不屑于使用,大多数人也不敢去欣赏。

      诺亚坐在白龙王座的右手一侧,他的座位是一张帝国南部样式的弧形椅面小木椅,虽然花纹繁复且有精细的猛犸象牙浮雕镶嵌与镂空工艺,但比起白龙那风格夸张的座位还是看上去简朴很多,正如他现在身穿的量身定制的深灰色礼服,胸口佩戴着灰霜教会大先知的徽记。他比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壮了不少,面庞仍能看出青年的朝气,但眉宇间有一种经历过战火和生死之后超越年龄的成熟。他的一头黑发留成狼尾发型,那双亮褐色的眼睛扫视着大殿中涌动的人群,目光如同一只盘旋在高空的鹰隼,冷静而精确地记录着每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觐见的队伍从大殿门口一直排到了殿外的广场上,延伸数百米之远。

      第一批前来效忠的是北方五省的行政长官和地方官员,这些人中有些是革命前就暗中支持灰霜教会的旧官僚,有些是革命后被提拔起来的新晋人才,还有一些则是见风使舵、在帝国崩溃后迅速转投新主的老练政客。

      他们穿着各自省份的传统服饰和裁缝临时改装的旧式礼服,在礼官的引导下沿着深蓝色的地毯鱼贯而入,走到王座前方的指定位置后双膝跪地行五体投地礼,用教会规定的效忠誓词宣誓效忠圣主和大先知,然后双手接过圣主殿侍从们发放的一枚皇家铸币厂新铸的霜冠纪念银币作为信物,在白龙居高临下的金色注视下退出大殿。那些官员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些是真诚的崇拜,有些是隐忍的屈辱,有些是精心伪装的恭顺,还有一些则是纯粹的恐惧。但无论他们怀着何种心思,他们都选择双膝跪在白龙那双如同熔金般灼热的目光之下。

      第二批前来的是军方代表。圣冬骑士团的各级指挥官身着擦拭得锃亮的铠甲,绣有七芒雪花纹章的红色披风,汇成一道红色与银色的河流,伴着盔甲的碰撞声滚动向前。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士团的首席将军,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右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发色黑灰斑驳,由他开头的效忠誓词声如洪钟,在穹顶下回荡不绝,他曾经是北方一位乱军首领,现在白龙和龙的先知把他提到了数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高位。

      然后是各地的宗教代表、商会领袖、行会师傅、学者文人,甚至还有几个来自别的人类国家和矮人与精灵国家的外交使节——对于外交使节,白龙恩准他们只需鞠躬。他们一批接着一批地进入大殿,一波接着一波地在白龙面前下跪、宣誓、接受信物、然后恭敬地退下,整个过程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庄严而有序,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而毫无间断。

      诺亚注意到,当那些觐见者第一次看到奈尔德洛斯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停顿一下,或长或短。那不是犹豫或迟疑,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反应——猎物在遭遇顶级捕食者的目光时完全凝固的反应。

      即使是那些见多识广的政客和身经百战的将领,在面对这位白龙化身的”圣主“时,也无法完全掩饰他们内心的震撼。那种震撼不仅仅来源于白龙的美貌,他超凡脱俗的容颜确实足以让任何凡人为之倾倒,更来源于他那无法伪装、无法模仿的气质,可以说是威严与霸气,也可以说是非人与恐怖,那种沉淀了一万多年岁月的古老威严,如同一座冰封的火山,表面平静无波,内部却蕴含着足以毁灭性力量。

      诺亚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又一个觐见者来了又走,看着奈尔德洛斯用那种慵懒而傲慢的姿态接受着所有人的效忠和崇拜,看着白龙偶尔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偶尔用金色的眼眸多在某个引起他注意的觐见者身上停留一两秒、偶尔在诺亚耳边低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发表一些刻薄而精准的点评。这一切都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他正身处一场梦境之中,一场比任何梦境都更加荒诞却又更加真实的梦境。

      就在又一批觐见者走入大殿的时候,诺亚的目光落在了奈尔德洛斯的侧脸上。

      那张完美得如同冰雕般的面容在烛光中映射出柔和的金色光泽,刘海下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唇轻抿着,那表情既有倦怠也有满足,甚至可以说是......满意?

