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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亏欠 摘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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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楼,这本该是世上最为清净的神仙地界儿。
往日里,这里头烧的都是一两银子一斤的瑞脑香,闻一口都能让人觉得骨头轻了三两。
可今儿个,这摘星楼里却热闹得像个着了火的灶披间。
一股子浓黑辛辣的烟气,顺着雕花的窗棂缝隙不要命地往里钻。
那烟不是寻常的烟,带着股湿木头没晒干的馊味儿,混着泥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咳咳咳……混账!这是什么东西?!”一声暴怒的咆哮从层层帷幔后传出来,青玄捂着口鼻,跌跌撞撞地从内室冲了出来。
几个小道童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国师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内务府送来的炭火太……太差了点。”
“炭火?”青玄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只还在呼呼冒黑烟的鎏金熏炉,气得声音都劈了叉,“本座要的是银霜炭!是无烟无尘的银霜炭!你们给本座烧这种烂木头,是想熏死本座吗?!”
领头的小道童带着哭腔磕头:“师尊明鉴啊!内务府的人说了,今儿个定远侯爷亲自带兵巡查九门,说是……说是京城里混进了火药贩子,所有的银霜炭都属于‘易燃违禁之物’,为了宫里的安全,统统被神机营给扣下了!侯爷特地吩咐,给咱们换了这批‘安全’的木柴,说是……说是虽然烟大了点,但胜在不易爆,能保师尊平安……”
“萧、清、辞!”
青玄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那张绝美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挤得脸颊上那道还没好的伤口都狰狞了几分。
不易爆?保平安?
这分明就是要把他熏成腊肉!
“药呢?!”青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杀人的冲动,“本座的‘玉肌散’呢?那是本座用来修复容颜的圣药,总不能也被当成火药扣了吧?”
小道童身子一僵,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双手颤颤巍巍地举过头顶,捧着一个被打开过的锦盒。
青玄一把抢过锦盒,满怀希冀地往里一看——
原本应该是一整株晶莹剔透、价值连城的千年雪莲,此刻却变成了一堆碎得不能再碎的残渣。那雪白的花瓣被揉得稀烂,里面还混杂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黑泥沙子,甚至还有几根看起来像是马鬃毛一样的东西。
别说是敷脸了,就是拿去喂牲口,牲口都得嫌牙碜。
“这……这他娘的也是为了安全?”青玄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回……回师尊。守门的禁军说,定远侯爷怀疑这药材盒子里藏了刺客的暗器,或者是……或者是西域传来的蛊虫。所以……所以侯爷下令,让神机营的兄弟们把每一片花瓣都……都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些泥沙……可能是检查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好……好得很!”
青玄怒极反笑,猛地将那锦盒摔在地上,一把推开窗户。
这摘星楼极高,看不清宫墙外的景象,但他依然能感觉到,就在那宫墙之外,有一双冷冽的眼睛正戏谑地看着这里。
一个凡人,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看门狗”,如今竟敢这般羞辱他!
可他现在偏就不能出去。
为了维持这个困住皇宫的大阵,为了压制住春十三身上的龙气,他必须时刻坐镇阵眼。
一旦离开,大阵威力减弱,那只狡猾的小狐狸说不定就会溜走。
萧清辞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师尊……”身后的小道童小心翼翼地问,“那这木柴……还烧吗?今夜风凉,若是灭了火……怕是那丹炉就……”
“滚!都给我滚出去!”
青玄一挥袖子,一股罡风直接将那几个小道童卷出了门外,“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几根湿木头还在不知疲倦地冒着黑烟。
青玄站在烟雾缭绕中,脸上那道伤口隐隐作痛。
他缓缓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眼底的杀意一点点凝结成冰。
“萧清辞,你想玩是吧?”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脸上的黑灰,在镜面上缓缓画了一道符。
“本座倒要看看,若是哪天,你心尖上的人被当众扒了皮,你会是个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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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所住的慈宁宫的门槛,都要比别处高出整整三寸。
一是用来挡煞气,二是用来压人心。
春十三跨过那道朱红门槛时,身上穿的是御赐的月白织金氅衣,腰间束着犀角带,脚蹬粉底皂靴。
是内务府按着“特旨”赶制的,料子是寸锦寸金的“流云纱”,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水波纹,贵气逼人。
他依规矩,隔着闱帘给太后行了大礼。
“起来吧,赐座。”太后的声音从层层帷幔后透出来,她是个有了些年岁的妇人,满头银发,面若银盆。
春十三谢恩起身,只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垂眸敛目,那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
太后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佛手柑。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隔着纱闱细细打量着春十三那张脸。
