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游不到大海》折桂玉兔

16、回声 风说，锦鲤

　　奋斗三年，高考不过三四天。

　　暑假也不过几天。

　　盛夏的隰荷，傍晚的风中充斥着烧烤孜然和啤酒汽水的味道。

　　一条消息：哥，你看过电影情书吗？

　　许泾川收到了表妹佳佳的消息。昨天她刚刚把他的高中三年的一堆课本借走。

　　他回道：看过。怎么了。

　　对面的佳佳没有秒回，过了一会儿，发来了一堆照片，一张接一张，速度快到像刷屏。许泾川目测，大概有十几张。

　　她先回了个歪眼睛小人的表情。

　　消息：夹在你课本夹缝里的。

　　许泾川感觉莫名其妙，心却慢慢悬起，一种被埋葬许久的期待破了土，涌了上来。

　　他随机点开其中一张，是一张很小的纸条。

　　纸条上是清秀熟悉的字迹：

　　【组长辛苦啦～】

　　他被回忆定住了。

　　眼睛和鼻头顿时酸涩起来，划着屏幕的大拇指不断抖着，胸腔似乎闷进一股气，憋得他心里很难受。

　　他仰起头避免泪水滑落，又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睛不受控地眨巴，呼吸急促，也同样不受控制。

　　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张久违的甜美的笑颜。

　　【组长，数列题我都学会啦～】

　　【组长，非常感谢你的画！我会好好珍藏的！】

　　【组长，我本来也想给你画几张画的，但我的画技实在拿不出手，便写了纸条，惊喜吧。】

　　【组长，我们一定要成为七中之光呀！】

　　【组长——】

　　【组长——】

　　一声声的组长像山谷、海川的回声，滔滔巨浪般席卷而来。他忽地笑了，干涩的嘴巴张开，隔着时空，嗯了一声。

　　我在。

　　我看见了。听见了。

　　“嘀——”

　　公交车来了。

　　许泾川收了手机，猛吸一口气，上了公交车。

　　靠窗落座，远方是灯光明亮的高楼大厦，近处是自己忽暗忽明的倒影。

　　隰荷的公交车开得很慢，他看着一排排梧桐树往后倒，树叶的影子落在车内，像复古电影里一帧一帧的错像。

　　夏漓。

　　你是我青春这部永不能再映的电影的女主角。

　　但就像电影，终会落下结尾的帷幕。

　　幸好，我亲眼看见了。也亲耳听见了。

　　*

　　夏天又来了。

　　每当看到蓝领白衬衣的夏季校服，夏漓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许泾川。

　　在她的印象中，许泾川很少穿自己的私服，周六末偶尔穿一两次，也不会像后排那群嘚瑟的男生一样，什么潮流什么酷炫穿什么。

　　他永远干干净净，中规中矩，清得像海。

　　有时候会戴一副黑框眼镜。

　　她感觉，许泾川戴与不戴眼镜简直判若两人，不戴的时候，是朝气蓬勃的清冷少年郎；戴的时候，多了层成熟感，是学术界年轻的天才，herd男

　　他很高，肩也宽，身材比例很好，就是总顶着一张又淡又冷又凶又痞的脸。

　　孟听雨感慨，要不是许泾川总爱低着头走路，就算长得偏凶，也一定会有妹子追求他。

　　许泾川低着头走路吗？

　　夏漓对此持不同意见，她从未见过许泾川低头走路，每次在人群中碰见他，他都是抬着头的。

　　“他那是在看你！”

　　孟听雨急得跳脚：“你简直是个木头，许泾川也是木头。”

　　“你们是两块不会说话的胆小鬼木头！”

　　妈妈给夏漓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必须把课本资料什么的收拾好，没用的就卖了，有用的就规整好。

　　夏漓是个念旧的人，根本舍不得卖。毕竟是陪伴自己整整三年的合作伙伴呐！

　　外婆听说了，便开了口，你送我这里吧，我摞起来还能当个架子。种菜也能用上。

　　夏漓知道，是把干透的菜种包在旧书或旧报纸的单页里，折成小三角或长方包，做个临时的种袋。

　　也行，至少它们还在孕育，且离她不远，还能再见。

　　外婆家门前有棵柳树，柳条绿得发翠，长到地面，树荫铺满门口整片，夏漓搬了小马扎倚着大铁门，吹风，乘凉，怀旧。

　　忙碌半天后，她从旧书里找到了许泾川给她讲题的草稿纸。大部分连同画一起被她珍藏在日记本里，少数的就跟她手中的一样，混在草稿纸里。

　　许泾川的字迹有些飘，偏草，很理工男的感觉。过了这么久，她看着这步骤，竟然还能回想起他给她讲题的画面，就连声音也很清晰。

　　泥路前是一大片麦田，滚滚似黄金。一望无际蔚蓝的天空，有几只燕雀在电线杆上盘旋，没一会便飞走了。被太阳晒跑了。

　　就当她准备放歌时，外婆从屋里走出，手中还拎着她高一时背的小熊帆布包。

　　她印象深刻，这包的包带在高中断过两次，第一次是许泾川成为她组长的第一晚。

　　不过那时，许泾川给她缝好了。

　　第二次是在许泾川离开的半年后——高三的时候。那时她不知怎的鼻子都堵满了鼻涕，差点哭出来。

　　没哭出来是因为她仔细一瞧，断的不是许泾川给她缝好的那一带，而是另一带。

　　高中时间紧张，她也没有针线，便和旧书一同放进了书箱里。

　　后来，她忘了又想起。想起的时候包又不在身边，忘记的时候什么也不去想。

　　她正陷入回忆，外婆却笑眯了眼睛：“丫头，快来瞧，是哪个男孩子给你写的情书呀，藏这么深。”

