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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怀里真舒服   忽一阵 ...

  •   忽一阵阴风吹过,月亮隐在了云层里。
      那道贴在女尸脑门上的血符,原本金光灿灿如日头初升,转眼却又像是那风中残烛,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眼瞅着就要灭了。

      春十三心里暗叫一声晦气。
      他这身子骨还是太弱,那点童子血用来画符,治个寻常诈尸倒是够用,可眼前这位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那女尸原本僵直的身板突然一阵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忽“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原本干瘪凹陷的肚子,竟像是吹了气儿的猪尿泡,眼见着鼓了起来。深青色的寿衣被撑得几乎要裂开,肚皮上一阵诡异的蠕动,仿佛里头揣了个活物,正在拼命往外钻。

      “哇——哇——”

      寂静的乱葬岗上,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春十三脸色大变:“子母煞?这下亏大发了!”

      就在他念叨这功夫,那女尸的肚皮“刺啦”一声,竟是被硬生生撕裂开来。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黑气冲天而起。黑气之中,一道青紫色的小小身影如离弦之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直扑春十三的面门而来。

      那是个刚成形的鬼胎,浑身青紫,皱巴巴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一双眼睛只有眼白,嘴里却长满细密的尖牙,若是被这东西咬上一口,怕是大罗金仙也得脱层皮。

      春十三此刻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眼瞅着那鬼胎带着腥风扑面而来,他只来得及抬起袖子挡脸,心里悲叹一声:完了,这张吃饭的脸算是保不住了。

      “铮——”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传来。

      耳边响起一声清越的龙吟,那是利刃出鞘带起的风声。
      一道寒光如惊鸿照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噗嗤。”

      利刃入肉,声音沉闷而短促。

      春十三小心翼翼地挪开袖子,只见离自己鼻尖不过半寸的地方,那只青紫色的鬼胎正被一柄长剑死死钉在身后那棵老歪脖子树上。
      长剑剑身如秋水寒潭,剑柄上缠着深色的鲛鱼皮。
      那鬼胎四肢还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吱吱”的惨叫,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柄透体而过的利剑。

      春十三顺着剑势看去,几步开外,那原本站在阴影里看戏的贵人,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月光下。

      萧清辞一身素白的衣袍,长身玉立。月光洒在他那张清冷矜贵的脸上,像是给一尊没有生气的白玉观音镀了层霜。

      “多……多谢侯爷救命之恩。”春十三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挤出一个笑脸,“侯爷这一手飞剑,真是……”

      话还没说完,那被钉在树上的鬼胎突然发出一声最后的凄厉尖叫,身子猛地一缩,竟是当场爆裂开来。一团腥臭无比的黑血如雨点般炸开,春十三离得太近,根本避无可避,被溅了个正着。

      “我……操……”

      春十三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像是被滚油浇过一般。那股腥臭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他眼前发黑。他身子晃了晃,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尸毒入体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指着那已经倒地不起的女尸,哆哆嗦嗦地对萧清辞道:“那个……那个大的……还得封……封……”

      话没说完,人已经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一只微凉的手适时托住了他的后腰。

      萧清辞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脸黑血、狼狈不堪的神棍。
      一张原本白净讨喜的脸此刻花里胡哨,眉头紧锁,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嘟囔着什么“银子”、“加钱”之类的胡话。

      萧清辞眼底闪过一丝嫌弃,这人虽然贪财嘴碎,行事毫无章法,但这身降妖除魔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京城那桩案子,大理寺那帮只会吃饭的废物是指望不上了,眼前这个,倒是把趁手的刀。

      “来人。”

      黑暗中,两名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落下,单膝跪地:“侯爷。”

      “把这里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萧清辞将手里沾了污血的帕子随手丢在地上,那帕子盖住了鬼胎残破的尸身,“至于这个人……”

      将手上的人轻轻一抛,甩到下人怀里:“带回侯府。”

      “是。”

      月色清冷,乱葬岗上重新归于死寂。

      萧清辞踏着满地碎银般的月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阴森之地。

      春十三醒来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子极淡的苏合香气,那是只有京城里的贵人们才用得起的玩意儿,烧一寸便是烧去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他动了动指头,触手温软滑腻,不是乱葬岗的枯草烂泥,而是上好的云锦。

      这感觉太不真实,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投胎到了富贵人家的错觉。

      直到他睁开眼,看见了坐在他对面的那尊“煞神”。

      车厢宽敞得有些过分,四角垂着明黄流苏,中间置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上头焚着香,还有一卷摊开的书。
      萧清辞就坐在那书卷后头,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手里捏着书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春十三低头瞅了瞅自己。