      现在的白龙如同一只吃饱了的家养大猫在壁炉前慵懒地打量着自己的领地,斜斜地倚靠在王座扶手上,银白色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如同一道静止的瀑布,几缕碎发垂落在他裸露的左肩上,与那苍白如雪的皮肤自然地搭配着。

      诺亚凝视着这张他已经无比熟悉的面容,一个遥远的画面突然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这张面容上只有高不可攀的傲慢,只有万年孤寂所凝聚而成的绝对蔑视。

      那还是几年前的初冬。

      诺亚,也就是上海的大学生谢嘉诺,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周了,他在家里午休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身下柔软的沙发变成了草地,再一睁眼: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花园中,旁边是一群神神秘秘的黑袍人,说着一种不是中文但自己却又听得懂的语言,这种语言非常类似地球的拉丁语,但从未学习过这门语言的诺亚不知为何发现自己能听懂它——当然,在这一系列事件之后,这都不算多么奇怪的事情了。

      在那两周里,他经历了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的遭遇,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一座陌生宫殿的花园中开始,到知道这个世界完全不是地球,再到被抓获自己的这个帝国的高级官员们当作某种“天降异象”进行审讯和研究,再到被告知他的“使命”是前往北方的永恒之峰——一座比珠穆朗玛峰还高1000米的雪山——去刺杀一头刚刚苏醒的远古白龙,因为此前不久永恒之峰的峰顶发生了奇怪的现象,不仅有强烈的极光出现,而且发生了地震,有人说听到了龙吼声,帝国北方人心惶惶,与此同时帝国宫廷中数位魔法师和通灵者们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形式不同但内容类似的幻象,他们看到的景象过于诡异离奇,审讯他的官员话语也云山雾罩,但说来说去的意思是他是命中注定要消灭白龙的存在,而他肯定要去当屠龙勇士,或者说是喂龙的冤大头。

      诺亚·西加克斯是他某天随意起的的英文名,此刻成为了他在这个世界的本名。诺亚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在帝国权贵们眼中的真实身份:不是什么被上天选中的勇者,而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一个用来试探白龙实力的消耗品。他们给了他一些所谓的贡品和护身法宝,又给了他一份附带地图的行李,然后就把他塞进马车里,被一支由少言寡语的百夫长率领的紫袍禁卫军小队“护送着”打发上路了,诺亚永远记得把他从帝都送走那天他们脸上挂着那种不情愿的送葬者才会有的虚伪悲悯。

      诺亚没有逃跑,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没得选。他只是一个从未摸过刀剑、从未经历过任何真正危险的大学毕业生,他也谈不上什么勇敢,但他内心中也怀抱着一丝希望,是因为在准备期间,他被允许使用帝国皇宫的书库,在阅读时他偶然读到了一段记载,那段记载用晦涩的语言写道:“......龙之威力出奇之处,或为离开历史......”。这给了他一线渺茫的希望,或许,他能借助龙的力量回到地球。

      于是他被那队从不与他交谈的禁卫军押送着,沿着帝国北方那些荒凉的驿道一路向北,穿越了无数的丘陵、森林和冻土带,在第十四天的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了永恒之峰的山脚下。

      一到那里,那位百夫长就命令他离开马车,在一位从当地帝国军营拽出来的蛮族辅助军向导的带领下出发,向导在把他引入荒原后便和他简单道别,离开了这里,向导和百夫长都不担心诺亚逃跑,尽管他背包里带着各种宝物,因为对一个没有向导且没有求生经验的柔嫩外乡人来说,活着逃去附近村庄的概率无限接近于无。

