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最后一程 ...
-
晨光像一把钝刀,割开日内瓦湖上的薄雾。
我站在农舍二楼的窗前,看着天边从深紫褪成铁灰,再染上一点病态的金。肋骨下的疼痛在止痛剂作用下变成了持续的钝响,像远处工地的打桩机。腺体的位置现在是空的——不是物理上的空,是感知上的真空。以前那里是座活火山,随时可能喷发,也可能沉默地积蓄力量。现在它成了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欠奉。
伊莎贝拉给我注射了第二针激素稳定剂。针头扎进静脉时,我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轻轻摇晃一杯浑浊的水。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光斑,耳中有持续的高频嗡鸣。
“副作用开始了。”她收起注射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会下雨,“心跳会越来越快,手会抖,可能会出汗,视线可能会模糊。但如果药效过了,你会更糟——腺体衰竭带来的神经痛,大概相当于有人用生锈的锯子慢慢锯你的脊椎。”
“能撑多久?”
“四到六小时。之后你会瘫得像一滩烂泥,连呼吸都费劲。”她看着我,“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必须在六小时内完成。六小时后,你就是个需要人抬走的累赘。”
“知道了。”
她递给我一个小药盒,里面是三粒红色的胶囊。
“如果实在撑不住,吃一颗。这是强效神经兴奋剂,能让你再硬撑半小时。但之后,你的心脏可能会停,或者脑血管破裂。非到绝境,别用。”
我把药盒收进口袋。金属小盒在掌心冰凉,像一颗微型棺材。
清越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穿着索菲亚准备的深灰色套装——剪裁合体的裤装,长袖遮到手腕,高领挡住后颈的疤痕。她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苍白的脸色,但眼睛里的血丝遮不住。她走路还有些虚浮,扶着墙,但腰挺得很直。
“准备好了?”她问。
“好了。”我说。
江屿从楼上上来,他换了身黑色的安保制服,胸前别着伪造的工作牌。腰间的枪套微微鼓起,袖口露出一截绷带——昨晚的伤还没好透。
“车到了。”他说,“索菲亚在外面等。证件、通讯器、装备,都检查过了。还有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金属徽章,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紧急信号发射器。如果出事,按下去,索菲亚的人会不计代价冲进去救你。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暴露我们所有的备用计划。非到绝境,别用。”
又一个“非到绝境”。
看来今天,我们都在向绝境前进。
我把徽章别在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我们下楼,走出农舍。
清晨的空气很冷,带着湖水的湿气。葡萄园里蒙着一层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被朝阳染成淡金色,圣洁得像某种神谕。
索菲亚站在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旁,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金棕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起来像个标准的会议工作人员——干练,高效,没有多余的情绪。
“路线图。”她递给我平板,上面是会议中心的三维结构图,标注了我们的位置、任务节点、撤退路线。“主会场在三楼,林岚和陈砚的演讲在下午三点整开始,预计演讲时长二十五分钟。你们需要在三点二十分之前,完成所有行动。”
“为什么是三点二十分?”清越问。
“因为三点二十五分,瑞士联邦主席会到场做闭幕致辞。那是全场安保最严密的时刻,我们不可能在那时行动,也不可能在那时撤离。”索菲亚放大主会场的平面图,“樊清,你的位置在这里——记者区第三排左侧。江屿,你在后台控制室的通风管道里。清越,你和我在停车场B区的监控车里,随时准备接应或介入。”
“如果计划有变?”江屿问。
“那就随机应变。”索菲亚收起平板,看向我们,“但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公开证据,揭露真相。其次才是自保。如果必须牺牲一部分,甚至全部,才能把‘牧羊人’的罪行钉死在历史上——那就牺牲。”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午餐吃什么。
但我们都懂。
这是战争。
