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侯爷带回来个野男人 ...
-
“师叔,他还欠我一百两银子没还,死了就没人还账了。”萧清辞语气淡淡。
“一百两?你堂堂宁远侯还在意那一百两?”青玄嗤笑一声,收回了手,拿着麈尾在空中虚扫了两下,仿佛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似的。
“行了行了,既然是你的人,本座就不夺人所好了。进来吧,别在那儿杵着了。”
进了内室,那股子奢靡之气更甚。
墙上挂的是吴道子的真迹,桌上摆的是宣德炉,燃的是千金一两的龙涎香。
青玄让春十三在榻上坐下,自己却不肯动手,指挥着旁边的小道童拿来金针。
“把手伸出来。”青玄懒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面菱花铜镜,正对着镜子细细整理鬓角的一缕碎发,“本座只把一次脉,治不好是你命薄。”
春十三乖乖伸出手腕。
青玄放下镜子,两根指头搭上了春十三的寸关尺。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触及脉搏的那一瞬间,骤然凝固。
这脉象……
表面看去,虚浮无力,是气血两亏之兆。可若是细细探查,便能发觉在那虚弱的表象之下,竟藏着一股浩浩荡荡的潜流。那股气劲如潜龙在渊,虽被重重封印压制,却依旧透着股子唯我独尊的霸道。
这莫非是……
青玄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迅速被更深的幽暗所掩盖。
他抬起眼皮看了春十三一眼,暗忖: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春十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道:“道长,我这还有救吗?该不会是要准备后事了吧?”
青玄收回手,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死不了。不过是你体内几处大穴被阴气封住了,再加上早年有些陈旧内伤,这才显得虚弱。本座给你施几针,把那尸毒逼出来便是。”
说着,他拈起一枚金针,闪电般刺入春十三的合谷穴。
“啊——!”春十三惨叫一声,“轻点轻点!您这是扎针还是杀猪啊?”
“闭嘴。”青玄冷哼一声,“再叫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一番施针下来,春十三疼出了一身冷汗,吐出两口黑血,整个人却觉得松快了不少。
“行了,滚吧。”青玄把金针扔进盘子里,拿起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别在这儿碍本座的眼。”
萧清辞再次行礼道谢,带着春十□□了出去。
待到两人走后,青玄脸上的嫌弃之色瞬间消失殆尽。
他走到窗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紫眸微眯,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真龙入局……”他低声喃喃,眼睛里透出一股子幽蓝的光,“这京城的水,终于要浑了。”
回到定远侯府时,天色已晚。
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春十三暗地里数了一下,刚好是一百零八颗。
萧清辞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早已候在门口的小厮。
“侯爷,这就是您家啊?”春十三跟在他身后,看着这深宅大院,啧啧称奇,“看这门槛比我命都高,进去得迈左脚还是右脚啊?”
萧清辞没理会他的贫嘴,径直往里走:“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他住进去。”
管家老周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在春十三那身破烂道袍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侯爷,这……这是哪位贵客?西厢房可是离您的书房最近的……”
“他是本侯的……”萧清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冷冷吐出两个字,“账房。”
“账房?”春十三一听就不乐意了,“侯爷,以我的才华和美貌,当账房那可是屈才!不行,我不干。”
“请我师叔治病那三百两银子,你打算何时还?”萧清辞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那我帮你驱鬼,你还差我一百五十两呢。“
”你那身衣服不值三十两?“
”那我给你画的符少说也有二十两吧……“
两个人争了半晌,勉强算清了糊涂帐。
“所以,你还是欠本侯一百两。”
欠人手短的春十三总算闭了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账房好,账房妙,账房能给侯爷您省银票。小的这就去上任!”
看着春十三屁颠屁颠地跟着下人往西厢房去,萧清辞眼底的寒霜微微化开了一些。
侯府里的下人们却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侯爷带回来个野男人!”
“看着脏兮兮的,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竟然能住进西厢房?”
“嘘,小点声!看那人长得一双桃花眼,肤白貌美,可把侯爷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国师府都去了!”
”哟哟哟,难不成是去跟国师比美?那他可未必比得过……“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没能传进萧清辞的耳朵里。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西厢房亮起的灯火,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青玄师叔没有说实话。”萧清辞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方才在国师府,青玄探脉时的那一瞬间目光中的幽暗,虽然极短,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春十三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那个眼高于顶的老妖怪露出那种神情?
**
这一百两银子的账房先生,当真是不好做。
春十三背上的伤才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动一动就扯得生疼,偏生这位侯爷是个不知冷热的铁石心肠。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就把他给拽了起来,两人同程一辆马车出了城。
“侯爷,您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春十三缩在车厢角落里,身上那件青布直裰有些宽大,衬得他越发清瘦,“这伤筋动骨一百天,您哪怕让我歇个头七呢?”