      那是一片被风雪侵蚀了无数岁月的荒原。寸草不生的碎石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凛冽的山风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刃,从四面八方切割着诺亚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远处的永恒之峰如同一柄刺入天穹的白色巨剑,它那终年积雪的峰顶隐没在翻涌的云层之中,偶尔有闪电在云层中噼啪闪烁,照亮了山腰那片被称为“永恒雪暴”的可怕气旋。

      而在这片荒原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白龙石雕,在离开之前,那位向导用残破的帝国语告诉诺亚,他最好向那座雕像祈祷,这或许能保佑他登上高峰找到那头巨龙。

      那石雕大约有三米多高,用一种诺亚无法辨认的白色石材雕刻而成,表现的是一头展翅欲飞的巨龙。岁月已经在石雕的表面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鳞片的纹路被磨得模糊不清,翅膀的边缘有好几处断裂,龙首上的角也折断了一根,整座石雕都呈现出一种被遗忘已久的苍凉。但即使在如此破败的状态下,那石雕仍然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雕刻者在创作时倾注了对真龙的极度敬畏,那种敬畏穿透了时间和损毁,至今仍能让观者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诺亚跪在了石雕前面,谢嘉诺不信教,他在地球的时候从未在任何宗教场所里下跪。但此刻,在这片荒凉的风雪之中,在那座俯视着他的巨龙石雕面前,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跪下来、合上双手、闭上眼睛,用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语言低声祈祷,他感觉除了祈祷,自己也不能多做什么了,所以他向那座雕像祈祷,希望白龙放他一条活路并让他回到地球。

      然后,天空裂开了。

      并没有什么先兆。没有雷鸣,没有闪电,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天象变化。只是在某一个瞬间,诺亚感觉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压力从天而降,如同整片天空突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向大地施加着不可抗拒的重压。空气变得稠密起来,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每一下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击打。

      他猛地抬起头。

      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正从天空中急速坠落,那是一头真正的龙。

      即使在地球上看过无数关于龙的绘画、游戏形象和影视作品,诺亚仍然没有为眼前的景象做好半分准备。那头龙的体型比他在任何想象中见过的都要庞大得多,六七十米长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白色的鳞片在灰蒙蒙的云层衬托下闪烁着冰晶般的寒光。两对蓝色的龙角如同弯月般优雅地弯曲着,那双展开的巨翼之间绷着雪白的翼膜,它的巨大堪称遮天蔽日,它的颜色堪称雪白无暇。而最让诺亚无法忘怀的,是那双眼睛,金黄色的竖瞳如同两轮燃烧的太阳,从数十米的高空直直地俯视着他,带着一种超越了任何语言所能描述的威慑力。

      巨龙降落在石雕前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它的爪子触地的一刹那,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巨响,震得诺亚几乎趴倒在地。那巨大的身躯带起的气流将积雪和碎石卷成了一道白色的旋风,抽打在诺亚的脸上和身上,让他不得不用手臂护住自己的眼睛。

      “汝何人?”

      那声音如同雷霆在耳畔炸响,每一个音节都携带着某种超自然的力量,让诺亚的骨头都在共振。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意志的投射,一种活了万年的古老存在对一个渺小凡人的质问。

      诺亚还没来得及回答,巨龙的身躯便开始发生变化。

      那变化发生得极快。坚硬的白色鳞片如同融化的冰雪般从龙的身体表面褪去,露出其下苍白如瓷的皮肤;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急速缩小,巨大的翅膀收缩成纤细的手臂,粗壮的后腿变成了匀称的人形双腿,那条长长的尾巴则如同被卷起的丝带般消失在脊椎的末端。龙首的变化最为惊人,那巨大的、布满鳞片的可怖头颅在短短几秒钟内便化为了一张人类的面容,那张面容年轻得如同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却又完美得如同某位被遗忘的古神的雕像。