而战争中,没有无辜者,只有幸存者和牺牲者。
“上车吧。”索菲亚拉开车门,“最后一程了。”
我们坐进车里,引擎发动,驶上乡间小路。
车窗外的葡萄园、农舍、远山,在晨光里缓慢后退,像一帧帧被拉长的电影画面。清越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江屿在前座检查枪械,拆开,擦拭,组装,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像一场沉默的送葬。
会议中心在日内瓦湖东岸,是座巨大的玻璃与钢铁结构的建筑,像一颗被精心切割的钻石,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穿着正装的人流从各个入口涌入,空气里弥漫着多种语言混杂的嘈杂,和高级香水虚伪的甜。
我们在两个街区外下车,分头行动。
江屿压低帽檐,混进工作人员通道。清越和索菲亚走向停车场B区。我则汇入记者的人流,出示伪造的证件,通过安检——安检员扫了我的证件,又扫了我的脸,机器绿灯亮起,放行。
“记者区在左侧,别乱跑。”安检员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
我点头,走进大厅。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至少二十米的天花板上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两侧的巨幕屏幕上播放着峰会的宣传片。来自世界各地的政要、学者、企业家、记者,像色彩斑斓的鱼群,在大厅里缓慢游动,交换着名片、笑容和毫无意义的寒暄。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亢奋。
像一场盛大的庆典,在开幕前最后的酝酿。
我找到记者区,在第三排左侧坐下。前面两排已经坐满了人,各种摄像机、录音笔、笔记本电脑摊开在小桌板上。我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记者,正在飞快地敲打键盘,屏幕上是一篇还没写完的报道。
“……林岚博士的‘净化计划’有望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医学突破……”她喃喃自语,又删掉几个词,“不,应该是‘人类进化史上的里程碑’……”
我移开视线,看向主席台。
台上还空着,但已经布置好了。巨大的背景板是德科生物和全球腺体健康组织的logo,两侧的巨幕上滚动播放着“净化计划”的宣传视频——健康快乐的“志愿者”在镜头前微笑,说着“感谢科学给了我新生”之类的台词。
假得令人作呕。
但台下的人,看得很专注。
甚至有人眼眶湿润,像被感动了。
我握紧口袋里的硬盘——裴渝留下的证据,已经拷贝了一份在我身上。另一份在江屿那里,还有一份在云端,设置了定时发送。
三重保险。
但都需要机会,才能公之于众。
耳机里传来江屿的声音,很轻,带着电流杂音:“已进入后台控制室通风管道。视野良好,能看到主控台。三个技术人员,两个安保。演讲开始后会减少到一人。我能处理。”
“收到。”我低声说。
“清越那边呢?”江屿问。
“已就位。”索菲亚的声音插入,“我们在监控车,能看到所有出口和主干道。但停车场B区有不明车辆停留,疑似林岚的人。我们可能需要提前撤离点。”
“按原计划。”江屿说,“变动越多,风险越大。”
“明白。”
通讯暂时安静下来。
我看向手表。
上午十点。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五小时。
五小时,像五年一样漫长。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上午是其他嘉宾的演讲,关于腺体疾病的最新研究,关于性别平权的倡议,关于未来医疗的展望。内容都很正面,很光明,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赞美诗。
台下的人鼓掌,记笔记,偶尔低声交流。
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中午,会议提供自助午餐。我没有去,留在座位上,假装整理笔记。实际上我在观察——观察安保的巡逻路线,观察紧急出口的位置,观察哪些记者可能更容易被煽动,哪些政要可能更愿意倾听真相。
旁边的女记者回来了,端着餐盘,在我旁边坐下。
“你不去吃?”她问,嘴里还嚼着三明治。
“不饿。”我说。
“也是,这种场合,谁吃得下。”她压低声音,“听说下午林岚博士的演讲,会有‘现场展示’?真的假的?”
“什么展示?”
“就那个啊,‘净化’的现场演示。”她眼睛发亮,“据说会有志愿者上台,在众目睽睽下完成‘蜕变’。天啊,如果能拍到第一手画面,我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她说着,擦了擦嘴角的沙拉酱,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我问。
“什么?”
