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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萨尔瓦多的暗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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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瓦多的空气闻起来像汗水、海腥和油炸木薯混在一起,发酵了三十年。渔船在破晓时分靠岸,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渔贩、搬运工、光脚的小孩、还有穿着花哨衬衫兜售劣质首饰的小贩。空气里飘着葡萄牙语的叫嚷、收录音机里嘈杂的桑巴,和远处贫民窟飘来的炊烟。
船长把我们放在一个堆满鱼筐的栈桥边,拍了拍我的肩。
“就到这儿了。往东走两条街有车站,能坐到长途巴士。但你们的证件……”他瞥了眼我们湿透的衣服和空空的口袋。
“丢了。”我说。
“那就麻烦了。”他摇头,从脏兮兮的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我手里,“这点钱,够你们吃两顿饭。但没证件,在巴西寸步难行。警察,□□,甚至收保护费的小混混,都会找你们麻烦。”
“谢谢。”我把钱攥紧,“怎么联系你?”
“不用联系。”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染黑的牙,“我每年这个季节都在这片海域打鱼,如果你们还活着,也许还能碰上。但现在,走吧。天亮了,码头就不是安全地方了。”
他转身跳回船上,渔船的马达轰鸣着,掉头驶向深海。
清越推着我的轮椅,我们沿着栈桥,碾过一地鱼鳞和血水,挤进码头上涌动的人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不是出于礼貌,是出于对轮椅和两个明显是“外来者”的警惕。目光黏在身上,像苍蝇,甩不掉。
“哥,先找个地方换衣服。”清越低声说,她的嘴唇干裂,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三天海上漂流,加上一夜未眠,她的体力快到极限了。
“前面有家店铺。”我指着一条巷子口,那里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二手衣物”,下面画着一件衬衫和一条裤子的简笔画。
店里很暗,堆满了各种旧衣服,空气里有霉味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店主是个胖女人,正靠在柜台后看肥皂剧,眼皮都没抬。
“自己挑,按标签付钱。不试穿,不退换。”
我们挑了两套最简单的T恤和长裤,又买了双拖鞋。衣服很旧,有洗不掉的污渍,但至少是干的。清越扶我进后面的隔间,帮我把湿衣服换下来。她的手指在碰到我腿上的皮肤时顿了顿——那里因为长时间泡水,已经开始发白、起皱,有些地方甚至有了轻微溃烂的迹象。
“得找医生。”她说。
“先联系江屿。”
我们换好衣服出来,胖女人扫了眼标签,报了个数。我递过去船长给的钱,她数了数,又抬眼打量我们。
“外国人?”
“嗯。”
“旅游?”
“探亲。”
“证件呢?”
“丢了。”
她嗤笑一声,把钱扔进抽屉:“那你们麻烦了。警察在抓偷渡的,□□在找肥羊。没证件,在萨尔瓦多活不过三天。”
“有什么建议吗?”我问。
“两条路。”她竖起两根手指,“一,去警察局自首,他们会把你们关进移民拘留所,等你们的国家来领人。运气好,关几个月。运气不好,关到死。”
“第二条路?”
“找个‘代办’。”她压低声音,“给钱,他们能弄到临时证件,够你们在巴西境内移动。但贵,而且不保证真。”
“去哪找这种‘代办’?”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下撕了张便签纸,写了个地址,推过来。
“这个人叫‘蟋蟀’,在这一带有点门路。但丑话说在前头,他不是善茬。谈生意时眼睛放亮点,别被坑了,也别惹毛他。否则……”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接过便签纸,地址是葡萄牙语,看不太懂,但下面画了个简略的地图:从码头往北,穿过三个街区,右转,有个废弃的修车厂。
“谢谢。”我说。
“不谢,给钱就行。”她伸手。
我又抽出一张纸币递过去,她这才满意地靠回椅背,继续看她的肥皂剧。
出了店,清越推着我按照地图走。街道很窄,两旁是斑驳的殖民地风格建筑,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晨风里飘荡,像投降的白旗。越往北走,街景越破败。路面坑洼,积水里漂着垃圾,墙上的涂鸦狰狞得像某种警告。
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车上的人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我们,像秃鹫在看腐肉。
“哥,我觉得……不太对。”清越的声音绷得很紧。
“嗯。”
“那个胖女人,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告诉我们?”
