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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是这个人快要熟了 这钦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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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钦天监的布局极有讲究,按着九宫八卦的方位排布,若是外行进来,只怕走不出三步就得迷路。
好在春十三是个懂行的,左拐右绕,竟避开了所有的暗哨,直奔后院那座最为高耸的殿宇——丹阳殿。
丹阳殿是重檐歇山顶的规制,檐角的走兽在月光下狰狞欲扑。这地方是青玄平日里炼丹修法的地方,也是整个钦天监禁地中的禁地。
此时殿门紧闭,只是那雕花的窗棂里,隐隐透出一股子诡异的红光。
春十三伸出手指,在那窗户纸上轻轻捅了个窟窿,凑过去一瞧……
这一瞧,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殿内没有点灯,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架子。
那架子不是寻常木头做的,竟像是用人的腿骨一根根拼接而成,那架子上,摆放的不是经书典籍,而是一个个半尺高的黑陶罐子。
那些罐子造型古朴,瓶口都用红布封着,上面贴着一道黑底朱砂的符箓。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个罐子周围,都隐隐缭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像是活物一般,在空气中缓缓蠕动。
“这是……”萧清辞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生魂。”春十三小声道,“这老妖怪,竟然在京城里养了这么多生魂。”
所谓生魂,便是活人被硬生生抽出来的魂魄。
这种法子阴毒至极,被抽魂之人不会立时死去,而是会变成痴呆,日日夜夜受那魂魄离体之苦,直到油尽灯枯。
“你看那罐子上的符。”春十三指了指,“那是‘锁灵咒’。这些魂魄被困在里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怨气越积越重,最后便成了炼制邪丹最好的药引子。”
萧清辞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虽杀人如麻,但这等阴损手段,却是闻所未闻。
“这得多少人命?”萧清辞声音森寒。
“这屋里的罐子,少说也有上千个。”春十三眯起眼,目光在那些罐子上扫过,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大殿正中央的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上。
那丹炉足有一人多高,炉身雕刻着九条盘旋的恶龙,龙头皆向着炉口,仿佛在争抢着什么。
炉底并没有生火,但炉身却通红一片,隐隐传出阵阵凄厉的哀嚎声,细听之下,又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他在炼什么?”萧清辞问。
“不管炼什么,绝不会是好东西。”
“先找找那具尸首在哪儿。”
春十三蹲在地上,指尖那一抹符火燃尽后的青烟,像是被鬼拽着脚脖子似的,直愣愣地往地砖缝里钻。
“怪了。”春十三眉头拧得死紧,指尖在那严丝合缝的砖面上细细抚过。
“这丹阳殿的地气是死的,被高人用朱砂混着铁汁封过,比皇陵的断龙石还严实。若是用‘五鬼搬运’或是‘土遁’,地上必有灵气波动的裂痕。但这地……干净得有些过份。”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青玄纵是有通天的本事,总不能把一具僵硬的干尸化成水,顺着这比头发丝还细的砖缝给渗下去吧?这不合玄门的规矩。
“既然不是术法,那便是工巧。”
萧清辞半跪在地上,侧耳贴着地面,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几块地砖上轻轻叩击。
咚、咚、哒。
声音极微。
“这几块砖的声音沉闷,回音却长,下面连着传动的轴承。”萧清辞直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地砖花纹中、九龙盘旋图案正中的一颗龙眼。
那龙眼用的是极品鸽血红,在昏暗中泛着幽光,边缘的包浆比别处要润泽许多。
“这是‘子午天机锁’的制式,前朝公输家的手笔。”
萧清辞说着,拇指顶住那颗红宝石,作势要往下按。却又身子一僵,随即如猎豹般弓起背脊,一把拽过春十三,无声地滑向那巨大的炼丹炉后方。
耳听殿外的脚步声已逼近了门槛。
两扇厚重的雕花楠木殿门被人一把推开,“砰”的一声巨响。
青玄跨进门槛,那张平日里冷艳高傲的脸,此刻黑得像是锅底,几步走到窗边的紫檀罗汉塌前,一甩袖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该死的……该死的混账东西……”
青玄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端起手边的茶盏,仰头灌了几口。
茶水入喉,似乎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青玄长舒了一口气,正欲再骂上张煜几句,那双狭长的凤眼却猛地一眯。
不对。
这殿里的气机,很不对。
虽然极淡,淡得几乎要被那羊肉味给掩盖过去,但对于青玄这种玩了一辈子生魂的人来说,那就像是白纸上落了一滴墨,扎眼得很。
“呵。”
青玄唇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最后死死地钉在了大殿西北角——那尊巨大的炼丹炉方向。
躲在暗处的春十三只觉得头皮发麻,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条剧毒的竹叶青给盯上了七寸。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青玄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掌心之中一道幽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随即如毒蛇吐信,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用这掌心雷把你给轰出来?“
自然无人应声。
青玄眼神一狠,右掌挥出,一团火球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地朝着那炼丹炉旁的阴影处劈去!