“‘净化’。”我说,“把人从Alpha或Omega变成Beta,没有任何副作用,完全是进化的恩赐——你信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信不信重要吗?”她说,“重要的是,这是大新闻。观众爱看,媒体爱报,政客爱吹。真相?真相是给历史学家和哲学家纠结的。我们记者,只负责记录‘正在发生的历史’。”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
我看着她兴奋的侧脸,突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
也许林岚说得对。
这些人不在乎真相。
他们在乎的,只是故事够不够精彩,画面够不够震撼,能不能成为明天头条的标题。
“怎么了?”她注意到我的沉默。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祝你拍到好画面。”
“谢啦。”她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又开始敲键盘。
下午一点,会场重新坐满。
下午两点,最后一场暖场演讲开始。
下午两点四十分,主席台开始清场,工作人员上台做最后调试。背景板换成更大的德科生物logo,两侧巨幕开始倒计时——距离“净化计划”主题演讲,还有二十分钟。
空气里的亢奋达到了顶峰。
像演唱会开场前,粉丝等待偶像登台。
像斗兽场里,观众等待野兽出笼。
耳机里,江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后台控制室只剩一个人,技术人员。安保去检查音响了。我准备下去。”
“小心。”我说。
“嗯。清越那边?”
“就位。”索菲亚说,“但停车场B区的不明车辆增加了,现在有三辆。我们可能需要提前启动撤离车辆。”
“再等等。”江屿说,“现在动,会打草惊蛇。”
倒计时十分钟。
会场灯光暗下来,只有主席台被聚光灯照得雪亮。音乐响起,是某种宏大而充满未来感的电子乐,像科幻电影里人类启程探索宇宙时的配乐。
倒计时五分钟。
入口处传来骚动。林岚和陈砚出现了。
林岚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冷静得像精密仪器。陈砚跟在她身后,同样穿着白大褂,但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很小,很精致,像装珠宝的盒子。
我知道那是什么。
“净化武器”的启动装置,或者样本。
他们走向主席台,步伐沉稳,表情从容。沿途有人试图上前搭话,被安保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他们像国王和王后,走向属于自己的王座。
倒计时三分钟。
他们在台上坐下,林岚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陈砚把手提箱放在脚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陈砚点头,露出一个克制的微笑。
倒计时一分钟。
全场寂静。
只有音乐,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我的,和在场所有人的。
倒计时十秒。
巨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十,九,八——
观众跟着倒数。
七,六,五——
林岚整理了一下衣领。
四,三,二——
陈砚的手,轻轻放在了手提箱上。
音乐达到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聚光灯全部打在林岚身上。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抬头,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露出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微笑。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来宾。”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晰,平稳,充满说服力,“欢迎来到人类进化史的新篇章。”
掌声如雷。
她等掌声稍歇,继续说:
“三十年前,当我第一次踏入实验室,面对那些因为腺体疾病而痛苦挣扎的患者时,我就在想——有没有一种方法,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不是缓解症状,不是延缓病程,而是彻底地、永久地,让腺体疾病成为历史。”
她停顿,环视全场。
“今天,我很荣幸地告诉大家——这个方法,我们找到了。”
又一阵掌声,更热烈。
她抬手示意安静。
“这个方法,我们称之为‘净化’。不是消灭,不是剥夺,而是‘净化’——净化掉腺体中那些不稳定的、容易引发疾病的因素,保留其核心功能,让人体回归最自然、最健康、最平衡的状态。”
她身后的巨幕亮起,播放动画演示:一个Alpha的腺体结构,在某种“净化能量”的作用下,慢慢简化,变成Beta的结构。没有痛苦,没有损伤,像春风化雨,自然天成。
“在过去三年里,我们在全球范围内进行了小规模的临床试验。”林岚调出数据图表,“共有一百二十七位志愿者参与,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不同性别,不同年龄。其中有Alpha,有Omega,甚至有罕见的Enigma。而试验结果——”
她故意停顿。
全场屏息。
“——成功率,百分之百。”
掌声和惊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擦眼泪,有人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疯了。
都疯了。
林岚等气氛稍微平复,继续说:
“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五位志愿者。他们将在各位的见证下,完成‘净化’,成为新人类的第一批先驱。”