　　夏漓猛地抬头。

　　外婆正好递来一张很皱的纸条，这皱面，像把钱放进裤兜里，然后一同送进洗衣机滚了好几圈，再晒干后的样子。

　　纸条上的字迹，她熟悉到不能再熟。

　　【一张小纸条：锦鲤游不到大海，也不能生存于大海。但大海想要见一见小锦鲤，于是便化成一阵风，变成一个人来到她身边。风说，锦鲤归海川。人说，我归你。】

　　夏漓如雷击中，心脏蹦如跳兔。

　　外婆问：“这小伙子写得真好。只是，为什么要拿锦鲤和大海这两个不能挂钩的事物当作意象。”

　　夏漓低头，大拇指紧紧捏住纸条的尾端，纸条变得更皱了，成了记忆中断裂的折痕。那一瞬间，潮水决堤，许泾川的声音再度响起。

　　“帆布包，你看了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努力扯出一抹笑，很苦的笑。真是的，明明心中已然释怀忘却，为何此时此刻她的嘴角，她的心脏在痉挛。

　　“外婆，因为我是小锦鲤。他叫许泾川，海川。”

　　夏天的风，几乎没有。空气里只剩下聒噪的蝉鸣，青春的遗憾。

　　外婆说：“泾是泾河，川可指河流，为什么要是海川。若是河流，定能容下锦鲤。”

　　“可能一开始，就是错过吧，”夏漓仰头一笑，“毕竟，我们俩一个是漓江，一个是泾河。”

　　外婆看着夏漓有些动容，喟叹。

　　夏漓收好情绪，问：“外婆，你在哪里找到的？我用了将近三年，都没发现。”

　　外婆指了指帆布包里面的内袋，内袋头上有几些线头：“这小伙子可真小心，怕你发现，将纸条放在内袋里，又给缝上了。”

　　“但似乎又怕你发现不了，缝得不紧，还留很大一块空。可惜，你没发现。”

　　“时也，命也。”

　　夏漓听完笑出声，又气又想哭，一把把线头给扯了出来，却又舍不得扔了。

　　许泾川你这个胆小鬼！大傻瓜！大笨蛋！

　　“我看你，不像无心，”外婆扶腰，笑容不减，“现在有的是时间，要不要追回来？”

　　夏漓没说话，轻手轻脚将小纸条叠成纸飞机，往天空中扔去。

　　巧不巧，此时起了一阵夏风。

　　纸飞机直行地飞向麦浪——

　　她声音很轻，像许泾川最开始跟她说话的样子：“外婆，漓江泾河的水都是一往无前的，怎能回头成岸呢？”

　　青春的秘密，就让它留在青春里好了。

　　但是，她看着那纸飞机，心中蓦然有个声音在默默祈祷。

　　飞吧。飞吧。飞到我的青春里，飞到三年前的我身边。

　　最终，纸飞机没有飞回青春。

　　她也将它捡了回来。

　　*

　　高考后的同学聚会。

　　除去几个学车考试、出省旅游的实在腾不出空，就只有就许泾川和夏漓告了假，没来。

　　许泾川转学一年半，不来也正常。可夏漓也没来。两个关系匪浅的人没来，便有些不可说在了。

　　班长说，夏漓是因为家里有人生病，要转院，来不及。

　　他说他邀请许泾川了。许泾川先跟他要了聚会名单，然后回了我说不去。

　　他本想问为什么，但是一想人半路转学，不愿在一条船上也正常。

　　有人大胆猜测，许泾川那时候天天往夏漓身边跑，会不会是因为喜欢？结果表白失败了，带着遗憾转学，所以不肯来。

　　有人反驳，夏漓不是没来么。

　　有人主张找林同游和孟听雨问问。结果巧了，两个人考科目二去了，和夏漓玩得好的三四个姑娘，也不在。

　　他们闲扯几句，便聊起来别人。

　　然后他们不会想到，在下午两三点，隰荷最闷热的时候，夏漓来了。

　　班中有位小姑娘路过大厅去厕所，回来又说瞧见有一人的背影很像夏漓，说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有人反驳，不可能，许泾川孟听雨林同游都没来，她来干什么？

　　有人问，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

　　有人反对，万一人家有别的事情呢，别添堵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注意点言行。

　　他们说得对，也不对。

　　事情忙完后，夏漓一路从浮峤市赶回来。满头大汗，都浸湿了后背。她站在大厅里，透过窗户，目光一直不停扫向包间。

　　她在找许泾川。

　　她过不去纸条这坎，特意来见的。

　　然而，许泾川没来。

　　她也没去打扰其他同学，溜了一圈，吹了会儿空调，走了。

　　推开门，一阵热浪扑脸。

　　夏漓不明白自己怎么了，被热傻了吗？不知道事先问问吗？

　　她似乎在碰到许泾川这三个字的时候，总是会ooc。

　　比如，她是个会做好准备的人，但是面对他的事情时，却总会头脑一热，说走就走。

　　她变得不像自己了。

　　恍惚间，她好像明白许泾川为什么会不告而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