      整个变形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当一切结束的时候,站在诺亚面前的已经不再是一头庞然巨兽,而是一个身着深蓝色托加长袍的银发少年。那少年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身形纤细而匀称,肌肉线条柔和但清晰可见,如同文艺复兴时期大师刀下那些雌雄莫辨的完美雕塑。他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仿佛从未被阳光甚至任何温暖的存在触碰过。他的头发是纯正的银白色,长度一直垂落到腰际以下,齐整的刘海覆盖着他光洁的额头。两对蓝色的龙角从刘海中穿出,向后弯曲着,如同四弯冻结的新月,与旁边两只尖尖的精灵般的耳朵互相映衬。

      而那双眼睛,那双在龙形时如同燃烧太阳般灼热的金色竖瞳,在人形之下依然保持着同样的颜色和锐利度,如同两滴融化的黄金在雪白荒原上颤动。

      “何故惊扰本座之眠?”少年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再像龙形时那般震耳欲聋,但依然震撼人心,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慵懒和威压,每字都如同一块冰晶从高处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冷冽的涟漪。

      诺亚的大脑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运转。他之前设想过无数种与白龙见面的场景,但从未想到白龙会以这样一种形态出现在他面前。他预想中的是一场人类与巨兽之间的力量悬殊的对峙,但现实给了他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美得令人窒息的银发少年。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的恐惧反而减轻了几分,因为比起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龙,和一个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少年对话总归要容易一些。

      在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诺亚鼓起勇气恭敬地说道:“在下诺亚·西加克斯,来自遥远的东方,受塔莱奈翁帝国之命,特来朝觐伟大的北方之王,永恒之峰的主人,伟大白王,氏族大军的毁灭者,最尊贵的,无可比拟的奈尔德洛斯陛下,献上微薄的贡品,恳请陛下垂怜。”

      白龙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类。那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器,将诺亚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然后才缓缓开口:“献上来吧。”

      诺亚瞬间感觉松了口气,此刻他觉得就算没法逃出这个世界,自己也不一定会死掉,于是他将帝国官员们交给他的那些贡品一件一件地从行囊中取出来,恭恭敬敬地呈递到白龙面前。金币、珠宝、银质的酒杯、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据说附有魔力的护身符、一卷用黄金丝线刺绣的丝绸。这些东西在人类世界中也许算得上是珍贵之物,但在一头活了万年、坐拥传说中堆积如山的宝藏的真龙面前,它们的价值显然微不足道。

      奈尔德洛斯随意地拨弄着那些物品,嘴角浮起一个不屑的弧度“......不过如此。”他用修长的手指挑起那条装饰着黄金丝线的丝绸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到一边,“这就是蝼蚁们用来应付本座的东西吗?倘若仅此而已,倒不如说是对本座的挑衅。”

      这句话让诺亚的心又跳到了嗓子眼,他逐一检视着那些贡品,对每一件都发表了简短而刻薄的评价,仿佛一个美食家在品尝一桌粗劣的食堂菜。金币的成色不够、珠宝的切割不佳、银杯的做工粗糙、匕首的锋刃已钝、护身符上的魔力微弱,工艺粗劣,如同快要熄灭的蜡烛。

      随着白龙不再发表评论,诺亚的心越沉越深。他原本寄望于这些贡品能够博取白龙的好感,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完全失败了。白龙对这些玩意儿的鄙夷是发自骨髓的,不是诺亚能够用言语或姿态来弥补的,诺亚在内心中大骂那群帝国官僚的抠门。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衣兜里那个小小的塑料物件。

      打火机。

      那是他从地球带来的唯一一件物品,一个普普通通的透明塑料外壳的一次性打火机,在地球上的任何便利店里都能花两块钱买到一个。他甚至不记得这东西是怎么跟着他一起穿越过来的,也许穿越的时候它正好在他的口袋里吧,他想办法偷偷在帝国官员的审讯中偷偷藏起了这个小东西。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把打火机取了出来。还没等他开口,奈尔德洛斯就突然抬头看向诺亚,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了那个小小的,绿色透明塑料拼成的玩意上。白龙的金色眼眸中原本慵懒而漠然的光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诺亚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纯粹而炽热的好奇。

      “此乃何物?”

