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游不到大海》折桂玉兔

13、会考 再次重逢，

　　小时候看电视剧的时候，夏漓总有一个问题。两个人明明很相爱，为什么就是不付诸于口，导致误会像野草，吹风吹又生，最后成了一大片荒原。

　　两个人在荒原里一直迷路，一直徘徊，就是找不到对方。

　　她觉得大人真矫情，有什么话说清楚不就好了，干嘛要爱恨交缠，爱你恨你死去活来。

　　直到长大后，亲身体验过，夏漓才明白，藏在心里的话，是真的说不出口。

　　怕打扰，怕自作多情，怕话不对心。

　　缘分像一朵调皮的云朵，总喜欢跟人开玩笑，就爱趁你高兴的时候飞你头上，冷不丁下一场稀里哗啦的小雨。

　　要下还不下个痛快，断断续续的，一会停一会又下，让人徘徊在天晴了的快意和又要下雨的悲伤之间。

　　就像她明明很久没有想起许泾川，要忘掉了，却突然又遇见，将她遗忘的记忆再次拉了回来。

　　然后，又陷入雨后的猜忌。

　　高二最后会考的时候，正逢流感，为了不耽误考试，学生和教职工都全天戴好口罩。

　　夏漓戴着口罩，在大厅外排队等着刷脸入场。

　　天气很冷，周围很吵，环境是悲伤的，像在下无声无息的雨，她心无力，心不在焉，在发呆，在神游。

　　得亏有孟听雨和林同游两个活宝。进了大厅，他们三人一同打打闹闹上楼。

　　她忽然想起来曾经有一天，他们也这样一起玩闹上楼。

　　只不过，曾经是四个人。

　　这算什么，戒断反应吗

　　离许泾川转身已经一个月，按理说她应该不会在意才对。

　　林同游忽然来一句：源哥说，许泾川可能会隰荷会考。

　　夏漓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心头一颤，只是一笑：他一定长高了。

　　孟听雨：怎么说？

　　夏漓：感觉。

　　林同游：那你感觉，你们会相遇吗？

　　夏漓抿唇想了想，摇摇头：都行。

　　然后她的内心却乱成一锅粥。

　　见一面吧，让我以暗恋者的身份见一见你。

　　不见吧，我怕我又不知所云不知去向。

　　教学楼很空旷，教室外堆放着一排排空桌子。夏漓随机倚靠一张桌子，垂下的手拎着试题袋拍打自己的膝盖。

　　窗正对着宿舍楼，梧桐与香槐早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白的天空里，像一段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模糊记忆。

　　孟听雨和她同个考场，正凑在人群里叽叽喳喳。

　　她倾听着。忽然，心揪了一下，下意识抬眼望去，一群喧闹的男生之外，静静立着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

　　他恰好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是许泾川。

　　她猛地一怔。

　　窗外风势正狂，狠狠撞在玻璃窗上，嗡嗡作响，一声一声，竟像被放大的心跳。

　　许泾川头发长了些，修整了发型，微分碎盖，发丝细碎，带点空气感和凌乱感，比之前多了一份清冷，很有漫画少年的感觉。

　　若不是那一双眼神，她差点没认出许泾川。

　　许泾川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她的身边，拎着试题袋站在一堆男生的外围。他戴着口罩，也看不出表情。

　　原来，真的只是组长与组员的关系。是啊，正如她所想的，一直强调的。

　　可为什么，竟然有些失落。

　　她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一瞬，收回了目光，垂下头。

　　该不该打招呼呢？

　　她敛眉想了想，还是觉得要打个招呼，只是她喜欢他，又不是恨他。再说，他算是她的恩人，没有他，她数学怎么可能考上60分，怎么能有现在的好成绩。

　　“组……”

　　她笑着抬头，声音却戛然而止。

　　许泾川不见了。

　　他走了。

　　刚刚那个人不是许泾川吗？

　　是吧？

　　她不会认错的。

　　可能，她对许泾川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同学吧。

　　这样啊。

　　好的。

　　她笑了笑，继续看着窗外。

　　那句没说完的组长，却意外让她松了一口气。

　　考完后，孟听雨问她为什么一脸忧愁，还特意安慰她，及格考而已。

　　当夏漓把“好像喜欢上许泾川”这事避重就轻告诉孟听雨时。她的反应是原地大跳一下，然后说，蛙趣你不早说，我去找林同游，我们给你追回来。

　　可夏漓却不想，她觉得没多大点事情，既然是青春，那留在青春里吧，其实也有点害怕。
　　害怕许泾川放下了。她没有准备好。

　　害怕她自作多情，没有资格去打扰。

　　更怕，这关系更进一步。

　　因为在她记忆里，他始终是蓝白校服，干干净净的数学组长。

　　她把刚才遇见那事告诉孟听雨。

　　孟听雨讶然：你说有没有种可能，他也和你一样，认为你不喜欢他，所以不敢上前。你要不要大胆一些，亲手破冰？

　　夏漓想都没想就说不要。

　　孟听雨：你什么时候成了回避型人格了？

　　夏漓：这不是回避，这叫各自安好。

　　人们总是喜欢拥有完美结局的故事，总是去在意事情的结果。

　　就像你喜欢他，就必须和他在一起。而你们在一起，你们就必须要结婚，修成正果。

　　很多人相恋了几年，觉得性格不合想分开，却又碍于已经这么多年了，便凑合过吧，求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其实并不完美，就算你们过得很幸福，那也是过程幸福，因为结局都是一死。哪怕你们死在同年同月同日同一秒，那也不是完美。