      那一身被尸水和黑血浸透的破烂道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雪缎中衣,干净,软和,甚至带着点儿淡淡的皂角香。身上的尸毒显然也被拔除了,除了身子还有些虚软,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已然消散。

      “哟。”

      春十三懒洋洋地支起身子,手肘撑在锦榻上,那一双桃花眼虽还带着病气,却弯出了几分不正经的俏。
      他也没急着穿鞋,就那么赤着脚,冲着对面那尊白玉观音吹了声口哨。

      “这位京城来的阔少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打算强抢民男啊?”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做作地理了理自己散乱的鬓发,“先说好,贫道虽然落魄,但身价可是很贵的。这一夜春宵少说也得……”

      “五十两”三个字还没出口,萧清辞终于翻过了一页书。

      “以你的姿色,倒也不必担心这个。”萧清辞的声音淡淡的,“本侯不收破烂。”

      春十三被噎了一下,刚想反唇相讥,却见萧清辞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一扣。

      “当啷”一声脆响。

      一块莹润剔透的羊脂玉牌被扔在了紫檀木几上,那上面雕着复杂的云纹,正是一个古篆的“萧”字。

      春十三的瞳孔微微一缩,面上的笑容却半点没僵,反而更盛了几分:“这玉不错,成色极好,是个值钱物件。侯爷这是要赏给贫道?”

      “这是昨夜在道长怀里掉出来的。”

      萧清辞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深不见底:“永定侯府的腰牌,见牌如见君。按律,盗窃皇亲国戚信物者,斩立决。”

      春十三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侯爷说笑了。”春十三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贫道那是怕这宝贝遗失在街上,特意替侯爷保管……”

      “两条路。”萧清辞打断他的胡扯,“一是现在就把这玉牌吞下去,本侯送你上路,也算全了你‘保管’的心意。”

      春十三嘴角抽了抽。

      “二是跟本侯回京,把桩案子给查清楚。”萧清辞合上书卷,目光如炬,“事成之后,既往不咎,另有千金相谢。”

      听到“回京”二字,春十三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顿时凝滞。

      他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看去,虽然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但他能感觉到马车正一路向北。那座繁华似锦却又吃人不吐骨头的四九城,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踏足的地方。

      “能不能换个地儿?”春十三苦着脸,试图讨价还价,“贫道我也不是非得要那千金,只要侯爷放我下车,这玉牌我双手奉还,外加三张驱邪符,如何?”

      萧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一旁的剑柄上。

      那把剑,昨夜可是刚钉死过一只鬼胎的。

      “得得得!去!我去还不成吗!”春十三立刻举手投降,一脸的视死如归,“千金啊,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还有,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都得侯爷您包了!”

      萧清辞松开剑柄,重新拿起书卷挡在眼前,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成交。”

      夜色渐深,原本平稳的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紧接着,外头拉车的四匹骏马齐齐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车厢剧烈摇晃,春十三身子一歪,差点撞上那紫檀木几,还好他反应快,一把抓住了窗框。

      “怎么回事?”萧清辞面色微沉。

      “侯,侯爷,前面的情况好象有些不对……”车夫话音未落,一股阴冷至极的寒风猛地掀开了厚重的车帘,直灌入车厢之内。
      那风里不带半点尘土味,反倒夹杂着一股子陈旧的铁锈气和腐土的腥味。

      车厢内的烛火瞬间变成了惨绿色,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狰狞。

      春十三原本慵懒的神色骤然一变,他掀开车帘,往外探出半个身子。

      只见荒野之上,不知何时起了大雾。

      那雾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牛乳,而在那惨白的雾气之中,隐隐绰绰地立着两排人影。

      它们穿着早已腐朽的铁甲,手中提着残缺不全的长戈,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洞,正无声无息地拦在官道正中。

      “这下麻烦了。”春十三缩回脑袋,搓了搓手臂上暴起的鸡皮疙瘩,冲着萧清辞无奈地摊了摊手,“侯爷,看来不想让您回京的,可不止是活人。”

      萧清辞握紧了剑柄,眉心微蹙:“是什么?”