      奈尔德洛斯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到之前那种敷衍和不屑了。他向诺亚伸出手,那修长的手指微微颤动着,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时才会有的急切。他几乎是从诺亚手中抢过了那个打火机,将它举到眼前,用那双金色的竖瞳仔细地观察着透明塑料外壳下的燃料液面、打火轮上的金属齿纹和那个小小的气体喷嘴。

      “此物......”他低声喃喃道,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塑料外壳,“......不是木头也不是任何本座认识的矿物,还有这里面的液体......是什么?”

      他摸索着找到打火轮,用拇指猛地一拨。打火轮在他的力道下发出一声脆响,燃料气化,然后被点燃,一朵小小的蓝黄色火焰从喷嘴处跳了出来。

      奈尔德洛斯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太阳。

      “产生火焰的方式竟然如此精巧!”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反复拨弄着打火轮,看着那朵火焰一次次地出现和熄灭,“没有魔法,没有符文,甚至没有任何本座认识的机械原理......纯粹用......这种方式产生可控的火焰,终于有个不算太无聊的宝物了。”

      看着白龙对这个两块钱的打火机表现出的狂热兴趣,诺亚的脑海中突然有念头闪过。

      他想起了帝国官员们在他出发前塞给他的另两样东西,一根用粗糙的草纸和不明的数种草药卷成的草烟。那个官员当时的表情阴沉而复杂,低声告诉他:“这是种古老的草烟,一些古代贵族自尽就用的这个。如果你发现自己无法完成任务,又大概不想被龙或者其他什么玩意儿活活吃掉的话,用你包里的火镰和燧石打着火,抽了它,你会在完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离开这个世界。”后来诺亚在皇宫图书馆的药物学典籍中看到了这种草烟的资料,里面提到这种草烟的成分极其机密,通常由多种草药、矿物粉、生物材质和炼金产物制成,许多宫廷炼金术士都有自己的配方,而且许多配方都是假的或无效的,但对于那些有用的成品,对人类的效果是一样的——让使用者在极度亢奋中走向死亡。

      如果让白龙吸入那种药物,又会怎么样呢?

      这个念头既疯狂又危险。但在此刻,在这片荒凉的风雪之中,面对一头随时可能因为失去兴趣而将他冻成冰雕的远古真龙,诺亚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尊敬的白龙啊,”他故作镇定地说道,声音中带着经过精心控制的恭敬和热情,“既然您对那个产生火焰的装置感兴趣,在下这里恰好还有一样东西可以与它搭配使用。这是一种特殊的草烟,点燃后吸入烟雾,可以带来非常独特的愉悦感受。在我的家乡,这是一种珍贵的享受。”

      他从怀中取出那根草烟,演示了一下怎么抽烟后便双手呈递到白龙面前。奈尔德洛斯接过草烟,用手指捻了捻那粗糙的纸卷,将它凑到鼻端嗅了嗅。他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任何警惕或怀疑。一头活了万年的真龙,对于凡人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带着一种天然的轻蔑和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没有任何凡人的造物能够对他构成威胁,无论是武器、毒药还是魔法物品。

      他用那个打火机点燃了草烟的一端。火焰舔舐着纸卷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灰白色的烟雾从燃烧的顶端升腾起来。然后,他将草烟衔在嘴唇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

      变化几乎在瞬间发生了。

      诺亚看到白龙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眸骤然放大,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两条细细的竖线,然后又迅速扩张开来,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他苍白的皮肤泛起了一层异常的潮红,从脖颈开始蔓延到面颊和耳尖,如同融化的霞光在冰面上流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但他没有死。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的迹象。

      相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让诺亚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那种药物没有杀死白龙,它引发了完全不同的生理反应。

      一股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气场从白龙的身体中涌出,如同打翻了的香水瓶般迅速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之中。那气场不是魔法,至少不是任何诺亚在书中读到过的那种魔法,而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能的东西。它直接作用于诺亚的神经系统,绕过了理智和意志的一切防线,在他的身体深处点燃了一把无法扑灭的火焰。