她侧身,指向舞台一侧。
幕布缓缓拉开。
五个穿着白色袍子的人走出来,三男两女,肤色各异,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他们表情平静,甚至带着微笑,在台上站成一排。后颈都贴着一小块银色的电极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是教堂实验室里的“净化者”。
但看起来……很清醒,很正常。
不像被控制的样子。
“让我们欢迎他们。”林岚带头鼓掌。
全场再次沸腾。
陈砚站起来,走到那五个人面前,像检阅士兵的将军。他打开那个银色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注射器大小的装置,顶端有细小的针头。
“这是‘净化’的关键——信息素稳定剂。”他对着麦克风解释,“它会向腺体释放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配合特殊配方的信息素,引导腺体完成自我调整。过程完全无痛,且可在十分钟内完成。”
他把装置贴在第一个人后颈,按下按钮。
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
那个人身体微微一颤,然后闭上眼睛,表情放松,像进入了深度睡眠。他后颈的电极片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很柔和,很纯净。
观众席传来抽气声。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五个人,全部进入“净化”状态。
他们站在台上,闭着眼,表情安详,像五尊沐浴在圣光里的雕像。
“现在,让我们等待十分钟。”林岚说,“十分钟后,你们将亲眼见证,进化在眼前发生。”
她走回讲台,开始讲解“净化”的科学原理。术语,数据,图表,动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严谨,那么可信。
没有人怀疑。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怀疑。
因为怀疑,就意味要打破这个美好的、充满希望的梦境。
耳机里,江屿的声音:“控制室已控制,技术人员打晕了。但后台有动静,好像有更多安保在往这边来。我需要加快速度。”
“清越那边?”我问。
“还在监控车,但她说……腺体在发热。”索菲亚的声音有点紧,“不是排斥,是……共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的腺体。”
是陈砚的装置。
它在激活清越腺体里被植入的指令。
“能压制吗?”我问。
“她在尝试,但效果不好。”索菲亚停顿了一下,“樊清,我们可能……需要提前让清越介入。如果她的腺体被完全激活,指令接管,我们就彻底输了。”
“再等等。”我看着台上,“等我信号。”
台上,林岚的演讲进入了高潮。
“人类进化的历史,就是不断突破自身限制的历史。”她声音高亢,充满激情,“我们从猿到人,学会了使用工具。从部落到文明,学会了合作与创造。现在,我们站在又一个转折点上——突破性别的限制,突破腺体的束缚,成为真正的、完整的、自由的人!”
掌声雷动。
有人站起来,振臂高呼。
像邪教集会的现场。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一个人。”林岚侧身,看向陈砚,“我的合作伙伴,陈砚博士。是他,用三十年的坚持,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对科学的无限热爱,将‘净化’从理论变为现实。陈博士?”
陈砚走到讲台边,对台下微微躬身。
“我只是个工匠。”他谦虚地说,“真正的荣誉,属于所有志愿者,属于所有支持这项研究的人,属于……人类追求进步的不灭精神。”
他顿了顿,看向那五个还在“净化”中的人。
“而现在,我想请大家看——时间到了。”
他指向第一个志愿者。
那个人后颈的光,开始变化。
从银白色,慢慢变成淡金色,然后……稳定下来,变成普通的、Beta腺体该有的颜色。
他睁开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迷茫,然后慢慢聚焦。他摸了摸后颈,那里,原本属于Alpha的凸起腺体,已经变得平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又握拳。
然后,他笑了。
一个真实的、如释重负的、充满喜悦的笑容。
“我……感觉很好。”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有些颤抖,“很轻松,像卸下了背了一辈子的重担。谢谢,谢谢陈博士,谢谢林博士……”
他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在笑。
台下很多人也跟着哭了。
第二个志愿者也完成了“净化”,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五个人,全部成功。
他们站在台上,拥抱,哭泣,对台下挥手。
像重获新生的英雄。
完美的表演。
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我也会被感动。
“看到了吗?”林岚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力量,“这就是‘净化’。不是毁灭,是新生。不是剥夺,是赐予。不是终点,是起点!”
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全场。
“而今天,我还有一个惊喜要给大家。”
她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记者区。
落在了我身上。
不,不是看我。
是看我旁边的女记者。
“《全球时报》的艾米丽记者,对吗?”林岚微笑着说,“我记得你之前采访过我,问过一个问题——‘净化’是否适用于所有人,包括那些腺体有先天缺陷,或者经历过特殊状况的人?”
女记者——艾米丽——愣住了,然后激动地站起来。
“是的,林博士!您还记得!”
