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池前传：月沐慈心福利院篇》一颗酸萄

12、Chapter12 收养预兆

　　暮燃一直在后院的废弃圆池边待到了日暮时分，直到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额头上，他才猛地从专注修表的状态中惊醒。

　　抬头望去，天空灰蒙蒙的，雨意渐浓。

　　所幸，经过他一下午的折腾，那两只被丢弃的黑色废表，已被改造成了一对能远程通话的简易“电话”手表。

　　他将两只表小心拿起，装进旁边一个备用电池的无盖白盒里，怕雨水打湿，又把盒子往怀里的那件，几乎看不出底色的白T恤深处塞了塞，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可刚迈出两步，他又像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折返回来，在那截倒下的树干上坐下。

　　他拿出下午来时写好的那架纸飞机，上面承载着“一定要找到小屿池”的心愿，模仿记忆中那个男孩的样子，将尖头举到唇边，轻轻哈了口气，随之举高，朝女神雕像身后的池面用力掷去。

　　纸飞机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预想的位置。

　　暮燃双手合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小屿池虔诚祷告的模样。

　　他低声开口：“希望阿……”

　　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抿紧嘴唇，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无法流畅念出那个完整的名字。而此刻，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耐心接话、轻声纠正的声音了。

　　他放弃了许愿，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盒子。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在渐密的雨丝中默默矗立的残缺“女神”，朝她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下一次来，”他对着石像，更像是对着自己发誓，“我一定会正确叫出您的名字。”

　　“求您……保佑我找到他。”

　　……

　　按照记忆中找到小屿池做过标记的地方，暮燃翻过铁门，落回前院。

　　双脚刚沾地，就被在附近焦虑徘徊了许久的林月瑶发现了。

　　林月瑶的精神已近崩溃边缘，她冒着越来越急的雨丝冲到他面前，生怕他跑掉，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颤抖：

　　“他今天找过你没有？你……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

　　暮燃能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双手在不停发抖，他稳住呼吸，看向林月瑶：“小屿池今天……没有找过我。”

　　听到这个名字从对方口中清晰地说出，林月瑶通红的双眼因震惊和更深的惶恐而微微睁大。

　　她嘴唇翕动，似乎有无数问题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挤出干涩的一句：“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暮燃轻轻甩了甩头，红色发梢上的雨水飞散进昏暗的夜色里。

　　他望着眼前情绪濒临失控的少女，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而有力：“林月瑶，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他在哪里，其他的……之后再说。”

　　林月瑶看着这个肉眼可见最多不过十岁的男孩，身上却散发出远超年龄的镇定与某种沉重的了然。

　　他棕黑色的瞳孔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喉头滚动，将更多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我和小屿池……”她听见男孩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坦诚，“……总之，比你以为的要熟悉得多。”

　　于是，暮燃和林月瑶开始分头寻找。月沐慈心福利院并不算大，暮燃负责在孩子居住和活动的区域仔细搜索。

　　路过生活宿舍的一楼大门时，他的脚步蓦然停住了。

　　他看见那个曾被自己锁喉的寸头Beta男孩，他已从诊所康复出来，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楼道扶手上，脸色阴沉。

　　大概是这场不期而至的雨打乱了他的什么计划，整个人显得烦躁又郁闷。

　　旁边，依旧跟着那两个优性Omega和普级Omega。

　　两人脸上表情复杂，似喜似忧，正围着他们的“大哥”说着什么重要的事。

　　暮燃用胳膊夹紧装着手表的盒子，双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死死盯着那三人，内心挣扎翻滚。

　　最终，他还是没有勇气走上前，向他们打听小屿池的下落。

　　他转身离开孩子宿舍，漫无目的地走着，偶然经过一栋看起来肃穆气派的独立建筑。

　　一扇推拉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在潮湿阴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诱人，他鬼使神差地靠近，蹲在窗下，墙壁恰好将室内的对话声送了出来：

　　“韩先生，今天见过的所有孩子里，难道……就没有一个让您觉得‘合适’，可以带走的吗？”

　　这是王玺守院长的声音，暮燃立刻辨认出来。

　　“王院长，坦白说，我都……不太满意呢。”

　　这是一个陌生的、听起来文质彬彬的成年男声。

　　暮燃悄悄将脑袋抬高一点，透过玻璃窗瞥见室内：在王院长宽大的办公桌旁，一张黑色皮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灰白色的短发，无声地昭示着作为普级Alpha的身份。

　　“王院长，我可是大老远专门从市里跟你来到这儿的。”

