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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17 那两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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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小屿池已收回了为她拭泪的手,快得仿佛刚才那个轻柔的动作从未发生。
食指上还残留着对方眼泪微热的湿意,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紧紧攥住了身下的白色床单。
他没有心虚地移开视线,依旧强迫自己看着面前的林月瑶。
只是那眼神,空洞得像是穿透了她,望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都出现回血了……”
林月瑶吸了吸鼻子,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决绝的话,目光落在他放在被单上的右手,声音里满是心疼,“手背上还扎着针呢…别乱动了。”
见自己的话被全然无视,小屿池的气势也软了下来。
眼看林月瑶又要伸手查看他手背的情况,他抢先一步将手移开,声音压得很低:“……我的事,不用你担心了。”
门外的两人听到室内的动静,一同望了过来。
小屿池的目光越过他们,稳稳地、笔直地投向了站在病房门框阴影处的暮燃。
那双掩藏在暗红刘海碎发后的棕红色眸子,在与他视线相接的瞬间,曾期待般亮了。
但下一秒,站在前方的韩绍抢先开了口,那微弱的光便迅速黯了下去。
“你看看他脸色多差?孩子才刚醒,身体还虚着呢!”
韩绍的目光直直投向坐在床边的林月瑶,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这位Beta女士,有什么话,能不能等孩子身体好了、出了诊所再说?”
林月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并不温和的普级Alpha信息素。
她的视线锁在韩绍浅灰色的短发上,忐忑地抿了抿唇,缓缓从床边站了起来。
即便对方没有明说,她也似乎瞬间明白了小屿池今夜为何能躺在这间病房里。
她咬紧牙关低下头,挤出一句干涩的感谢:“Alpha先生……谢谢您。谢谢您愿意帮他说话,让他得到治疗。”
“刚才……是我失态了。实在对不起。”
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发哽。或许是亲眼确认了小屿池的平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她转身面向病床,却不敢再看床上的人,语速飞快地留下最后一句:
“宿舍的门……会一直给你留着。我等你回来。”
说完,在病房内三人共同的注视下,她始终低着头,双手死死捏着沾满尘土的深棕色裙摆,强忍着喉间的抽泣,像逃离什么般,匆匆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唉,我的天!”
韩绍显得颇为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转身看向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自言自语,“看来这位女士…也该去看看医生了,心理科,或者精神科!”
“她是因为我,才……”病床上的小屿池忽然开口,像是要为林月瑶辩解。
但他话说到一半,又突兀地停住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竟对韩绍挤出一个极其勉强、近乎破碎的微笑:“您说得对……或许,她也需要治疗。”
韩绍脸上露出一丝对林月瑶状况的担忧,但他很快将注意力转回小屿池身上。
他走到床边,伸出右手食指,缓缓地、试探性地靠近男孩。
“等等!不许碰——”暮燃的警告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那根手指只是极其轻柔地拨开了小屿池额前被汗水濡湿的黑色刘海,用指背极其短暂地、小心翼翼地贴了贴那片薄薄的皮肤。
“烧……总算是彻底退下去了。”
韩绍只触碰了三秒便迅速收回手,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他主动向后退开一小步,与小屿池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今晚在这里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早上,应该就能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Alpha先生,谢谢您。”
小屿池仰起脸看他,圆润的眸子里像是落进了细碎的星光,“愿阿尔忒弥斯女神……永远保佑像您这样善良的好人。”
他说着,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被单的边缘。
韩绍没有回应这句祝福,嘴角那抹淡笑并未消失。
他拿起林月瑶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副黑框眼镜,轻轻放在小屿池腿边的白色被单上,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应该是你的眼镜吧?明天走的时候,别忘了带上。”
趁着小屿池低头,用衣角擦拭镜片的短暂间隙,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长久地流连在男孩白皙后颈那片光滑的皮肤上。
“你打算……在他身边待到什么时候?”暮燃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
“抱歉,抱歉。”
韩绍恍然回神,目光从小屿池的后颈仓促移开,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脚步开始不动声色地向门口挪动,“这孩子实在太招人喜欢,一不小心就看入神了……我突然有点担心刚才那位Beta女士的状态,得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就不打扰病人休息了,失陪。”
韩绍离开后,病房里骤然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暮燃走上前,轻轻关紧房门,又踮着脚走回床边,挨着小屿池坐下,这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可算把‘碍事’的人都弄走了。”
小屿池重新戴好擦净的眼镜,看着眼前连眼睛都快睁不开、满脸倦容的暮燃,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暮燃哥,今天……真的谢谢你。”
暮燃已经抵挡不住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他向后一仰,刻意避开了小屿池扎着针头的右手,将整个脑袋和上半身的重量,轻轻地、克制地枕在了对方的双腿上。
他转过脸,看向靠着床头半躺而坐、正望着自己傻笑的小屿池,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带着得意和满足的弧度。
“现在的笑,”他轻声说,目光描摹着对方的脸,“比刚才对那个人露出的‘那种笑’……好看多了。”
小屿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别开脸,躲开了暮燃的视线。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脸颊上迅速蔓延开的红晕,却泄露了心底的羞赧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别扭,却又无比清晰:
“因为暮燃哥……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啊。”
暮燃整个人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屿池,喉部轻轻滚动,身体仿佛被这句话冻僵。
一股陌生而滚烫的热流却从心脏最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冲垮了所有故作镇定的堤防。
他有些僵硬地从小屿池腿上缓缓坐直身体,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处沾满尘土的黑色工装裤上。
犹豫了很久,他才用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喃喃地问:
“那……你能不能……叫声我那两个字?”