“当然。”林岚点头,“而今天,我想用事实回答你。”
她看向舞台入口。
幕布再次拉开。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走了出来。
是清越。
不,不是清越。
是“清越”。
她化了精致的妆,头发梳成优雅的发髻,穿着白色的长裙,像新娘,像天使,像……祭品。她表情平静,眼神温柔,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路姿态轻盈,像在云端漫步。
但她后颈的腺体位置,在发光。
银色的光,比台上那五个人强烈得多,像一颗小月亮,在她皮肤下搏动。
是我熟悉的清越的脸。
但眼神,是陌生的。
像被擦掉了所有个人痕迹,重新画上了一张标准的面具。
“这位,是清越小姐。”林岚介绍,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是一位特殊的志愿者。她出生时腺体就有先天缺陷,成年后又经历了严重的腺体损伤,甚至接受了Enigma腺体移植。在传统医学看来,她的情况是‘不可逆’的,是‘绝症’。”
她走到清越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但今天,在各位的见证下,她将接受‘净化’。如果连她都能成功,那就证明,‘净化’适用于任何人——无论你的腺体处于何种状态,无论你经历过什么,科学都能给你新生。”
清越对台下微笑,点头。
那笑容,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
“清越小姐,你准备好了吗?”林岚问。
“准备好了。”清越开口,声音温和,平稳,像在念稿,“我相信科学,相信林博士和陈博士。我愿意成为新世界的……先驱。”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像一句咒语。
耳机里,索菲亚的声音在嘶吼:“她不是清越!指令完全接管了!樊清,快行动!现在!”
但我的身体,动不了。
我看着台上的清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她对陈砚伸出手,看着他拿出另一个装置——更大,更复杂,针头更长——贴在她后颈。
看着她闭上眼睛,表情安详。
看着她后颈的银光,开始变得不稳定,像在挣扎。
裴渝的腺体,在反抗。
但指令的力量,太强了。
“江屿!”我对着通讯器低吼,“切断直播!现在!”
“正在尝试,但系统被锁死了,需要密码!”江屿的声音急促,“给我三十秒!”
三十秒。
台上,陈砚按下了按钮。
装置嗡鸣。
清越的身体猛地绷直,眼睛瞬间睁开。
瞳孔是纯粹的银色,像水银,在眼眶里流动。
她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结在剧烈滚动,像在吞咽痛苦。
后颈的银光炸开,像超新星爆发,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光开始收缩,凝聚,变成一道细线,从她后颈射出,直冲天花板。
不,不是射向天花板。
是射向会场的通风系统。
陈砚的计划,根本不是让清越“净化”。
是让她成为“净化武器”的发射器。
用她的腺体,向整个会场,释放“净化”信息素。
他要在这里,在全世界面前,完成一场大规模的、不可逆的“净化”。
“阻止他!”我站起来,冲向舞台。
但安保已经动了。
四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冲过来,拦在我面前。我掏出枪——索菲亚给的,装了消音器——对着最前面那人的腿开了一枪。
他惨叫倒下。
另外三人愣了一秒,然后也拔枪。
“砰!砰!砰!”
三声枪响,来自不同方向。
三个安保同时倒下。
是江屿。
他从后台冲出来,手里端着步枪,对着台上的陈砚就是一梭子。
但子弹打在透明的防弹玻璃上——不知何时,台上降下了透明的防护罩,把林岚、陈砚、清越和那五个志愿者,都保护在里面。
“没用的,江屿。”林岚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冷静得可怕,“防护罩是特制的,能挡炮弹。而且,清越的腺体已经激活了。三分钟后,‘净化’信息素就会充满整个会场。到时候,在场的所有Alpha和Omega,都会‘进化’。而你们……”
她笑了。
“会成为历史的注脚,证明反抗是徒劳的。”
江屿对着防护罩又开了几枪,子弹全部弹开。
我冲到防护罩前,用力捶打玻璃。
“清越!醒醒!看着我!”
清越转过头,银色的眼睛看向我。
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玻璃珠。
“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海……是蓝色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银光从她体内更猛烈地涌出。
“江屿,密码!”我吼。
“解开了!但需要手动操作控制台,在防护罩里面!”
“那就炸开它!”
“会场里人太多,会伤及无辜——”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从背包里掏出索菲亚给的□□,贴在防护罩的接缝处。江屿立刻明白,也掏出炸药,贴在另一侧。
“所有人,趴下!”我对着全场吼。
但大部分人还在懵,只有少数人反应过来,趴倒在地。
“三,二,一——”
我们同时按下□□。
“轰!”