“要么她想赚介绍费,要么……”我顿了顿,“这是个陷阱。”
“那我们还去?”
“没得选。”我看着前方越来越荒凉的街道,“没证件,我们哪儿也去不了。至少‘蟋蟀’可能是个突破口。小心点就行。”
清越没再说话,但推轮椅的手明显用力了。
拐过第三个街角,修车厂出现在视野里。
是栋半塌的建筑,铁皮屋顶锈穿了几个大洞,卷帘门扭曲着,露出一条缝隙。门口停着几辆报废的车,轮胎没了,车窗碎了,像被开膛破肚的钢铁尸体。
空气里有汽油、尿液和某种甜腻的腐烂味。
“是这儿?”清越停下。
“应该是。”我看了眼便签纸上的地图,又看了看眼前的建筑,“你在外面等,我进去。”
“不行,太危险了。”
“你在外面接应。如果半小时我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动静,你就跑,去找警察。”
“可警察——”
“至少警察不会当场杀了你。”我打断她,“听话,清越。这是我们说好的,任何时候,至少一个人活着。”
她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但最终点头。
“半小时。”她说,“多一秒都不行。”
她从轮椅后袋里掏出那把小型□□,塞进我手里。我握住,冰冷的金属在掌心发烫。
然后她推我到卷帘门前,帮我拉开一条足够轮椅通过的缝隙。我深吸一口气,摇动轮子,滑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
唯一的光源是从屋顶破洞漏下的几束光柱,灰尘在光里跳舞。地上堆满了废弃零件、油桶和垃圾。最里面有个隔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还有音乐。
很老的桑巴,从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嘶哑,走调。
“有人吗?”我用英语喊。
音乐停了。
几秒后,一个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葡萄牙语,很哑,像砂纸摩擦:“进来。”
我摇动轮椅,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和金属片,发出刺耳的声响。到门口,我停下来,没直接进去。
“蟋蟀?”
“是我。”那个声音说,“推门,别磨蹭。”
我推开门。
隔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印章和□□。一个男人坐在桌后,很瘦,穿着花衬衫,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正在用一把小锉刀打磨什么东西,抬头看我时,眼睛很小,很亮,像老鼠。
“轮椅?”他挑眉,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新鲜。要什么?护照?驾照?身份证?”
“临时旅行证件,能坐长途巴士的。”
“去哪?”
“圣保罗。”
“圣保罗?”他笑了,露出几颗金牙,“那可不近。临时证不够,得弄全套——护照,签证,甚至社保号。贵。”
“多少钱?”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雷亚尔?”
“美元。”他说,“每人五百。两人一千,不还价。”
一千美元。
船长给的钱,加上我们身上剩的,连零头都不够。
“太贵了。”我说。
“那就滚。”他低头继续锉手里的东西,不再看我,“穷鬼别浪费我时间。”
我没动。
“我能用别的换。”
“你?”他抬眼,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腿上停了停,嗤笑,“你能有什么?肾?肝?抱歉,我不做器官生意,太麻烦。”
“信息。”我说。
“什么信息?”
“关于一艘沉船的消息。”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沉船?”
“三天前,在离这里大概两百海里的地方,有艘货轮沉了。船上有些……特别的东西。如果你有门路,也许能捞点好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锉刀,身体前倾。
“什么货轮?”
“‘海鸥号’。”
“运的什么?”
“精密仪器。”我顿了顿,“但底舱里,有些箱子没标记。我在逃生时,撞开了一个,里面是……医疗设备。很先进的,像实验室用的。还有几箱文件,密封的,印着德科的logo。”
我说谎了。
但我赌他听过“德科”这个名字。
果然,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德科生物?”
“你知道?”
“谁不知道?”他靠回椅背,眼神变得玩味,“三个月前那场大戏,全球直播。林岚,陈砚,‘净化计划’……德科是他们的金主。但德科倒了,资产被冻结,怎么还会有货在海上?”
“也许是漏网之鱼。”我说,“也许,是有人提前转移的。”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像在计算。
“货轮沉在哪?具体坐标。”
“我不记得坐标,但我能画出海图。风暴前的位置,沉没的大概区域。”
“画。”
他扔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我凭着记忆,画了个简略的海图,标出大概位置。他拿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塞进口袋。
“信息有价值,但不够。”他说,“沉船在公海,打捞要船,要人,要打点关系。成本太高,回报不确定。最多抵一个人的证件。”
“两个人。”我说。
“不行。”他摇头,“要么你一个人走,要么加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放在桌上。
“这个,加上信息,换两个人的证件。”
他看了眼□□,笑了。
“玩具?”
