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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铸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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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的修复药剂带着刺骨的凉意渗入伤口,我躺在治疗台上,看着天花板流动的冷光,右肩机械接口处的缝合线像蜈蚣般狰狞。
隔壁传来金属器械的碰撞声——白制服正在处理鹤潋焦黑的龙翼,切除坏死的组织,涂上促进再生的凝胶。
他的呼吸沉重而压抑,偶尔从齿缝间挤出闷哼。
“下次任务在七十二小时后。”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没有进来,只是将一张金属板贴在观察窗上,“这次的目标是‘镜花海’的情泪结晶,比火源晶核麻烦得多。”
金属板上浮现出任务简报: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朱红色的花朵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开合,天空是暗紫色的穹窿,悬浮着发光的水母状生物。
画面中央标注着一个闪烁的光点——情泪结晶的聚集地“心湖”。
“情泪结晶是高度浓缩的情绪能量,”烬的机械义眼隔着玻璃注视着我,“触碰者会陷入记忆幻象。你们需要这个——”
观察窗下方滑开一个凹槽,里面躺着两副墨黑色的目镜。
“情绪稳定器,能过滤大部分幻象。”烬说,“但只能维持六小时。超过时限,你们的意识就会永远困在记忆碎片里。”
鹤潋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如果任务失败?”
“七号能源核心的功率会提高百分之二十。”烬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她的混血血脉很珍贵,但也不是不可替代。时烬最近捕获了一只凤凰幼崽,虽然纯度不如白泽×凤,但多抽几只,总能凑够能量。”
我的机械臂猛地收紧,金属手指捏碎了治疗台的边缘。
碎屑簌簌落下,右肩接口处传来警告的刺痛,芯片在释放电流。
“控制情绪,零号。”烬转身离开,“好好恢复,你们只有三天时间。”
观察窗关闭,医疗室重新陷入寂静。
三天。
我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熔火地狱的战斗,鹤潋用龙翼挡下火焰吐息的画面,源晶兽崩解时的咆哮,还有机械臂握刀时那种挥之不去的滞涩感。
刀太短了。
“你的武器不适合你。”鹤潋忽然说。
我看向被拆下来放在一旁检修的窄刃刀,星陨铁打造的刀身在冷光下泛着幽蓝,刃口有几处细微的卷刃,是斩断源晶兽尾骨时留下的。
“白泽善御灵,长兵器更适合传导辰明之力。”鹤潋的金瞳转向我,“刀太短,近战风险高。”
他说得对。
在昆仑时,我用的就是长枪。
枪是白泽族的传承兵器,枪杆用昆仑寒铁木所制,枪头是陨星钢锻造,舞动时能引动风雪。
但那杆叫“朔雪”的枪留在了昆仑,和我被夺走的一切一起。
“我要换武器。”在白制服完成检修、准备离开时,我开口说道。
白制服停下脚步,机械面罩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武器由烬大人分配。”
“那就告诉他,”我坐起身,机械臂的幽蓝光纹在昏暗的医疗室里格外醒目,“下次任务,如果我还用刀,死在镜花海里,损失的可是他的零号实验体。”
武器试验区比训练场大三倍。
穹顶高悬,四壁嵌满密密麻麻的武器架:刀、剑、斧、戟、弓、弩……还有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异兵器,有的流淌着岩浆,有的缠绕着闪电,有的甚至在低声嘶吼。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臭氧和血液混合的气味。
烬站在试验区中央,身后跟着两个推着工具车的白制服。
“这里的材料来自各个位面,”他展开双臂,像在展示藏品,“选你需要的,三天内完成铸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走向第一个武器架。
上面陈列着数十种金属:星陨铁、深渊寒钢、熔火精金、时之砂铸锭……我伸手触摸一块暗银色的金属,指尖传来轻微的麻痹感——这是“雷击木芯铁”,产自雷霆位面,能传导雷电之力。
但这不是我要的。
我继续往前走,机械臂的幽蓝光纹随着我的移动而明灭。
通灵印在掌心微微发热,那是白泽血脉的本能,在感应最适合的材料,经过第三个武器架时,我停下了。
架子上躺着一截枪杆。
深褐色的木质,表面有螺旋状的年轮纹路,触手冰凉,但内里却蕴含着温润的生机。
我握住枪杆的瞬间,通灵印骤然发烫——这是“生生木”,一种只在生命位面核心生长的神木,被砍伐后依然保持活性,能与持有者的生命力共鸣。
“眼光不错。”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生生木是S级材料,整个实验室只有三截。但它需要配得上它的枪头。”
我在材料区停留了整整一天。
最终选定的枪头材料是两样:一块拳头大小的“辰明晶石”,通体银白,内部有光晕流淌;还有一罐“渊蚀铁砂”,暗紫色的砂粒在玻璃罐中缓缓流动,彼此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嘶鸣。
“有趣的组合。”烬评价道,“辰明与渊蚀,光与暗。你想打造一杆能同时驾驭两种力量的枪?”
