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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分明是该他们护着你 萧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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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清辞坠入无边的黑暗里,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生生从躯壳里扯了出来,鼻尖满是腐土的霉味,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萧策……我诅咒你拥有皇后命格的孙女不得善终……我诅咒你身为战神的孙子自毁前程……我诅咒他为爱人而死……萧策,这就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
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指甲刮过枯木,又像山涧里结了冰的泉水,裹着透骨的凉在他耳边绕来绕去。
声音吱吱呀呀的,听的不很清晰,偶有只言片语飘进耳朵里,却终是连不成一句。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景物在黑暗里一点点变得清晰。
低矮的石屋,破损的院墙,着了火的谷仓……一群萧家亲兵正围着被绑在木桩上的村民,手里的烙铁烧得通红。
一个与他容貌十分相似的男人,正负手立在村寨中央。
那人身着前朝的靛蓝素纱单衣,胸前绣着一块“獬豸”补子,正是他祖父萧策青年时任都察院御史的官服。
“说,那个女人藏在哪?”萧策开口,目光扫过那一排跪在黄沙地里的村民,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无人应答。
只有一个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张脸沟壑纵横,浑浊的眼里没有求饶,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仇恨。喉咙里格格作响,猛地攒足了一口劲,狠狠地朝萧策的官靴上啐了一口血沫子。
“呸!走狗!”
萧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们是藏不住她的……”
他抬手,刀光一闪,那颗花白的头颅便滚落下来,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脚边。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那妇人死死捂住怀中孩童的眼睛,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可当萧策带血的刀尖指向她时,她依旧紧紧咬着苍白的嘴唇,甚至连牙关都在打颤,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这村子里的人,骨头竟是比这塞外的石头还要硬。
萧策眼底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耗尽了。
“既然都不肯说,那就留着去跟阎王爷说吧。”
“杀。一个不留。”
惨叫声、哭喊声瞬间撕裂了荒村的宁静,鲜血染红了萧策身后那片苍凉的天地,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仿佛身后那场人间炼狱与他毫无干系。
“大人,人往后山跑了!”一名亲兵匆匆来报。
萧策扔了刀,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雕弓就追了上去。
他追赶的竟然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她穿着粗布衣裙,裙摆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脚上的麻鞋早就跑丢了,赤着的脚底板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
她跑到了悬崖边,再也无路可退。转过身,看着追上来的萧策,她跪倒在地,声音嘶哑:“侯爷,我与你无怨无仇,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他还没见过这世间的光……”
萧策抬起了弓拉满了弦,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妇人的心口。
“嗖——”
羽箭破空穿透了妇人的胸膛,女人的身子向后仰倒,惨叫着坠入身后云雾缭绕的深渊。
诅咒声再次响起,却被谷底的罡风撕裂。
“萧策,我要你的儿女不得善终!我要你最爱的孙子用命来偿还这份血债,这是你的报应……报应!”
萧清辞猛然回神,但见四周还是一片黑暗。
“看见了吗?”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你们萧家的‘忠’,这就是你们萧家的‘义’。踩着妇孺的尸骨往上爬,这高官厚禄,你们享得可还安心?”
“一派胡言!”萧清辞猛地从那窒息的幻象中挣脱出来,冷汗浸透了重衣,他拔剑四顾,却只砍到了一片虚无。
“这都是你这妖物编造的幻境!我祖父他一生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哈哈哈……” 女人笑声尖利,四周的灰雾瞬间凝结成无数道金色的丝线,如同天罗地网般兜头罩下。
“先太子李景瑜蒙难,你萧家拥兵自重,坐视君父受辱,是为不忠!为一己私欲屠戮无辜,是为不义!今日,我就要替这满村的冤魂,讨回这笔血债!”
金网越收越紧,锋利的丝线割破了他的皮肉,鲜血顺着丝线流了下来。
萧清辞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一字一句地说:“我家世代忠良,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家国大义,岂容你这妖物污蔑!”
“死到临头还嘴硬!”女人冷笑一声,金网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眼起来,像是要将他的魂魄都撕裂。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人穿着宝蓝色的直裰,裙摆上沾满了泥土,脸上也是灰扑扑的,却带着一股毫不畏惧的劲儿。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对着金网狠狠一抽。
“噗——”
金网应声而碎,萧清辞脱力跪倒在地,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竟然是春十三。
“别发愣!”春十三拽着他就跑,脚下的步子乱中有序。
“这底下被人布了‘颠倒五行阵’,我们得赶快逃出去。”
话音未落,身后那漫天的金网没捞着活人,竟瞬间化作千万把寸许长的利刃,如同过境的蝗群般追咬而来。
两人在这迷宫般的地道里狼狈逃窜。
这地下的路修得极损,九曲十八弯,乍一看条条是大路,细一琢磨全是死胡同。
春十三一边跑一边腾出一只手来,在萧清辞那大红蟒袍的袖子上蹭了把冷汗,随即拇指在指节上飞快掐算。:“阳山阳向水流阳,执定此说甚荒唐……阴阳相见,福禄永贞……不对,这边是死门!”
他脚下一顿,猛地折身,指着一条看起来最为阴森狭窄的岔路:“走这边!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清辞对这些玄门术数一窍不通,只觉得身后金刃破风之声已贴近耳廓,当即也不多问,护着春十三便一头扎进了那条岔路。
这一扎进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一处巨大的深坑,里面全是尸体。
奇怪的是,那些紧追不舍的金光利刃追到坑边,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或是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住了,只在边缘徘徊了片刻,便不甘心地消散在黑暗中。
两人跌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这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萧清辞缓过一口气,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春十三的脸此刻苍白得厉害,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你怎么找来的?”萧清辞问他,声音嘶哑着。
春十三没好气地转脸看他:“是不是捡到了我的东西?你捡到了我的骨钗是吗?”
萧清辞下意识地伸手入怀,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指尖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将那枚骨钗拿出来,他没吱声,只抬手擦了擦冷汗。
“刚才我和林姐姐、还有那个只会挖坑的张煜正顺着地道往上爬,”春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突然又是一阵地动。我本以为这回是要被活埋了,谁知地底下一股子怪力,硬是托着我往这儿飘……”他顿了顿,“看来是我娘不想让你死,让我来这里救你。”
“你娘……”萧清辞沉默了片刻,那血淋淋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祖父那张冷漠的脸,村民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个坠入深渊的孕妇……他把目光转身别处,这才注意到春十三肩膀上的伤。
萧清辞赶快撕下自己的袍角给他裹住伤口:“你这是什么时侯伤着的?是刚才救我的时侯?”
春十三虚弱地看了他一眼:“是在地面,护着林姐姐和张煜的时侯……”
”简直混仗!本该是由他们护着你!“萧清辞骂了一声,转脸向四周看了一圈,突然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只见坑底横七竖八地躺着的无数尸体,有的穿的是布衣短褐,有的穿着绫罗绸缎,他们中有的是少了胳膊和腿脚,有的被砸破了脑袋,有的竟然是半截身子都没了,和上次他们掉进的地下万人坑不同的是——这些尸体,全都太新鲜了!
没有腐烂的臭味,只有浓重的血腥气。
他们的姿势扭曲,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