“试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检查了一下,又放下。
“军用型号,改装过。好东西。但你从哪弄的?”
“这不重要。”我说,“换不换?”
他犹豫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靠近修车厂。
蟋蟀的脸色变了。
“你带人来了?”
“没有。”
“那他妈是谁?”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清越的声音,紧张,但清晰:“哥?有人来了,三个,看起来不像好人。”
蟋蟀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一角,往外看。
“操。”他骂了一句,转身冲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两本证件,扔给我。
“拿着,快走。后门,从垃圾堆后面穿过去,是条小巷,通大路。”
“外面是谁?”我问。
“警察,或者□□,或者……别的。”他快速收拾桌上的文件,“不管是谁,被他们抓到,我们都得完蛋。快滚!”
我抓起证件,摇动轮椅冲向隔间后门。门很窄,轮椅勉强挤过去,外面是个堆满垃圾的小院,臭气熏天。清越已经等在那里,脸色苍白。
“走!”
她推着我冲向院墙后的缺口,那里果然有条狭窄的小巷,堆着更多垃圾,但能过人。我们刚挤进去,就听见前门传来撞门声,和吼叫。
“蟋蟀!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是葡萄牙语,声音粗暴。
我们没回头,沿着小巷拼命往前冲。轮椅在坑洼的地面上颠簸,我紧紧抓住扶手,防止被甩出去。清越的呼吸越来越重,但没停。
小巷尽头是条稍宽点的路,有行人和车辆。我们冲出去,混入人群,继续往前,直到拐过两个街角,确定没人追来,才在一个报亭旁停下。
清越靠着墙,大口喘气,汗湿透了衣服。
“是……是谁?”她问。
“不知道。”我检查那两本证件,做工粗糙,但照片是我们的——应该是蟋蟀用某种手段从系统里调出来的,或者伪造的。名字是假的,但出生日期和我们真实信息吻合。至少,表面看起来能用。
“现在怎么办?”清越问。
“去车站,离开这里。”我把证件收好,“不管追蟋蟀的是谁,都可能查到我们。萨尔瓦多不能待了。”
“可你的腿……”
“死不了。”我看了眼发白的皮肤,溃烂处开始渗液,但还能忍,“先到圣保罗,找江屿,再处理。”
她点头,擦了把汗,重新推起轮椅。
我们沿街问路,找到长途巴士站。那是个混乱的大棚,挤满了人、行李和叫卖的小贩。空气里有汗味、食物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大部分是葡萄牙语,看不懂。
清越去窗口问,我用生硬的英语加手势,终于买到两张去圣保罗的车票。下午四点发车,要开二十个小时。
还有三个小时。
我们在候车区找了个角落坐下,尽量不引人注意。清越去旁边的小摊买了水和面包,我们默默吃着,警惕地观察四周。
没人注意我们。
或者说,没人有空注意我们。这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着疲惫、焦虑或麻木。像一锅煮沸的汤,每个人都在里面挣扎,没空看别人是沉是浮。
“哥。”清越低声说,“证件……能用吗?”
“不知道。”我说,“但蟋蟀既然给了,应该能混过检票。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那个沉船信息……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转移注意力。”我说,“如果真有人盯着那艘船,让他们去海里捞吧。我们没时间,也没能力去管那些箱子。”
“可如果是重要的证据——”
“那也会有人去捞。”我打断她,“索菲亚,江屿,国际刑警……他们会处理。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陈念,带她走。其他的,顾不上。”
她沉默,撕着面包,一点点喂进嘴里。
三个小时在煎熬中过去。
下午四点,巴士准时进站。是辆很旧的大巴,车身漆皮剥落,玻璃有裂纹。乘客排队上车,检票员是个睡眼惺忪的胖子,扫了眼我们的证件,又看了眼我的轮椅,皱眉。
“轮椅得上行李舱。”
“我自己能走。”我说。
“那你走啊。”
我撑着轮椅扶手,试图站起来。腿完全没力,刚离开座位就往下坠。清越扶住我,但我太重,她也踉跄。
“算了算了,麻烦。”检票员不耐烦地挥手,“上去吧,轮椅折起来放前面。别挡道。”
清越扶我上车,轮椅折叠后塞在司机座后面的空隙。车里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闷热,混合着体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我们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
坐下时,我腿上的溃烂处蹭到座椅,一阵刺痛。我咬牙忍住,没出声。
巴士缓缓驶出车站,开上公路。
萨尔瓦多在车窗外后退,那些殖民风格建筑、贫民窟、海滩,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我们离开了。
但更大的未知,在前方。
“睡会儿吧。”我对清越说,“路还长。”
她点头,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但她没睡,睫毛在颤动,像在忍受什么。
“清越?”