“我要一杆能活下去的枪。”我将材料放在工具车上。
铸造区在试验区的最深处。
是一座半开放式的锻造台,中央是熊熊燃烧的“熔炉之心”。
一团被力场束缚的微型恒星,温度足以融化绝大多数材料,周围摆满了各种锻造工具:锻锤、钳具、淬火槽、铭文刻刀……
鹤潋也被带来了,他的龙翼经过紧急处理,暂时用金属支架固定,无法飞行,但行走无碍。
烬允许他旁观,理由是“搭档需要了解彼此的武器”。
“你确定要自己动手?”鹤潋看着那团熔炉之心,金瞳里映着火光,“实验室有自动锻造系统,精度更高。”
“自动锻造系统造不出‘活’的兵器。”我将生生木枪杆固定在操作架上,开始用刻刀雕琢纹路,“白泽族的枪,需要亲手铸造,让枪认得主人。”
这是真的。
昆仑的锻造室里,每位白泽成年时都要亲手打造自己的第一件兵器。
我的第一杆枪叫“朔雪”,枪杆是父亲猎回的千年寒铁木,枪头是母亲熔炼的陨星钢。
慕雪总爱在旁边捣乱,尾羽扫起木屑,在金红的炉火里像飞舞的萤火。
“哥哥,枪为什么要这么长呀?”她仰着头问。
“因为枪是守护的兵器。”我擦掉额头的汗,“长一寸,就能多护住一寸想护的人。”
那时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赤金尾羽在身后轻轻摇晃。
刻刀在生生木上划过。
我没有雕刻时烬要求的战斗符文,而是刻下了昆仑雪峰的轮廓,刻下了通灵崖的松柏,刻下了慕雪尾羽的翎毛形状。
每一刀都带着记忆的温度,木屑飘散在空中,竟化作淡绿色的光点,像昆仑春日飘散的柳絮。
枪杆成型用了一天。
第二天,我开始处理枪头材料,辰明晶石需要用“光蚀液”软化。
用稀释的辰明之力浸泡百年的特殊溶液 ,我将晶石浸入溶液,看着它从坚硬的晶体逐渐变得透明、柔软,最后化为一滩银白的液态光。
渊蚀铁砂则需要用“暗火”煅烧。
我从熔炉之心中分出一缕火焰,用辰明之力将其染成暗紫色,这是模拟渊蚀之力的火焰。
铁砂在暗火中翻滚,逐渐熔合成一团暗紫色的金属液。
“你要把它们融合?”鹤潋问。他坐在锻造台旁的石墩上,龙翼的金属支架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不是融合,”我盯着两团液体,“是共生。”
我操纵机械臂,将辰明液和渊蚀金属液同时引入一个特制的模具。
模具内部刻着阴阳双鱼图,两种液体在鱼眼处交汇,却没有混合,而是彼此缠绕旋转,形成银白与暗紫交织的螺旋纹路。
这是险招。
辰明与渊蚀本质相克,强行融合只会引发爆炸。
但我赌的是它们在我手中能达成平衡——因为我体内同时流淌着两种力量,虽然渊蚀之力是外来强加的一小部分,但它已是我的一部分。
液体注入模具的瞬间,整个锻造台剧烈震动。
辰明与渊蚀的能量在模具中疯狂冲撞,银白与暗紫的光焰从缝隙中迸射,将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机械臂发出过载的嗡鸣,右肩接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稳住!”鹤潋站起身,金瞳紧盯着模具。
我咬紧牙关,将通灵印的力量灌入机械臂,青光顺着金属骨骼流淌,包裹住模具,强行压制内部的能量暴动。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炽热的模具表面,瞬间汽化成白雾。
一分钟后,震动平息,光芒渐熄。
我打开模具。
枪头静静地躺在那里,长一尺三寸,三棱锥形,刃口流转着银白与暗紫交织的寒光。
枪头根部刻着微小的衔尾蛇图案,是时烬的标记,每个实验室出品的武器都有,用于监控和必要时自毁。