　　那个被称为“韩先生”的男人继续说道，语气带着玩笑般的轻蔑，“除了Beta就是Omega……你们这儿‘商品’的‘可选范围’和‘总体质量’，看来也并不怎么样嘛。”

　　“……韩先生，您这话说的。”

　　王玺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干笑几声，“今天才是您来的第一天，好多孩子您还没见着呢！我们这儿还有几个特别上进的Beta孩子，生活学习能力，一点儿不比同龄的劣性Alpha差！明天我都带出来，您再看看？”

　　姓韩的Alpha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沉默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随意的口吻问道：

　　“对了，我今天在餐厅后头那铁门附近，好像瞥见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那发色……是天生的吧？应该是个优性Alpha？也是你们院里的孩子？”

　　听到这里，王玺守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唉……是，那确实是个优性Alpha，前几天刚来的，无依无靠，暂时……也只能待在院里。”

　　韩先生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饶有兴致地追问：“王院长，一所小小的、专门收留被遗弃孤儿的福利院里，突然出现一个天生红发的优性Alpha……这可不是能随便瞒过去的小事啊。”

　　“韩绍先生，您的意思是……想带走他？”

　　王玺守惊得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他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紧紧盯着对方那双难以看透的细小眼睛，语气带上警告，“那红发小孩是几天前被人发现昏倒在院外柏树下，是辛蕾找来、辛欧背回来的。从来到现在，他什么都不肯说。”

　　“但我私下托人，在社会上侧面打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他的父母，他的来历，总之……”

　　王院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仿佛活吞了一只苍蝇，他看着韩绍脸上期待的神情，压低声音补充道：

　　“我非常、非常不建议您带走他，也不建议任何人收养，因为现在这个红发优性Alpha小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最危险的‘隐患’。”

　　“如果可能，把他留在院里，等到哪天能瞒过‘上面’的审查，悄悄‘处理’掉……才是最好的结果。”

　　蹲在窗下淋着雨的暮燃，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然而，他的反应却出奇地平静，仿佛王院长口中那个即将被“处死”的危险人物，与自己毫无关系。

　　“……无聊。”他低低嗤笑一声，抱着盒子的手臂收紧了些。

　　站起身准备离开前，他又回头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窗户，语气里带着烦躁，“……白白浪费我找他的时间。”

　　正要迈步，室内韩绍的声音再次传来，像一根针般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

　　“那……今天一直蹲在诊所旁边巷子里的，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呢？”

　　暮燃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他猛地转过身，瞳孔在黑暗中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听见韩绍用那种漫不经心、品评物品般的语调继续说：“也是我今天逛院子时偶然看到的，他好像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脸长得挺白净，就是人看着特别瘦，特别虚……脸上好像还有……淤青？是想进诊所看病吗？”

　　“哦！您说‘小瞎子’啊！”

　　只要话题不在红发男孩身上，王院长的声音立刻恢复了“豁达”：

　　“那就是个没用的劣性Omega，在院里独来独往，谁都不待见他，也就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女Beta心软，平常照顾着点儿。”

　　“韩先生，那个孩子您也不用考虑了，收养了纯粹就是累赘。”

　　王玺守的语气变得世故而辛酸，仿佛在传授某种人生经验，“他现在在院里还算‘幸福’，至少能用可怜相换来口饭吃，等以后出了社会，就是最底层的废物，每天拖着肮脏的身子到处‘求人’混吃等死……”

　　“最后落得最惨的下场，那才是一个配得上他‘无法生育的劣性Omega’身份的……最终结局。”

　　暮燃没有去听后面更多的对话。当他从隔窗窥听的状态中回过神时，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间曾将他拒之门外的诊所，越来越近地奔跑起来。

　　“他一定还在那里……”

　　他仰头望向被厚重乌云吞噬的夜空，明知此刻月光无法穿透云层，月神或许也听不见他的祈求，但他仍在心里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跑到诊所时，关静秋医生早已下班，玻璃门内一片漆黑。

　　但暮燃的目光并未在此停留，他转向诊所侧面那条狭窄的巷道，越靠近，他的脚步放得越轻，而心脏擂鼓般的巨响，却几乎要震碎他自己的耳膜。

　　他不敢去想任何，“如果他不在这里”的后果。

　　或许是那强烈到近乎执念的祈求起了作用，当他终于将第一步，踏入了那片被建筑阴影笼罩的巷道。

　　没有路灯，但此刻暂歇的雨云恰好裂开一道缝隙，几缕惨淡的月光挣扎着穿透下来，吝啬地照亮了角落。

　　就在那微弱的光晕边缘，他看见了。

　　那个蜷缩着侧躺在冰冷墙边、双眼紧闭、仿佛已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瘦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