“腺体……在跳。”她声音很轻,“很轻微,但一直在跳。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在呼唤它。”
是裴渝的腺体,在感应什么?
还是陈念?
“能分辨方向吗?”我问。
“太模糊了。”她摇头,“但肯定在前面。圣保罗的方向。”
那就够了。
至少方向没错。
巴士在黄昏的公路上行驶,窗外是巴西东北部荒凉的景色——红土地,稀疏的灌木,偶尔出现的破败农舍。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色天鹅绒上。
很美。
但美得很残酷。
像在提醒我们,无论人间多糟,宇宙依旧沉默地运转,不为任何人停留。
清越终于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我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保护欲。
但我知道,我保护不了她了。
我的腿废了,腺体废了,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现在,是她保护我。
这个认知,比腿上的溃烂更疼。
巴士在夜色里颠簸前行,像一艘在黑暗海洋里航行的船。
而我们,是两个伤痕累累的水手,朝着未知的彼岸,缓慢地,固执地,漂去。
前方是圣保罗。
是陈念。
也可能是,更深的黑暗。
但至少,我们还在往前。
至少,还没沉。
巴士在凌晨时分停在一个加油站休息。
乘客们下车透气、上厕所、买食物。清越扶我下车,轮椅在停车区展开,我坐上去。夜风很凉,吹散了车里的闷热,但也带来寒意。
我的腿更疼了。
溃烂处从刺痛变成了灼烧感,像有火在皮肤下烧。裤腿被渗液粘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像撕下一层皮。
“得处理一下。”清越蹲下,想卷起我的裤腿看看。
“别。”我按住她的手,“这里不方便。到圣保罗再说。”
“可如果感染——”
“死不了。”我重复这句话,像在说服自己。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起身,去加油站的小卖部买了酒精、棉签和绷带。我们躲到加油站后面的阴影里,她小心地卷起我的裤腿。
溃烂比想象中严重。
皮肤发红、肿胀,有些地方已经化脓,黄白色的液体混着血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味道很难闻,像肉在缓慢腐烂。
清越的手在抖。
但她没停,用酒精棉签小心地清理伤口。酒精碰到溃烂处时,剧痛让我眼前一黑,我咬紧牙关,没出声。
“哥……”她声音哽咽。
“继续。”
她咬着嘴唇,继续清理,然后涂上药膏,用绷带包好。动作很笨拙,但很仔细。
“对不起。”她包扎完,低着头说,“我该早点发现,在船上的时候就该处理……”
“不怪你。”我摸了摸她的头,“能活着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了。其他的,慢慢来。”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我们会找到陈念的,对吗?”
“对。”
“然后呢?”
“然后……”我看向远方的黑暗,“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安静地生活。你去看海,我去看书。偶尔去看看裴渝的墓,告诉他,我们都还好。”
“可那些事……‘牧羊人’,逃跑的核心成员,还有那些还在活动的组织……”
“交给江屿,交给索菲亚,交给该管的人。”我说,“我们累了,清越。我们打了太久,流了太多血。该休息了。”
她沉默,然后点头。
“嗯,休息。”
但她眼里的茫然,骗不了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休息。
就像我不知道,该怎么在没有裴渝、没有腺体、甚至没有腿的世界里,找到“生活”的定义。
但我们得试试。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也为了,还活着的我们。
休息时间结束,乘客陆续上车。清越推我回到座位,巴士重新启动,驶入更深的夜。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黑暗。
脑海里,是蟋蟀最后的表情,是修车厂外的脚步声,是萨尔瓦多码头上那些审视的目光。
是谁在追蟋蟀?
是谁在盯着那艘沉船?
是谁,不想让我们到圣保罗?
没有答案。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清越均匀的呼吸。
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安魂曲。
为我们,也为所有还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