但我注意到,在衔尾蛇图案的蛇眼位置,有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那是辰明与渊蚀冲突时留下的,裂纹恰好破坏了监控符文的核心回路。
烬的机械义眼没有发现这个瑕疵。
我将枪头与生生木枪杆接合,榫卯嵌合的瞬间,枪杆的年轮纹路骤然发亮,淡绿色的光顺着纹路流淌,与枪头的银紫光芒交汇。
整杆枪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响——像是苏醒,又像是叹息。
我握住长枪。
枪杆冰凉,枪头温热,两种温度在掌心交融,辰明之力顺着枪杆向上蔓延,在枪尖凝聚成一点银星;渊蚀之力则向下沉潜,在枪纂处化作暗紫色的光晕。
我随手一抖,枪尖划破空气,竟带起细小的风雪与暗影。
“它叫什么?”鹤潋问。
我沉默地看着枪尖。
银白与暗紫的光芒交织,像极了我此刻的处境——光明与黑暗加身,既守护又掠夺,既纯粹又污浊。
“……叫‘逆命’吧。”我低声说。
逆命运而行,逆时烬而战。
第三天,适应性训练。
训练场被模拟成镜花海的环境:无边无际的朱红色花海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开合,暗紫色的天顶悬浮着发光的水母状生物。
花海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个少女形态的存在,银白色长发在模拟的微风中浮动,发梢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她穿着暗银色的贴身战甲,身姿挺拔如松,左手倒提一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双手大剑,剑身刻满燃烧的符文;右手虚握,一张半透明的能量长弓若隐若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精致得像人偶,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左眼碧绿如盛夏的森林,右眼赤红如凝固的鲜血。
而她的耳朵,是虎族特有的圆耳,耳尖有一簇黑色的毛发。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碧绿与赤红的双瞳平静地注视着我们。
“灵傀七号,”烬的声音从观察窗后传来,“用聚灵法阵捕捉的野生虎族之灵铸造,灌输了三千场实战数据。它会使用剑弓双形态切换——这是你们未来在任务中可能遇到的战斗风格。”
我握紧逆命枪,枪杆传来温润的触感,像在回应我的紧张。
“开始。”烬下令。
灵傀七号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她右手的光弓瞬间成型,三支能量箭矢离弦而出,不是射向我或鹤潋,而是射向我们脚下的地面。
箭矢炸开,不是火焰或冲击,而是某种粘稠的银色液体,瞬间凝固成一片光滑的冰面!
我脚下一滑,机械臂急插地面稳住身形。
鹤潋展翼升空,但灵傀的左手大剑已经横扫而来,剑未至,剑风已到,裹挟着燃烧的符文劈向龙翼!
太快了。
剑弓切换毫无滞涩,就像这两个形态本是一体。
鹤潋龙翼急收,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暗紫色的渊蚀之力从爪套喷涌,腐蚀掉部分剑气。
但灵傀已经切换回弓形态,五支箭矢封锁了他所有闪避角度。
“左翼下沉三度,右转!”我急喊。
鹤潋依言而动。
箭矢擦着龙翼飞过,在远处的花海上炸开一片冰晶。
我趁机挺枪前刺,逆命枪的枪尖亮起银星,辰明之力如瀑涌出。
灵傀七号根本不躲。
她左手大剑横挡,剑身上的燃烧符文骤亮,竟将辰明之力硬生生劈散!
