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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灼夏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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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热浪裹着冗长蝉鸣,漫过整座教学楼。白亮的日光穿透玻璃,在课桌上投下大片晃眼的光斑,连空气都泛着慵懒而燥热的倦意。
下课铃一响,高一的教室便被喧嚣填满。
嬉笑、交谈、桌椅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少年人的热闹在闷热的风里肆意散开,鲜活又寻常。
楼下高二学生的喧闹毫无遮拦,笑与奔跑声穿透楼层,热烈莽撞,是未经世事的明亮与坦荡。
江逾白靠窗而坐,指尖轻抵微凉的玻璃。日光炽烈,周遭喧嚣。
不过短短一年,他却仿佛从一场明亮滚烫的年少欢喜,跌入了无声汹涌的漫长盛夏。
人群之中,江逾川总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同样是高二的年纪,他却比旁人多了几分沉静与挺拔,站在喧闹里,像一株安静却极具存在感的白杨树。
明明是同一片日光,落在别人身上是鲜活,落在他哥哥身上,却多了一层江逾白读不懂的沉郁。
像是察觉到那道目光,江逾川忽然抬眼。
没有犹豫,没有寻找,
视线径直穿透热浪与人群,稳稳落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江逾白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不自觉收紧。
他慌忙别开眼,假装低头看着桌角,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不过几秒,手机在桌肚里轻轻震了一下。
来自江逾川
只有简短一句:
“放学在老地方等我。”
没有亲昵,没有多余情绪,
平淡得像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叮嘱。
指尖在桌肚里轻轻碰了碰发烫的手机屏幕,江逾白没有回复,只无声地攥紧了衣角。
周遭的喧闹依旧,可他整个人像是被隔在了一层透明的薄膜里,听不进任何声音。
方才那一道隔空对视,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江逾川还在楼下。
江逾白甚至不用再看,也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模样:
或许依旧站在原地,或许已经转身,却依旧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将他牢牢圈在视线范围之内。
铃响。
嘈杂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老师走上讲台,讲课的声音平缓而规律。
江逾白低头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刚才那一眼。
是哥哥眼底深不见底的沉,是他自己控制不住的心跳,是从一年前就开始、越来越无法掩饰的偏移。
曾经他也是楼下那群肆意欢笑的新生之一。
曾经他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奔向江逾川,大大方方地喊一声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亲近变了质。
依赖成了贪恋,靠近成了心慌,兄长的温柔成了最细密的牢笼。
一节课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熬到放学,人流涌出教室,喧闹再次席卷走廊。
江逾白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有个人在等他。
在那个他们都心照不宣、不会被熟人轻易撞见的老地方。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
一楼的阳光依旧刺眼,高一的喧闹还未散去。
而那个在人群中格外挺拔的身影,早已安静地等在楼梯口。
江逾川看见他,目光轻轻一落,没有多余表情,只淡淡开口,声音低而稳:
“走了。”
像所有普通的兄长一样自然。
可江逾白却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
一前一后,两人走进夏日滚烫的风里。
明明并肩而行,却隔着一层谁也不敢戳破的界线。
前路漫长,日光灼灼,
而他知道,自己早已无处可逃。
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虚晃的热气。
两人并肩走在树影里,脚步放得很轻,连呼吸都像是刻意压低了声响。
江逾川没说话,只是自然地往他那边偏了偏,替他挡去大半直射的阳光。
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坦荡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旁人见了,只会赞一句兄弟情深。
只有江逾白知道,那点看似不经意的靠近,藏着怎样密不透风的掌控。
他逃不开,也躲不掉。
“上午的课听得吃力吗?”
江逾川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江逾白垂着眼,指尖攥着书包带:“还好。”
“有不会的,晚上回家问我。”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江逾白没应。
回家。
这两个字如今听来,早已不是温暖的归宿,而是让他心跳失控、又无处遁形的牢笼。
同一屋檐下,同一张饭桌,同一盏灯下。
明明是血脉至亲,却偏偏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风穿过树叶,落下几片斑驳的影。
不远处有同班同学经过,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逾白,你哥又来接你啊。”
江逾川微微颔首,礼貌又疏离,是所有人眼中那个沉稳优秀的兄长。
江逾白也勉强扯出一抹笑,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怕。
怕别人看出端倪,怕那层温和的伪装被戳破,怕他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赤裸裸暴露在日光下。
等人走远,周遭重新安静下来。
江逾川才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涌。
“很怕被别人看出来?”
轻飘飘一句,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江逾白心口。
他猛地顿住脚步,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日光再亮,也照不进那双眼睛深处的沉。
“哥……”他声音发紧,“我们本来就只是兄弟。”
江逾川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点近乎残忍的纵容。
“是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让人窒息。
“可逾白,你心里清清楚楚——”
“我们早就不只是兄弟了。”
蝉鸣骤然刺耳,夏日的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江逾白脸色微微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逃离,想装作什么都不懂。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从心动那刻起,从沦陷那刻起,
他们就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