　　因为你们再也见不到彼此了。

　　哪怕轮回，也不会说这一世完完整整的你们。

　　所以，不要去纠结于自己和爱人最后的结局，你只需要搞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想恋爱；在这恋爱期间，是否真正开心自在就好。

　　不要求仁得仁，不要向下兼容。

　　夏漓觉得，过程比结果重要。

　　可能因为她坐车最关注的是窗外的风景，而不是最终的目的地吧。

　　你想去的城市永远在那，而沿途的风景不会为你停留。

　　你想见的人可能不会在原地等你，但请你也不要伤心，因为你去追赶他的时候，收获的不仅会有沿途的风景，还有你的成长、勇气、决心。

　　你的少年心气。

　　这些，是会取代他，伴你一生的。

　　物物不物于物，适来则来，适去则去。

　　不痴缠，不贪本，顺其自然。

　　往前走就好了。

　　夏漓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却在半年后的今天，差一点打破了她这颗安稳自若的心脏。

　　高考体检在3月底。

　　今天的隰荷，在下雨。

　　她又一次见到了许泾川。

　　她这一队前面有一个胖胖的男生，医生扎了半天没找准血管，耽误了不少时间。第三节课还有数学考试，她得抓紧回去看看错题。

　　她不断撸着袖子，眼神随意盯在某处，放空，脑海里回想步骤。

　　终于轮到她。

　　医生手一抬，示意北面方向，说：“别忘了去那边签下名字。”

　　“好的。”她点头，拎着单子七拐八拐走向另一位医生。

　　走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在往下看。

　　忽见医生背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高高瘦瘦的身影。

　　她倏然顿住，心脏莫名开始鼓动，跳得她发慌。

　　她想抬头看一眼，身体却不受控制了。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而给她带来这种感觉的，只有一个人——许泾川。

　　医生签名一笔呵成，示意她可以走了。

　　夏漓点头，僵僵地抬脚。四目相对，那熟悉的眼睛。

　　再次重逢，身体的心跳比我先一步认出你。

　　他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衬得他身形挺拔，轮廓冷冽，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他头发长了一些，细碎的刘海有些乱，带些许雨滴，被大厅灯光一照，星星点点。

　　她快速低头，嘴张了又张，发不出任何声音。

　　曾经稳住道心的长篇大论，此刻轩然崩塌。

　　侧门很窄，料峭的春风一股脑全钻进，令她全身颤栗。她护着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样子。

　　她不再去看他，余光却不受控飘向他。她看见了，他的身体随着她转，他在看她。

　　曾经的曾经，是他不敢看她。现在的现在，是她不敢看他。

　　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教学楼，春雨淅沥沥淋了一身，她却感觉脸颊发烫，头脑很热。

　　冷风不断往西北方向刮去，往太阳落山的地方刮去，往昨日之日刮去。

　　她的头发也往那边飘，不仅如此，风还扰乱她的心，多了一份烦忧。

　　正如风的无形，这烦忧，也说不清，道不明。

　　夏漓抬头看向西北方向，头发和衣角一瞬间被呼呼吹向前，风太狂了，她整个人都被推动向前踉跄几步。

　　过去，究竟有什么在，让来去自由的风都如此向往。

　　她不知站了多久，久到嘴唇发干，眼睛发涩。她攥紧了衣角，深吸一口气，踩着水坑，扭头快跑，快跑，快跑，回去复习。

　　和风背道而驰。

　　因为她还要继续赶路，很长很长的路，大约有荒原那么长。

　　你或许会问荒原多长。

　　不长的。

　　不过你和我两颗心的距离。

　　不过我和梦想的距离。

　　回到教室，她的心脏仍旧没有安静，咚咚咚响个不停。

　　班级回来的人还不是很多。她借着去后面柜子拿书，走到后窗，往后面看。

　　春雨给校园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滤镜，像在做一场旧梦。大路上人不多，举着不同颜色的伞。

　　只看背影，她就认出了他。

　　许泾川举着一把蓝色的伞，往校门口走去。

　　她看到老师从后门路过，再过十秒左右，就会从前面踏进教室，快点快点。

　　她心脏又罕见地扑通扑通跳起来，冲上脑袋。她恨不得推开窗，探身大喊：

　　回头啊许泾川！

　　回头看看我啊！

　　一阵春风刮过，将雨水铺满玻璃窗，圈圈圆圆，朦胧一片。

　　她看不清了。

　　但是她又看到了，他踏出校门了。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和当初的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