同时右手光弓再凝,这次是一支螺旋箭,箭矢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取我的眉心。
我抬枪格挡。
箭矢撞在枪杆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连退三步,机械臂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流淌,渗入生生木的年轮纹路。
纹路亮了。
淡绿色的光芒从枪杆内部透出,顺着我的手臂回流,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生生木在汲取我的生命力自我修复,同时也在反哺我,这是生命位面神木的特性,与持有者共生。
“有意思。”灵傀七号第一次开口,声音清脆却冰冷,“武器有灵,可惜使用者太弱。”
她双手握剑,符文全部点燃,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冲来。
那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剑法与步法的完美结合,每一剑都封死我的退路,每一式都预判我的应对。
我只能防守。
逆命枪在手中翻飞,枪尖点、刺、扫、挑,勉强架住攻势。
灵傀的剑很重,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我手臂发麻。
更可怕的是她的战斗节奏,永远快我一线,永远在我发力前变招。
“鹤潋!”我嘶吼。
龙吟从空中压下。
鹤潋俯冲而来,爪套上的渊蚀之力凝成暗紫色的龙爪虚影,抓向灵傀的后心,这是围魏救赵,逼她回防。
灵傀七号确实回防了——但不是用剑。
她左手松开剑柄,五指虚握,光弓瞬间成型,箭矢向后射出,精准命中鹤潋的龙爪虚影。
同时右手接住下坠的大剑,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剑刃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斩向我的脖颈!
没有时间思考。
我凭着本能下蹲,枪杆竖起。剑刃砍在枪杆中段,生生木发出哀鸣,裂开一道细缝。
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枪头刺出。
不是刺向灵傀,而是刺向她脚下。
枪尖没入地面,辰明之力全力爆发,银白的光芒从地底炸开,化作无数冰刺破土而出!
这是白泽一族的枪法“地涌冰莲”,我从未在实战中用过,此刻生死关头,竟自然而然使了出来。
灵傀七号跃起避让,但冰刺的范围太大,她左腿被擦中,战甲破裂,渗出血珠。
银白色的血,像水银。
她落地,低头看了看伤口,碧绿左眼微微眯起。
“不错。”她说,然后双手握剑,剑身上的符文开始重组、变形,最终凝聚成弓弦的形状。
大剑与光弓融合,化作一柄奇特的武器,剑身是弓臂,符文是弦,剑柄处延伸出光凝的箭矢。
剑弓一体。
这才是她真正的形态。
“第二回合。”灵傀七号拉满光弦,箭矢锁定我的心脏,“让我看看,你能逼出我几分实力。”
训练场的空气凝固了。
鹤潋落在我身侧,龙翼半张,暗紫色的渊蚀之力在周身涌动。
我握紧逆命枪,枪杆的裂缝在生生木的自愈下缓缓弥合,但那种濒临折断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灵傀七号的箭尖微微调整,分出第二道光矢指向鹤潋。
一弓双箭,分心二用,这对她来说似乎轻松得像呼吸。
“她的弱点在形态切换的瞬间。”鹤潋压低声音,金瞳紧盯着灵傀手中的剑弓,“剑转弓需要零点五秒,弓转剑需要零点三秒。但一体形态下,这个弱点消失了。”
“那就逼她分开。”我盯着灵傀左腿的伤口,银白色的血还在渗出,“她受伤了,动作会比刚才慢一线。”
“一线不够。”鹤潋说,“需要制造足够大的破绽。”
我们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鹤潋展翼升空,不是冲向灵傀,而是冲向训练场穹顶的光源。
龙爪撕开模拟天幕的投影层,露出后面真实的金属结构,他抓住一根暴露的能量管道,渊蚀之力全力注入!