“轰——!”一声巨响,碎瓷飞溅。
那摆在角落里半人高的青花云龙纹大梅瓶,被这一记掌心雷轰得粉碎。
烟尘散去,那阴影处空空如也。
青玄维持着劈掌的姿势,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
没人?
他狐疑地站起身,一袭红袍拖曳在地,缓步走到那堆碎瓷片前,踢了踢地上的碎片。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那炼丹炉里偶尔传出的一两声似有若无的哀鸣。
“难道……真是本座气昏了头?”青玄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又抬起袖子闻了闻,那一股子钻进骨子里的孜然羊肉味再次冲进鼻腔,熏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该死的张煜……”青玄厌恶地用帕子捂住口鼻,“这满屋子的羊骚味,哪里还能分得清什么人气鬼气?”
他转过身,冲着殿外尖声喝道:“来人!备水!本座要沐浴!”
窗外,春十三扶着受伤的萧清辞从花圃里站起来,快步往外跑。
刚才那道掌心雷劈来,萧清辞挡在春十三身前生生承受了一记,借着花瓶裂开的声音掩盖,抱着春十三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那掌心雷向来是用来杀最凶的厉鬼的,萧清辞哪怕是武功再高也难承受。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逃到后院,刚好有道士过来巡视,二人赶快躲进花园的假山里。
这石洞狭窄逼仄,两人几乎是胸贴着胸,腿挨着腿。
借着那一星半点漏进来的月光,春十三瞧见萧清辞那张脸白得跟纸扎铺里的假人似的,额角的冷汗汇成股往下淌,顺着高挺的鼻梁滴在春十三的手背上。
“你……”春十三心痛得咬着牙,声音轻得只有气音,“你是不是傻?那可是掌心雷,你当自个儿是铜皮铁骨的罗汉?”
萧清辞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本侯若是不挡……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被轰成渣?你这身板,还没那花瓶结实。”
“那也比你成了废人强!”春十三压着嗓子发狠,“定远侯府要是多了个瘫子侯爷,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京城里横行霸道!”
“那不正好?”萧清辞低低地笑了一声,脑袋无力地靠在春十三的颈窝里,“本侯若是瘫了,你就得伺候本侯一辈子。端屎端尿,穿衣喂饭……这买卖做得,亏死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嘴里还没句人话!”春十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酸又堵,难受得紧。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萧清辞的后背,指尖刚碰到那焦黑的边缘,怀里的人便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紧绷。
春十三知道他这是痛得狠了,连碰也不再碰。春十三咬着牙,眼泪顺着眼角划下来。
萧清辞说:“别哭。眼泪鼻涕蹭本侯一身,脏死了。”
春十三吸了吸鼻子,刚想回怼一句“谁哭了”,脚下的泥地忽然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夯得结结实实的泥土地面“啵”地一声,裂开了个碗口大的洞。
一个土黄色的小脑袋顶着两片碎瓦砾,睡眼惺忪地从洞里钻了出来。
“吵死了……说好了我要先睡会儿的,你们两个非要抢在我前头过来……咦,怎么有一股烤熟了的肉味儿,还挺香的。”
地灵耸了耸鼻子,顺着那股香味就看到了萧清辞的脸。
“哟,原来是这个人要熟了啊?”
春十三这会儿见了它,简直比见了亲爹还亲:“祖宗!你可算是来了,快!快带我们出去!这老妖怪的掌心雷太毒,萧清辞快撑不住了!”
地灵撇了撇嘴,拍开地道说:“切,没用的德性,进来吧。”
屋顶的瓦片塌了一半,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照着那一地厚厚的积灰和蛛网。
供桌上的土地公泥塑缺了半个手臂,他们顺着地道又回到了那个破土地庙。
春十三把萧清辞扶到草堆上坐下,他这一次伤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原本殷红的唇此刻已成了青紫色。
“地灵!这附近哪有药铺?”春十三红着眼急声问。
地灵这会儿已经变作了一个五六岁的小童模样,穿着身红袄,坐在供桌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野果子在啃。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药铺?”地灵翻了个白眼,“不过这庙后头有口井,井边长了几株接骨草和止血的三七,能不能活,看他造化咯。”
春十三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后院跑。
萧清辞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有些模糊,只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里,像只丢了魂的兔子。
地灵盘腿坐在萧清辞身侧那堆干枯发霉的稻草上,两只手托着腮,歪头打量他。
“你这眉眼,生得确是有几分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