像,实在是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简直和当年的阿凝如出一辙。
“听说,皇帝很看重你。”太后将剥好的佛手柑皮放在案上,淡然开口,“这身衣裳,是尚衣局连夜赶制的吧?哀家记得,这可是亲王常服才许用的料子。”
春十三起身拱手道:“回太后娘娘,草民不懂这些规矩。陛下赏了,草民便穿了。若是逾矩,草民这就回去换身粗布衣裳来。”
“坐下吧。”太后摆摆手,嘴角泛起笑意,“既然陛下赏了那便就是你的。皇帝是个念旧的人,你这模样……倒是有些缘法。”
她招招手,身边的嬷嬷立刻捧上一只剔透的白玉碗。
“这是刚出锅的糖蒸酥酪,哀家记得,以前有个故人最爱这一口,你也来尝尝。”
春十三双手接过。那酥酪莹白如玉,点缀着金桂和松仁,香气扑鼻。他用银勺舀了一小口送入嘴里,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
啧,这个老太后挺厚道,没在这碗东西里头加料。
春十三专心埋头吃东西,眉目舒展着。
乌黑的头发用玉冠束着又从肩膀上斜披下来,中间一绺用红线系成个小辫,发间还坠着一枚铜钱——这是寻常人家孩子的打扮,却不是王公贵族的装束。
太后看着他,只感觉这模样当真是越看越水灵,越看越有趣,正要开口问他些什么来。
但听殿外太监通报:“贵妃娘娘驾到——”
春十三双手捧着碗,余光瞥见一抹艳丽的绯红由下人侍着手跨进门槛。
张贵妃步摇轻颤,环佩叮当,仪态雍容地进了门,先给太后行了大礼。
起身后,从宫女手中捧过一个紫檀雕花食盒,笑盈盈地呈上来:“臣妾听说太后娘娘近来有些体乏,特意亲自盯着小厨房炖了这盅血燕,愿娘娘凤体安泰。”
她打开食盒,将那盅热气腾腾的血燕端到太后跟前的小几上,又体贴地为太后试了试碗沿的温度,一举一动,皆是孝心。
“张贵妃有心。”太后看也没看那盅血燕,把玩着腕上的玉镯子依旧隔着帏帘看向春十三。
张贵妃顺着她的目光,这才不经意地看见坐在角落里的春十三,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了僵。
“太后恕罪,适才臣妾只顾给太后请安,冷不防这里还坐着位……”张贵妃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理着云袖笑道,“在殿外瞧着这背影,臣妾还当是哪位王爷进宫了呢,这会儿仔细瞧了瞧,原来是春道长啊。”
她特意在“道长”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在春十三那身华贵的衣裳上转了一圈,帕子掩唇轻笑:“春道长这身行头,倒是比咱们宫里的正经主子还要气派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流落在外的哪位金枝玉叶回宫了呢。”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字字诛心。
既点出了春十三身份不明,又暗讽他僭越,更是在试探太后的态度。
春十三放下玉碗,起身行礼,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无害笑容:“娘娘折煞草民了。草民不过是个江湖术士,蒙陛下错爱,赏了件遮体的衣裳,这‘金枝玉叶’四个字,草民可是担不起。”
张贵妃眸光微冷,想起前些日子与太子密谋除掉此人,未尝想刘公公那个蠢货不中用,没将此人除掉反倒自己丢了性命,亏得他也死了这才没把这事儿烧到太子身上去。
可气的是这个小子,不但死里逃生还因祸得福得了陛下格外的赏赐!如今还堂而皇之地坐在慈宁宫吃起酥酪来了。
看来太子之前的忌惮还是对的,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太后垂着眼皮开口:“张贵妃开口便是这般伶牙俐齿的,可莫要吓着孩子了。这宫里只有一个太子,那才是实打实的金枝玉叶呢。”
张贵妃自知失态,赶快笑着陪礼:“太后娘娘说得是,太子乃是国之储君,血统尊贵,自然不是什么外面的野花野草能比的。臣妾只是担心,如今宫里鱼龙混杂,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带坏了宫里的风气,或是冲撞了太后您的清净,那便是罪过了。”
“毕竟,”张贵妃意有所指地瞥了春十三一眼,“这玉石和瓦砾混在一处,虽说一时看着新鲜,可瓦砾终究是瓦砾,上不得台面呐。”
春十三垂着眼皮,由她讽刺。
他知道,这女人是在骂他身份不明,不配陛下和太后给的这般抬举。
但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个被请进宫来道士,犯不着跟个宫妃撕破脸。
“瓦砾?”太后却突然冷哼一声,手里转动的佛珠停了下来。
她看着张贵妃,语气淡淡:“贵妃这是在教哀家怎么识人呐?”
张贵妃心头一跳,连忙低头行礼:“臣妾不敢。”
“哀家看你敢得很。”太后面色一寒,“太子是你生的,自然是如珠如宝。可这宫里头,除了太子还有旁人呢,他旁人便都是瓦砾了?皇帝赏识的人,到了你嘴里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人物。怎么,你是觉得皇帝不如你这后宫妇人看得真切?还是想说哀家老眼昏花,识人不清啊?”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张贵妃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下。
“太后明鉴!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冷哼一声,将手里的佛珠重重一搁,“哀家还没老糊涂呢。把你那点小心思,都收一收。太子若是争气,自然没人抢得走他的位置。若是他自己立身不正,整日里只顾盯着旁人,便是这太子之位,他也未必能坐得长久!”
张贵妃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连连告罪。
“行了,哀家乏了。”太后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贵妃既是闲得慌,回去把《女则》抄上个一百遍,静静心,抄完了,你再过来请安吧!”
张贵妃跪在地上,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却不敢再辩半句,狼狈地退了出去。
耳根子总算清静了。
“太子怎么会有个这么蠢的母亲?”太后抚着太阳穴小声咕哝,她抬头看向春十三,目光重又柔和下来。
“这宫里的女人,一个个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你以后在宫里行走,自己要多长几个心眼。”
春十三笑了笑:“多谢太后娘娘回护,草民省得。”
太后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微微有些发酸。
这孩子越是懂事,她便越觉得亏欠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