      诺亚的大脑开始变得迟钝起来。他知道自己应该逃跑,应该趁白龙神志不清的时候尽可能地远离这个危险的存在,但他的双腿却如同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样无法移动。那股气场太强了,强到让他的意志力如同春天的残雪般在阳光下迅速消融,也让他的另一个自我疯狂地兴奋起来。

      而奈尔德洛斯本人显然也陷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之中。这头活了万年的古龙曾经无数次地变化为人形,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为何他的人形会如此忠实地复刻人类身体的全部生理机能。那种完全陌生的、汹涌澎湃的身体反应让他既震惊又迷惑,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产生那些反应,不明白那股从腹腔深处升腾而起的灼热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他那向来冷静而有序的思维突然变得如此混乱。

      于是,在那座古老的白龙石雕前,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在那股足以摧毁任何凡人意志的奇怪情欲气场的笼罩下,一场荒诞而激烈的亲密接触发生了。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诺亚脑海中仅剩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快跑。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白龙已经清醒过来了。

      奈尔德洛斯从药物和情欲的迷醉中清醒过来的过程如同休眠火山的猛然爆发。他的金色眼眸在重新聚焦的那刻便读懂了眼前的一切情形,他的身体,他的状态,以及他面前那个衣衫不整的人类。一股滔天的暴怒从他的胸腔深处升腾而起,那暴怒如此猛烈、如此炽热,以至于周围的空气温度在一瞬间骤降了几十度,地面上的积雪在极寒的冲击下被压实成了一层坚硬的冰壳。

      白龙站起身来。

      他的身体再次开始变化,但这一次的变化与之前的优雅和精密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由纯粹的愤怒驱动的、暴力的膨胀。急速生长的白色鳞片在苍白的皮肤上生长,纤细的手臂膨胀成巨大的前肢;银白色的长发化为坚固的鳞片。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那个美丽得如同冰雕般的少年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长六七十米的巨型白龙,它那金色的双眸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杀意。

      白龙大声吼叫起来,诺亚听不懂这头白龙在吼叫什么,但他能明确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滚滚杀意。龙吼震彻了整个山谷,回音在永恒之峰的悬崖上反复弹跳,如同千百头巨龙在同时咆哮。远方山坡上的积雪在声波的冲击下崩塌下来,向下滚动奔腾——吼叫声引发了雪崩。

      诺亚转身就跑,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跑。恐惧已经将他的理智完全淹没了,他的大脑中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信号:跑。他的双腿在粗糙的碎石地面上疯狂地奔跑着,每一步都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上。他能听到身后那沉重的轰轰脚步,能感觉到巨龙扇动翅膀时卷起的狂风在他背后呼啸,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的冰霜气息。

      他在奔跑中拼命地翻找着帝国官员们塞给他的物品,将它们一件接一件地向身后抛去,祈祷着那些所谓的“高级物品”中也许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白龙哪怕一秒钟。据说能够产生魔法护盾的符石被他抛出后在空中“嘭”地碎裂,闪烁着微弱蓝光的半透明屏障在原地生成,但白龙只是碾了过去,那面屏障便如同肥皂泡般炸成了无数碎片。据说能够产生迷雾的炼金药水被他摔碎在地上,升腾起一团灰绿色的浓雾,但白龙只是碾了过去,穿过了那团浓雾。

      那些帝国官员们给他的东西全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伪劣货色,面对真正的远古真龙,它们的效力如同用纸挡岩浆。

      白龙似乎懒得继续追逐这场无聊的游戏了。诺亚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然后一面高达五六米的冰墙从地面“嘎嘎”地拔地而起,挡住了他前方的去路。他急忙转向左边,但另一面冰墙也在同一时间升起。右边同样如此。身后更是被巨龙那庞大的身躯所封死。四面冰墙将他围困在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如同一只被关进了透明笼子里的老鼠。