暗紫色的腐蚀性能量顺着管道蔓延,所过之处火花四溅。
训练场的照明系统开始闪烁,朱红色的花海投影出现断层,那些悬浮的光水母一个接一个熄灭。
灵傀七号抬头看向穹顶,赤红右眼亮起扫描的光芒,她在计算鹤潋的意图。
就在这一瞬间的走神,我的枪到了。
逆命□□出的不是一点,而是七点。
枪尖在空气中划出北斗七星的轨迹,每一点都蕴含着辰明之力的净化效果。
白泽一族的“七星点月”,专破能量护盾。
灵傀回身格挡。
剑弓形态下,她无法完全发挥剑的厚重,也不能完全发挥弓的灵动,只能勉强架住前四点。
第五点刺穿她的左肩,第六点击碎了三片护甲,第七点。
她强行分开了武器。
剑弓解体,大剑与光弓重新化作两把独立的兵器。
大剑架住第七点□□,光弓几乎零距离对准我的胸口。
但她忘了鹤潋。
龙翼撕裂空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鹤潋俯冲而下,不是用爪,而是用整个身体,他撞碎了最后一块完好的照明装置,训练场陷入彻底的黑暗。
绝对的黑暗,连模拟花海的磷光都消失了。
灵傀七号的赤红右眼有夜视功能,但碧绿左眼没有。
在黑暗中,她的视觉系统会出现短暂的失衡,这是鹤潋在熔火地狱任务中观察到的细节,当时灵傀的左眼在阴影中眨了一下。
只有一瞬。
足够了。
我的通灵印在黑暗中亮起微光,不是用来照明,而是用来感知。
白泽能通万灵,即使在绝对黑暗中,也能通过能量的流动“看”到世界。
我“看”到灵傀七号因为视觉失衡而微微偏头,“看”到她手中的光弓因为能量波动而显形。
逆命□□出。
不是刺向要害,而是刺向光弓的弓臂与剑柄的连接处,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是形态切换时能量流动的节点。
枪尖没入缝隙的瞬间,辰明之力与渊蚀之力同时爆发。
银白与暗紫的光焰炸开,像在黑暗中绽放的烟花。光弓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灵傀七号闷哼一声,大剑脱手,整个人向后飞退,撞在训练场的墙壁上。
灯光重新亮起。
烬站在观察窗前,机械义眼红光流转,看不清情绪。
灵傀七号从墙上滑落,左肩和左腿都在流血,碧绿左眼死死盯着我手中的逆命枪。
“你发现了‘共震点’。”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剑弓一体形态的能量节点,理论上只有设计者知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喘着气。
刚才那一击耗尽了我大半体力,机械臂在微微颤抖。
“任务完成。”烬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七十二小时后,准时出发前往镜花海。现在,回医疗室接受全面检查,灵傀,你也来。”
灵傀七号默默捡起大剑,剑身已经恢复成普通形态。
她转身走向出口,经过我身边时,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枪名?”
“逆命。”我说。
她顿了顿,碧绿左眼扫过枪杆上的昆仑纹路。
“好名字。”
然后她走了,银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
医疗室的修复舱里,我浸泡在营养液中,看着舱顶流动的数据流。
右肩机械接口的刺痛已经缓解,但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战斗,灵傀七号那精准到可怕的战斗节奏,剑弓切换时毫无滞涩的流畅,还有最后她问我枪名时的眼神。
那不是机械该有的眼神。
“她在收集数据。”鹤潋的声音从隔壁修复舱传来。
他也泡在营养液里,龙翼的伤口在快速愈合,“每一场战斗,每一个动作,都会成为她数据库的一部分。下次再交手,她会更强。”
“但她也受伤了。”我说,“银白色的血……那是什么?”
“聚灵之体的特征。”鹤潋沉默了一会,“我听到过关于她。苏苍翎,烬从‘霜晶森林’位面带回来的野生灵体,用实验室的技术重塑肉身,收为义女。她是时烬最完美的作品,没有感情,没有弱点,只有绝对的服从和战斗本能。”
“野生灵体怎么会愿意被改造?”
“不是愿意。”鹤潋的声音低了下去,“是被‘修剪’。烬切除她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只留下杀戮指令。现在的苏苍翎,与其说是生命,不如说是一件会呼吸的兵器。”
修复舱的舱盖滑开,白制服示意检查结束。
我爬出营养液,机械臂自动烘干,幽蓝光纹在皮肤上流淌。
隔壁舱里,鹤潋的龙翼已经长出新生的薄膜,淡粉色,还很脆弱。
我们被带回囚室。
说是囚室,其实更像一个简陋的单人间:一张床,一个洗漱台,一个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桌椅。
唯一的区别是墙壁是透明的,能看见隔壁的鹤潋,也能看见走廊里巡逻的白制服。
我坐在床边,逆命枪靠在墙边。枪杆上的裂缝已经愈合,淡绿色的光芒在年轮纹路里缓缓流淌,像呼吸。
我抚摸那些纹路,昆仑的雪,通灵崖的松,慕雪的尾羽……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段回不去的记忆。
“哥,替我活着。”
慕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闭上眼,机械臂无意识地收紧,金属手指在床沿留下深深的凹痕。
活着。
在实验室的监控下活着,在一次次掠夺任务中活着,在看着妹妹沦为能源核心的煎熬中活着。
我必须活着。
为了某一天能毁掉焚天炉,为了某一天能带慕雪回家,为了某一天能让鹤潋摘掉那个该死的控制器。
为了所有死去和正在死去的生命。
我睁开眼,看向透明墙壁外的走廊。
苏苍翎正从走廊尽头走来,她已经换上了普通的白色制服,银白长发束成高马尾,碧绿左眼和赤红右眼平静无波。
经过我的囚室时,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逆命枪上。
对视了三秒。
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看到了。
在她转身的瞬间,碧绿左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困惑的神色——就像精密仪器突然遇到了无法解析的数据。
不是一个兵器该有的眼神。
出发前最后一天,烬给了我们镜花海的详细资料。
“情泪结晶位于位面核心‘心湖’,需要穿越三层情绪屏障:喜悦、悲伤、绝望。每一层都会放大对应情绪,一旦沉溺,就会被位面同化,成为花海的养料。”
全息投影展示着三片不同颜色的花海:朱红的喜悦花从,深蓝的悲伤花从,纯白的绝望花从。
“苏苍翎会在心湖岸边等你们。”烬的机械义眼扫过我和鹤潋,“她是这次任务的监督者,也是最后的安全阀。如果你们情绪失控,她会执行清理程序,明白意思吗?”