      “前朝的败军之魂,阴兵借道。”春十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这可是大凶之兆啊……侯爷,这个……还得再加钱。”

      四周的浓雾不是漫过来的,倒象是“长”出来的。

      像是地底下有人在烧着一炉子湿柴,白茫茫的烟气带着股血腥味,瞬间就糊了上来。

      那两排阴兵没脸,只有黑洞洞的盔甲架子,手里提着的长戈锈迹斑斑,走起路来没有脚步声,只有甲片摩擦的“咔嚓、咔嚓”声。

      护卫阿九是个实心眼,见状大喝一声,拔刀就砍。

      那刀是好刀,百炼钢,斩金断玉不在话下,可劈在那阴兵身上,就像是劈进了一潭死水里。

      那阴兵身形只晃了晃,反手一戈横扫,带起的阴风直接把阿九掀了个跟头,眉毛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别费劲了。”车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挑开,春十三跳下车,身子却止不住微微一晃。

      他刚解了尸毒,这会儿还虚得像张纸。

      “那是前朝的败军,一股子怨气凝的,你拿刀砍它,能砍死才怪。”春十三咳了两声,“赶紧的,往刀口上撒尿。童子尿纯阳,烫不死它们也能泼它们个跟头。”

      一众护卫面面相觑,手里握着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生死关头,当众解裤腰带,实在是……有辱斯文。

      “命都要没了还要脸?”春十三翻了个白眼,手里也没闲着,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那铜钱看着不起眼,却是被万人摸过的“百家钱”,阳气最重。

      眼见那些阴兵的长戈就要戳进马车,阿九一咬牙:“得罪了!”当即背过身去,解开裤腰带。

      其他几个侍卫也跟着他一起背过身去解腰带。

      春十三瞪着其他几个站着没动的:“你们几个不怕死啊?还不赶快尿?“

      那几个面红耳赤:”我们几个是……没有……“

      春十三白了他们一眼,抬眼看到萧清辞挑开车帘正在盯着他瞅,凤眼似笑非笑:”道长不给自己的法器上来一点?“

      春十三梗着脖子给自己找脸:”小爷也没有,春风楼里的姑娘们可作见证……“

      萧清辞呵笑一声,又将车帘放了回去。

      几道热流滋在刀刃上,激起一片腥臊的白烟。

      那些阴兵似乎极厌恶这味道,动作顿时迟缓下来,原本整齐的阵型也乱了套。

      春十三眼神一凛,那股子病殃殃的劲儿瞬间散去。

      他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掌心那几枚铜钱上,随后手腕一抖,五枚铜钱带着血光激射而出。

      五枚铜钱并没有落地,而是诡异地悬浮在半空,嗡嗡作响,连成五角之势。

      一道金光猛地从钱眼中炸开,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兜头罩住了那群阴兵。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鬼影,被这金光一照,像是雪狮子向火,身上冒出滚滚黑烟,发出凄厉的嘶鸣,随后如潮水般向后退去,眨眼间便隐没在浓雾深处,再不敢上前半步。

      雾气散去,月亮又露了出来。

      萧清辞坐在车里,手里依旧捏着那卷书,目光越过车窗,落在了那个扶着车辕喘气的背影上。

      这人平日里满嘴跑马,没个正形。可方才那一瞬,他布阵的手法行云流水,倒是有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

      这把刀,确实快。

      只是也太脆了些。

      阵法一撤,那五枚铜钱“丁零当啷”掉在地上。

      春十三身子一晃,再也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后倒去。

      预想中坚硬的地面并没有磕上,他落进了一个带着淡淡苏合香气的怀抱里。

      萧清辞接住了他,这动作甚至比萧清辞自己的脑子还要快上一步。

      春十三脸上没半点血色,嘴角还挂着血沫子,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此刻半睁半闭,看着可怜极了。

      费力地在萧清辞那身价值连城的月白锦袍上蹭了蹭脸上的血,气若游丝地开口:

      “侯爷……这得算是工伤吧?”

      萧清辞低头看着那被蹭脏的衣襟,眉心跳了跳,又听怀里这人又补了一句:

      “得加钱……少说也得……再加五十两……”

      说完,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萧清辞:“……”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这死要钱的扔出去的冲动,对阿九道:“启程。”

      “侯、侯爷……”车夫战战兢兢地回话,“刚才那阴兵冲撞,马受了惊,车轴……断了。”

      话音刚落,天边滚过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坏了,人晕了,还要下暴雨。

      萧清辞看着怀里昏迷不醒还在吧唧嘴的春十三,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前面不远处有个庄子。”阿九眼尖,指着那道雨幕中隐约可见的飞檐,“看着像是个大户人家,不如先去避避雨?”

      两尊残破的石狮子守在门口,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木纹。

      门楣上悬着一块摇摇欲坠的匾额,借着闪电的惨白光亮,依稀能辨出“将军府”三个字。

      只是这府邸透着股说不出的死寂,像是一口张着大嘴的棺材,静静地等着活人走进去。

      萧清辞抱着春十三下了车,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大门,神色晦暗不明。

      “进去吧。”

      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象一只巨兽,狰笑着闭上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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