他顿了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却立刻被垂得更低的眼帘掩饰过去,仿佛只是不小心说错了话。
“你说什么?”
小屿池显然没听清他后半句含糊的低语,对前一句提到的“那两个字”也一脸茫然。
他曲起左手食指,推了推有点滑落的眼镜,目光依旧认真地落在暮燃身上,带着笑意反问:“暮燃哥,你想听我叫你哪两个字?”
“……没什么。”暮燃突然打断了自己的追问。
他转过头,也正面迎上小屿池的目光,恰好撞进那双毫不掩饰地、盛满了纯粹期待与依赖的眼眸里。
他的喉部又动了一下,却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你觉得……那个穿西装的Alpha大叔,人怎么样?”
小屿池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语气里带着一种知足的平静:“应该……是位很好的大叔吧?在我见过的、所有对我好过的Alpha里面……大概能排到第二名。”
暮燃听到这个回答,收回目光,盯着病房洁白的地砖,抿紧了嘴唇,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暮燃哥,”小屿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自豪,“你是第一个,也是第一名。”
“第二名想追上第一名……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呢。”
暮燃听着,如释重负般,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缓缓地、试探性地靠近小屿池放在被单上的右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针头附近,然后将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握进了自己的掌心。
两手相触的瞬间,他们腕上那对黑色手表的表盘,代表彼此位置的两个小红点立刻紧紧相贴,开始发出同步的、稳定的红色闪光。
“不管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暮燃握紧那只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也不管他对我、或者对你有多好。”
“我都不会允许……他从我身边带走你。”
小屿池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力道,沉默了片刻。
他的语气依旧轻缓,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
“暮燃哥,你知道对于一个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来说,最好的归宿是什么吗?”
聊到这个,作为“外来者”的暮燃明显感到了无措,他迷茫地垂下头,不敢再看小屿池的眼睛。
“是在院里的某一天,能够遇到一个值得托付今后生活的人。”
小屿池像在复述某个听过很多遍的教导,声音平静,“一个可以被认定为……‘家人’的领养人。”
在提到“家人”这两个字时,一阵熟悉的、尖锐的酸涩感猛地冲上他的喉头。
他用力咽了咽,颈部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依然握着暮燃的手,继续轻声说下去: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曾经是被外面那个世界…抛弃过可能不止一次的人。”
“如果能和这位‘领养人’商量好,让他带你离开月沐慈心,并且愿意承担起‘家人’这两个字背后所有的责任和关爱……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知道的真多。”
暮燃抬起头,重新看向小屿池。这一次,他棕红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一种混杂着敬佩与疼惜的复杂情绪,“你真的……只有八岁吗?”
这是他第二次对眼前男孩的真实年龄产生怀疑,小屿池却只是缓缓地低下头,苦涩地抿紧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更轻的声音承认:
“这些话……其实都是林月瑶告诉我的。”
“我所有关于‘家人’的概念……也都是从她那里听来的。”他看着被单上两人紧握的手,声音里透出一种沉重的无奈。
“那你……”暮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他直视着小屿池的眼睛,目光前所未有的真挚,“你想不想……换一个别的‘家人’?”
小屿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一个比林月瑶更坚强、更负责、更能保护你……”
暮燃一字一顿,语气坚决得不容置疑,那炽热的目光仿佛要将承诺烙进对方的灵魂深处:
“或许……也更爱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