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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心自己的舌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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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雨下得着实有些没完没了,像是天河裂了个口子,要把这几百年的陈年旧水一股脑儿地全倒下来。
一行人进了正厅,阿九刚要把火折子点亮,手却猛地一抖,火苗子差点燎了眉毛。
“这……这怎么回事?”
只见这正厅里,梁柱上的蛛网结得比渔网还厚,地上的积灰能没过脚脖子,稍微一动便是尘土飞扬。
可偏偏在那正当中的八仙桌上,竟整整齐齐摆着一桌酒席。
那不是供品,是热气腾腾的酒席。
红烧狮子头还在冒着油光,清蒸鲈鱼的眼珠子死白死白地瞪着房梁,一壶酒温在暖炉里,甚至还能闻见那股子醇厚的女儿红味儿。在这满屋的腐朽霉味里,这饭菜香得简直有些妖异。
春十三原本还在萧清辞的怀里闭着眼睛装死,闻见味儿立马睁开一只眼,狠狠吸溜了一下鼻子:“哟,水晶肘子?这荒郊野岭的,哪位神仙这么懂事?”
说着,他从萧清辞跳下来,伸手去抓那肘子。
“不想死就别动。”萧清辞冷冷开口。
春十三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侯爷,我也就看看。这叫‘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懂不懂?这一桌子‘断头饭’,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吃啊。”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阿九警觉地拔刀,却见门槛外缩进来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头,背上背着捆柴火,浑身精湿。
那老头见了一屋子带刀的人,赶快拱起手,哆嗦着问:“各位官爷,也是来避雨的?”
阿九收了刀,问道:“老人家,这宅子怎么回事?这饭又是谁做的?”
那老樵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浑浊的老眼在那桌饭菜上转了一圈,嘿嘿干笑了两声:“还能有谁?那是给‘那位’准备的呗。”
“哪位?”
“这将军府啊,五十年前就死绝喽。可怜那将军夫人,还成日守在这里等她夫君回来。”
老樵夫压低了嗓子,神神叨叨地指了指后院:“听说那将军夫人是个戏痴,死的时候还穿着戏服呢。每逢这种大雨天,她就要出来唱两嗓子。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这饭啊,是附近村里的神婆怕她饿着出来闹事,特意送来的供奉。你们听老头子一句劝,雨停了赶紧走,这地方……留不得客。”
萧清辞想了一下,问:”请问这是哪位将军的府邸?“
老头随口说:”前朝的义将军呗……赵大将军强夺了前朝的气运,义将军想替太子要说法,结果就……“话未说完,立马感觉到不对,眼前这人一身贵气打扮,莫不是哪位了不得的人物?
老头当下便知自己是说错了话,也不避雨了,把斗笠往头上一扣,钻进雨帘子里,眨眼就没了影。
萧清辞面色沉静,并未多言,只吩咐阿九带人去收拾几间厢房出来。
这宅子虽然破败,但后院的厢房倒是不少。只是春十三这人毛病多得很。
“侯爷,这屋子阴气太重,我这身子骨刚解了毒,虚着呢。”春十三抱着个枕头,死皮赖脸地挤进萧清辞选定的那间上房,怎么赶都不走。
“万一那唱戏的女鬼看上我这细皮嫩肉的,半夜把我吸干了,您欠我那一百两银子不就打水漂了?”
萧清辞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鞘,眼皮都没抬:“滚出去。”
“我不。”春十三把枕头往那张唯一的床榻上一扔,整个人顺势就躺了上去,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您是侯爷,身上有紫气护体,百毒不侵。我这就当是借您的光,蹭点阳气。再说了,咱们这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睡一张床怎么了?我又不会对您做什么。”
萧清辞擦剑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赖在床上的无赖。
春十三生得确实好,那双桃花眼哪怕是在耍无赖的时候,也带着几分勾人的水光。此刻他只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在那昏黄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旖旎来。
“阿九。”萧清辞收回目光,声音冷淡,“把他扔出去。”
“别别别!”春十三见阿九真要动手,立马从床上弹起来,“我睡地上!我睡地上还不成吗?侯爷您睡床,我给您守夜!这总行了吧?”
说着,他麻利地把自己那枕头拽下来,在床榻边的脚踏上铺了铺,缩成一团,像只猫似的。
萧清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吹熄了灯转身上床。
窗外雨声如注,像是有千万个冤魂在瓦片上抓挠。
春十三连翻了几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地板太硬硌得他浑身骨头缝都在喊痛。
他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梁,又忍不住开口:“侯爷,你睡了吗?”
黑暗里,只听那人呼吸绵长平稳,并未作答。
春十三自顾自地嘀咕:“那老头嘴里的‘义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圣?”