“处决。”鹤潋冷冷地说。
“很准确。”烬转身,“祝你们好运,零号,龙七。希望七十二小时后,我还能看见完整的你们。”
他离开后,我和鹤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逆命枪,情绪稳定目镜,高能营养剂,应急医疗包……还有苏苍翎给的那个金属片。
我将它贴身放好,冰凉的触感贴在胸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你觉得她会在什么情况下出手?”我问。
“当我们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鹤潋调整着龙翼的金属支架,“或者,当我们的情绪波动超过某个阈值,可能泄露实验室秘密的时候。”
“所以我们必须保持冷静。”
“在镜花海保持冷静?”鹤潋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苦涩的笑,“那地方就是专门用来摧毁冷静的。”
夜深时,我睡不着。
透过透明墙壁,能看见鹤潋也睁着眼,金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走廊里偶尔有白制服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得像心跳。
我想起昆仑的夜。
那时慕雪总爱溜进我的房间,蜷在床尾,尾羽盖在身上像毯子。
她会问我:“哥哥,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因为它们在守护重要的人。”我总是这样回答。
“那我也要变成星星。”她说,金瞳里映着窗外的星河,“守护哥哥,守护昆仑,守护所有重要的人。”
可她最终没有变成星星。
她变成了圣物舱里的一串数据,跳动的心脏,流动的能量,供时烬掠夺的养料。
我握紧逆命枪,枪杆传来温润的回应,生生木在汲取我的悲伤,将它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养分,这杆枪里刻着昆仑,刻着她,刻着我所有回不去的过去。
所以它必须陪我走到未来。
走到能毁掉一切的那个未来。
传送室。
苏苍翎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上了作战服,暗银色的战甲贴身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剑弓一体形态的武器背在身后。
碧绿左眼扫过我和鹤潋,赤红右眼则盯着传送坐标的读数。
“情绪稳定目镜的有效时间是六小时。”她开口,声音依然冰冷,“心湖位于位面最深处,正常行进需要四小时,预留两小时应对突发状况。如果六小时后没有返回,我会启动强制回收程序——但回收的只能是尸体。”
“真贴心。”鹤潋说。
苏苍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按在控制台上。
传送平台开始发光,空间波动让空气扭曲。
“最后提醒,”她说,“镜花海会读取你们最深的记忆。喜悦、悲伤、绝望——它们会变成最诱人的幻象,最锋利的刀刃。如果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她顿了顿,碧绿左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就想一件绝对真实的事。一件无论幻象如何逼真,都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比如?”我问。
“比如慕雪还活着。”苏苍翎转身踏上平台,银白长发在传送光中飘起,“你知道她已经死了,所以任何‘她还活着’的幻象,都是假的。”
我怔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慕雪的名字?任务简报里只写了“七号能源核心”,从没提过名字。
但没时间追问了,传送光柱落下,熟悉的撕裂感席卷全身。
在意识被撕碎前的最后一瞬,我看见苏苍翎回过头,碧绿左眼注视着我,嘴唇无声地说:
“活下去。”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