萧清辞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间束着苍色鸾带,头上只用一根玉簪挽发,看着倒是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杀,多了几分书卷气。只是那张脸,依旧冷得像是腊月里的檐冰。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萧清辞垂眼看着手里的玉扳指”本侯没让你去扛大刀杀悍匪,只是去河边走走,若是这也做不得,那一百两银子,还是趁早吐出来。”
春十三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万恶的权贵。”
马车在护城河边停下。
这一段河道偏僻,两岸垂柳如盖,因着常年没人修剪,枝条疯长,垂进水里,像是一个个披头散发的野鬼。
河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墨绿色,不起波澜,透着股子深不见底的寒意。
这里正是发现萧玉姝尸体的地方。
下了车,春十三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
“《葬书》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但这地方的水,不流动,是死水。死水养煞,侯爷,您姑母挑的这地方,风水可不怎么吉利。”
萧清辞站在一棵老柳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水面:“姑母并非自愿来此。那日她是为了追一只跑丢的御猫,才误入此地。”
“御猫?”春十三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种鬼话也能拿出来骗人?想她堂堂一国之母,为了只猫,撇下宫人侍卫,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喂蚊子?”
萧清辞没吱声,心说大理寺那帮蠢材编的话本子,果然是连个乡下孩子都哄不住。
又见这货从锦囊里倒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是犀角。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春十三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将那犀角粉末撒在上面,又摸出火折子点燃。
“侯爷,往后退两步,别让烟气冲了您的贵体。这玩意儿招来的东西,未必干净。”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并没有随风飘散,而是像一条有灵性的细蛇,蜿蜒着向河面爬去。那烟气带着股奇异的腥甜味,并不好闻,却让人精神一振。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河面,忽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
并没有什么恐怖的厉鬼爬出来,只是河边的淤泥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片刻后,一团巴掌大的泥团忽然动了动,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那是个泥巴做的小人,五官模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既滑稽又诡异。它只有三寸高,像个刚出锅的丑馒头,跌跌撞撞地爬上岸,围着那燃烧的犀角转了两圈,发出“叽叽”的怪声。
“这是什么东西?”萧清辞微微挑眉,显然也是头一回见这等精怪。
“是‘河童子’,不是什么正经神仙,就是这河底淤泥吸了阴气化出来的精怪。”春十三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泥人的脑袋,“喂,小东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闻了我的犀角香,就得给我干活。”
春十三拿出一块丝帕递到泥人面前,那是萧玉姝生前用过的,泥人伸着脖子在上面闻了闻,抱着脑袋叽叽叫了两声,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萧清辞看着春十三:“这就行了?”
“等着吧。”春十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这河底下的东西,活人捞不着,死鬼不敢碰,也就这种没心没肺的小精怪能寻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水面再次破开。
那泥人顶着一头水草,费力地游了回来。
它手里举着个东西,献宝似的递到春十三面前。
那是一串珠子。
春十三接过来,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泥浆褪去,露出了珠子的真容。
那是上好的奇楠沉香木,每一颗都雕成了莲花样,虽被水泡了许久,却依然透着股子幽幽的冷香。
“这是姑母的念珠。”萧清辞瞳孔骤缩,上前一步想要拿过,“她信佛,这串十八子手串从不离身。”
“慢着。”春十三手腕一翻,避开了萧清辞的手。他将那珠子凑到鼻端,像只警觉的猎犬般细细嗅了嗅。
萧清辞面露不悦:“你做什么?”
春十三没理他,眉头越锁越紧。他闻到了那股属于奇楠的冷香,闻到了河底淤泥的腥臭,但在这些味道的夹缝里,还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气味。
那是混合了宫廷特制的“鹅梨帐中香”,以及……
春十三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抬起头,看向萧清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侯爷,您确定,您姑母那晚是来追猫的?”
萧清辞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春十三把玩着那颗珠子:“这珠子上,有脂粉味,这不稀奇,娘娘爱美嘛。但这脂粉味里,还夹杂着一股子淫靡的味道。在咱们江湖下九流的行当里,这味道有个雅称,叫‘颠鸾倒凤味’。”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萧清辞那张原本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他死死盯着春十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春十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春十三并不畏惧,那双桃花眼里透着股子专业人士的笃定。
“这种味道,只有在男女刚刚行完云雨之事,大汗淋漓、气息交融的时候,才会渗进这种木质疏松的沉香珠子里,经久不散。”
他顿了顿,将那珠子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地抛出了那个惊雷般的结论:“侯爷,您那位姑母,死前不久曾与人苟合。而且……那人绝不是宫里的那位九五至尊。”
“铮——”一声清越的龙吟。
萧清辞腰间的软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春十三的咽喉。
“收回你的话。”萧清辞的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我姑母一生端庄贤淑,恪守妇道,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污她清白,本侯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春十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到萧清辞是真的动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