“前朝旧事罢了。”黑暗里冷不丁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春十三嘿嘿一笑,翻身侧对向萧清辞的方向:“长夜漫漫,侯爷给讲讲?也好让贫道知道,这满屋子的阴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萧清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前朝梁武帝昏聩无道,沉迷炼丹修仙,朝纲崩坏。太子李景瑜却是个异数,性情温良,仁厚爱民。”
“听着像是个好皇帝的苗子。”春十三插嘴道。
“是好苗子,却生错了地界。”萧清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念一卷早已泛黄的史书,“当时朝中大臣暗中联络了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赵武,意图逼宫,废黜武帝,扶持太子登基。这本是一步险棋,却也是唯一的活棋。”
“赵武?”春十三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这名字听着耳熟,莫不是……”
“正是如今大周朝的太祖皇帝。”萧清辞语调平淡“赵武领兵入京,却非是为了扶持太子。他阵前倒戈,杀了梁武帝,却将太子李景瑜软禁于深宫,自己穿上了那身龙袍。”
春十三啧了一声:“这个赵大将军,生意做得精啊。”
“所谓的‘义将军’彼时正带兵抗击倭寇。”萧清辞继续道,“他得知赵武背信弃义,愤而起兵,打着‘清君侧,复正统’的旗号,一路势如破竹。眼看战火四起,生灵涂炭,被囚禁的李景瑜不忍百姓因他一人而遭兵燹之灾……”
说到此处,萧清辞顿了顿。
“他怎么了?”
“一道白绫,自缢于未央宫。”萧清辞道,“他留书一封给义将军,只愿以此身换天下太平,将这万里江山,拱手让给了窃国者赵武。”
春十三听得有些发愣。
这世道,有人为了皇位杀父弑兄,竟还有人为了百姓连命都不要地把皇位往外推的?这李景瑜,怕不是个傻子,就是个圣人。
“那义将军呢?”
“得知太子薨逝的消息,义将军于阵前向着京城方向三跪九叩,随后拔剑自刎。他麾下三千死士,无一人投降,皆随主将自尽。”
屋内陷入了一阵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凄厉。
春十三恍然大悟,手指在破棉被上轻轻敲着:“难怪……方才咱们在林子里遇见的那些阴兵,行进间步履整齐,煞气冲天却不伤生人,原来是义将军的旧部残魂。《青囊经》有云:‘气感而应,鬼福及人’。但这般忠烈的魂魄,因执念太深,聚而不散,困守在此地五十来年,也是可怜。”
他想了想,又道:“那后院唱戏的女鬼,想必就是义将军的夫人了?丈夫死在阵前,她便穿着戏服在这宅子里守了一辈子,死后还是一缕幽魂等着亡人归家。啧啧,这戏文里的‘苦守寒窑’也不过如此了。”
萧清辞没有接话,呼吸声依旧清浅。
春十三却是个闲不住嘴的,脑瓜子一转,忽然想起个重要问题。
“侯爷,贫道记得听阿九提过一嘴,说您这定远侯的爵位是‘世袭罔替’,传了几百年的荣耀。那算算日子,五十年前义将军起义的时候,你们萧家……是在干什么?”
黑暗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春十三,你若是嫌舌头长得累赘,本侯不介意替你割了它。”
春十三浑身一激灵,立马缩回了脖子,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眨巴了两下。
“得嘞,侯爷您早歇着,贫道这就闭嘴,做梦去会会那周公。”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萧清辞,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世家大族的富贵底下,果然都埋着见不得人的烂账。
夜色如墨,雨声渐歇。
子时刚过,原本只有风声的夜里,忽然飘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乐声。
那声音极细,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顺着窗户缝钻进来,直往人耳朵里钻。不像是寻常的琴瑟,倒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着竹管,尖锐又凄厉。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那是昆曲的调子,唱的是前朝那首禁曲《长恨歌》。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贴在耳边呢喃,又像是隔着重重院墙在哭诉。那调子百转千回,带着股说不出的幽怨和寒意,听得人头皮发麻。
地铺上的春十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唱得还没怡红院的翠花好听呢。”说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接着睡。
萧清辞却是睡意全无。
他合衣躺在床上,手一直搭在身侧的剑柄上。那戏词一句句往他耳朵里钻,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勾起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些陈年旧疤。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朝选在君王侧……”
窗外的风停了。
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并没有风吹进来,门却缓缓地开了。
萧清辞猛地坐起身,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门口站着一个人。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依稀能看清那是个女子的身形。一身缟素,身形单薄。
萧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身形,那姿态,甚至是那头微微垂落的发丝,都像极了一个人。
“姑……姑母?”
那女子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愁怨与温柔的眼睛,正隔着生死的界限,静静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