      诺亚的背靠在冰墙上,浑身颤抖着面对那头正缓缓低下头来的巨龙。白龙那金色的双眸距离他不到五米,每一只眼睛都比他的整个身体还大,其中燃烧着的愤怒足以将他的灵魂烧成灰烬。

      完了,他想。这次是真的完了。

      巨龙张开了嘴。

      那巨大的口腔深处开始涌动着一股可怕的能量,空气中的水分子在那股能量的影响下急速凝结成冰晶,发出细密的“嘶嘶”声,像气体喷射的声音,也像结冰的声音。诺亚在图书馆读到过关于这头白龙的龙息有多么可怕,数万人的灵魂曾经在它面前化为齑粉。

      诺亚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但死亡没有来。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五秒过去了。

      那股冰冷的气息仍然在他面前涌动,但始终没有真正释放出来。那“嘶嘶”的凝结声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之后突然停止了,如同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被人猛然拔掉了插头。

      诺亚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那头庞大的白龙脸上的表情:狰狞的愤怒已经消失了,现在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惊。

      巨龙的金色双眸扩张到了最大限度,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但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龙息却始终凝聚在口腔深处,无法释放出来。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它的体内涌出,束缚住了它的魔法核心,让那些原本可以随心所欲操控的力量变得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完全不听它的命令。

      白龙猛地收回了头颅,身体开始急速缩小,重新变回了那个银发少年的人形。

      他站在诺亚面前,身体摇晃了一下,诺亚几乎以为他要跌倒在地,呼吸急促而凌乱,苍白的面容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困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双手尚处于龙爪形态,小臂仍然覆盖着雪白的龙鳞——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指尖不断地闪烁着蓝色的冰霜魔力,但那些魔力每次试图凝聚成攻击性的形态时,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打散。

      然后,鳞片和龙爪全部消失了,人形的白龙说了句什么,声音沙哑而破碎,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傲慢和从容,然后是用诺亚听得懂的帝国通用语说的:“这不可能……”

      诺亚靠在冰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明白白龙为什么突然停止了攻击,不明白那股阻止白龙释放龙息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血契。”奈尔德洛斯终于抬起头来,用那双充满震惊、恐惧和愤怒的金色眼眸直视着诺亚,“本座竟然与你建立了血契。”

      诺亚不知道血契是什么。他只是茫然地看着白龙,等待着解释或死亡,无论哪一个先来。

      “当龙在极端的情绪波动中与另一个生物建立了足够深层的身体联系时,”奈尔德洛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龙的源能会本能地寻找一个锚点来稳定自身。而你,在刚才那个时刻,成为了本座源能的锚点。血契一旦形成就无法解除,它将双方的生命力绑定在一起,并且让双方无法互相伤害。”

      他的拳头紧紧地攥起来,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皮肉之中:“所以本座无法杀你。本座的一切攻击性魔法都无法作用于你。而如果你死了,本座也会受到严重的反噬。”

      诺亚呆呆地站在那里,试图消化这些信息。他刚才那场荒诞的、由药物和绝望驱动的行为,竟然在无意中创造了一个将他与这头远古真龙永远绑定在一起的魔法契约。

      这究竟是噩运还是天赐的机遇?他不知道。

      奈尔德洛斯走到诺亚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眸带着余怒未消的杀意,也带着困惑与恐惧。他没有碰诺亚,只是站在那里与这个人类四目相对。

      “现在,”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诺亚能感受到白龙在尽多么大的努力去克制地表达自己“本座命令你,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向本座解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那根草烟里面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远处的永恒之峰在灰色的天幕下静默如故,万年的积雪和冰川在它的肩头闪烁着冷冽的白光,仿佛从未被这山脚下这场荒唐的闹剧所打扰过分毫。

      诺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吧,”他说,声音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看着眼前这头愤怒的、困惑的、也是被束缚的万年古龙,心中涌起了全然不同的念头:

      “容白王大人怜悯,在下这就从头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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