两声沉闷的爆炸,防护罩剧烈震动,但没破。
只是接缝处出现了裂纹。
“再来!”我装填第二份炸药。
但来不及了。
清越后颈的光,已经从银色,变成了淡金色。
“净化”信息素,开始释放了。
我能感觉到——不,不是感觉到,是“看见”。
淡金色的雾,从她后颈的装置里涌出来,像有生命一样,在防护罩内弥漫,然后透过裂纹,渗出来,飘向会场。
第一个接触到雾的,是前排的一个Alpha记者。
他正在趴着,突然身体一僵,然后开始剧烈咳嗽,手捂着后颈,表情痛苦。
他的腺体,在“退化”。
第二个,第三个……
像多米诺骨牌,痛苦在人群中蔓延。
哭喊,尖叫,混乱。
而台上,清越还站着,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在完成一场神圣的献祭。
“清越……”我捶打着出现裂纹的防护罩,拳头砸出血,“醒过来!求你了,醒过来!”
她没反应。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唇形。
她说的是:
“裴渝……救我……”
裴渝。
对。
裴渝的腺体,还在她体内。
裴渝的意志,还在那腺体里。
“江屿!”我转头看他,“把你的信息素,全部释放!现在!”
“什么?”
“Enigma信息素!全部!对准清越!”
江屿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
他扔掉枪,冲到防护罩前,双手按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下一秒,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烈酒混着火药,灼热,霸道,充满攻击性——像实质的冲击波,轰向防护罩。
目标不是打碎它。
是穿透它。
是让清越体内的裴渝的腺体,感受到“同类”的存在。
是激活腺体深层的、属于裴渝的、最后的反抗。
防护罩内的空气,开始扭曲。
陈砚脸色变了。
“不可能……Enigma信息素应该被屏蔽——”
但他错了。
防护罩能屏蔽物理攻击,能过滤“净化”信息素,但它设计时,没考虑过会有另一个Enigma,在如此近的距离,释放如此强烈的、纯粹的信息素冲击。
那是裴渝的腺体,熟悉的频率。
是实验室里,他们并肩作战时,彼此确认的暗号。
是火场里,裴渝背着我逃跑时,腺体无意识的共振。
是标记清越时,他注入她体内的、最后的温柔。
清越的身体,开始颤抖。
银色的眼睛,猛地睁开。
这次,有焦距了。
她看向我,眼神很混乱,像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里惊醒。
“哥……?”
“清越,听着!”我隔着玻璃吼,“裴渝的腺体在你体内!用它!反抗陈砚的指令!你能做到!”
“我……控制不住……”
“你能!”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是樊清越!是裴渝用命也要保护的人!是那个飙车敢开到两百码的疯子!是那个中了毒也不肯低头的倔丫头!现在,给我醒过来!”
她看着我,眼泪从银色的眼睛里流下来,混着血。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熟悉。
是清越的笑。
是裴渝死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她说。
她闭上眼睛。
后颈的银光,开始变化。
不再是被动释放,而是……主动吸收。
她在吸收陈砚装置释放的“净化”信息素。
全部吸进去,像黑洞吞没光。
“不!”陈砚冲过去,想拔掉装置。
但清越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她。
是裴渝的腺体,在给她力量。
“陈博士。”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的‘净化’,还给你。
她后颈的银光,瞬间收缩,然后炸开。
但不是“净化”信息素。
是纯粹的、混乱的、暴烈的信息素风暴。
像把裴渝的、她的、甚至我的——所有烙印在她腺体里的信息,全部搅碎,混合,然后一股脑喷发出来。
那已经不是“信息素”了。
是“信息素污染”。
是她在山上用过的那招的终极版。
防护罩内,淡金色的“净化”雾,被银色的风暴瞬间吞噬,搅散,中和。
然后风暴冲出裂纹,席卷整个会场。
但这次,没有伤害。
只有……净化。
真正的净化。
不是“退化”,是“中和”。
所有接触到风暴的人——无论是Alpha、Omega,还是已经“净化”的Beta——腺体的不适感都在迅速消退。痛苦消失,混乱平息,像一场高烧突然退去。
而台上,陈砚的装置,冒出一股黑烟,坏了。
他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林岚还站着,但表情终于裂开了。
“不可能……”她喃喃,“这不可能……”
清越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我冲过去,接住她。
防护罩的裂纹,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彻底崩碎。
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在灯光下反射出千万个破碎的倒影。
清越靠在我怀里,呼吸微弱,但眼睛是清明的。
“哥……我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
“裴渝……在笑。”
“他一定在笑。”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次,是真正的、安稳的睡眠。
江屿走过来,枪口对准林岚和陈砚。
“别动。”
但林岚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很嘲讽。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她看着我们,像在看一群天真的孩子,“‘净化计划’从来不是一两个人的事。它是理念,是信仰,是……病毒。你们杀了我,杀了陈砚,毁了今天的演示,但‘净化’的种子,已经撒出去了。它会自己生长,自己传播,直到有一天,席卷整个世界。”
她看向台下。
那些刚刚从“净化”中恢复的人,那些惊魂未定的观众,那些还在对着镜头直播的记者。
“今天发生的一切,全世界都看到了。有人看到的是失败,但我看到的是……希望。是无数人心中,对‘净化’的渴望。你们阻止了一次演示,但阻止不了人心。”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站直身体。
“我输了这场战斗。但战争……还没结束。”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控制器,按下。
没有爆炸,没有警报。
但会场所有的屏幕,同时黑屏。
然后,亮起一行字:
“净化之日,即将到来。愿新人类,永享安宁。”
字体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像一句诅咒。
也像一句预言。
江屿上前,给她戴上手铐。陈砚也被控制住,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警察冲进来了,瑞士的,国际刑警的,还有索菲亚的人。会场乱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对着镜头激动地讲述刚才的“奇迹”。
我把清越交给赶来的救护人员,然后走到控制台。
江屿已经接上了备用电源,屏幕亮起。
“直播信号还在。”他说,“要现在公开证据吗?”
我看向台下。
那些惊魂未定的脸,那些渴望真相的眼睛,那些刚刚从一场骗局中醒来的人。
“公开。”我说。
江屿点头,插入硬盘。
裴渝留下的所有证据——潘多拉项目的文件,启明星号的报告,实验室的照片,林岚和陈砚的通信记录,还有“牧羊人”的完整名单——开始在巨幕上滚动播放。
没有解说,没有评论。
只有事实。
血淋淋的,不容辩驳的事实。
会场从混乱,变成死寂。
只有屏幕闪烁的光,和压抑的呼吸声。
有人开始哭。
不是激动的哭,是绝望的哭。
是发现自己信仰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是发现自己差点成为,一场屠杀的帮凶。
我看着那些脸,心里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疲惫。
深深的,浸入骨髓的疲惫。
“结束了。”江屿说。
“不。”我看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八个孩子的合影,ES-01到ES-08,对着镜头,笑得很天真,“还没结束。”
“牧羊人”的名单上,还有四个名字,没被划掉。
Schmidt教授,坐在主席台上,从头到尾,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而真正的“造物主”,可能还在某个角落,微笑着,等待下一次机会。
战争,还没结束。
只是换了个战场。
但至少,今天。
我们赢了这一局。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初春的寒意。
远处,日内瓦湖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清越说,海是倒过来的天空。
那湖呢?
大概是天空掉下来的一小块碎片。
暂时停留在这里,映照人间。
也映照我们,这些在碎片里挣扎的倒影。
“走吧。”江屿走到我身边,“清越需要去医院,你也需要。伊莎贝拉说,你的腺体再不处理,就真废了。”
“嗯。”
我们走向出口。
身后,会场还在混乱中。警察在维持秩序,记者在抢新闻,专家在激烈争论。但那些,都和我们无关了。
我们走出了大楼,走进夜色里。
救护车的灯在闪烁,红蓝交替,像某种哀悼。
清越被抬上担架,送进车里。我跟上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还活着。
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车子发动,驶向医院。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腺体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我。
但这次,我没有挣扎。
任由它淹没。
因为我知道,疼痛过后,会是漫长的、虚弱的、但至少平静的恢复期。
因为我知道,清越会醒来,我们会去看海。
因为我知道,裴渝终于可以安息了。
因为我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