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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诡异的事情一出接一出 这一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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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震,仿佛把整个京城的骨架都给抖散了。
尘埃落定之后,那尚书府引以为傲的华阁成了一堆巨大的瓦砾坟包。
外头日头昏黄,里头却是漆黑一团,静得只能听见几个人压抑的喘息声。
春十三觉得自己快要被压成一张纸符。
合抱粗的金丝楠木大梁横架在他背上,上头还不知压了多少层青砖琉璃瓦。他双膝跪地,两只手死死撑着地面,脊背弓成了一张紧绷的弓,硬是在这死地里撑出了方圆不到三尺的活命空间。
“咳……咳咳……”身下的张煜呛了几口灰,终于回过魂来。
他这一动,春十三背上的大梁便发出一声“咯吱”。
“别动!”春十三咬着牙,额角的冷汗混着灰土蜿蜒流下,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再动一下,咱们三个就真成了这尚书府地基里的生桩了。”
张煜手里还死死护着那个紫砂蛐蛐罐,带着哭腔道:“十三哥,这……这是哪儿啊?咱们是不是死了?”
“死个屁。”春十三喘了口气,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那一撞之下移了位,“阎王爷嫌我穷,怕我去了还得管饭,不肯收。”
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光亮,林婉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她那个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只会斗鸡走狗的师弟,此刻正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而那个被京城人骂作“男狐狸精”的春十三,却用那副看着随时会咳血的单薄身板,替他们扛住了这一方坍塌的天地。
“十三,你怎么样?”林婉卿的声音有些发颤,伸手去摸春十三的肩,触手却是一片湿黏。
“没事,死不了。”春十三偏头避开她的手,不想让她摸到那满背的血,“林姐姐,把你腰间的水囊给我。”
林婉卿连忙解下水囊递过去。春十三没喝,反朝张煜的方向努了努嘴:“给这傻小子灌两口,别给吓傻了。”
张煜也不客气,拔开塞子猛灌了几口,这才觉得魂魄归了位。他抹了把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怀里的蛐蛐罐举到春十三面前:“你看我的‘金翅虎’’竟然还没事!”
春十三差点被这二傻子气笑:“都这时候了还惦记你那只破虫子?那是蛐蛐吗?那是你亲爹!”
“不是……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张煜委屈地嘟囔。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背上的重量似乎越来越沉。春十三觉得自己的脊椎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外头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挖掘声,但听着极远,等他们挖到这儿,怕是明年清明都能给他们三个上香了。
不能再等了。
春十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感受着地底深处那股涌动的脉气。
“土为气之母,气为水之母。”这尚书府虽然风水局破了,但这地底下的地气却还没散。
他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指尖在地面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口中低声念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地灵何在?速速现身!”
随着这一声低喝,原本坚硬冰冷的地面忽然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紧接着,一团土黄色的光晕从地底钻了出来,那光晕散去,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哎哟,谁呀?吵死了!”那“土豆”揉着眼睛,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抱怨,“人家睡得正香呢!”
张煜瞪大了眼,指着那东西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土豆成精了?”
地灵最恨别人说它是土豆,气得腮帮子鼓成了个球:“你才是土豆!你全家都是土豆!本座乃是地灵!你这没见识的凡人!”
春十三没力气跟它废话,深吸一口气道:“麻烦地灵大爷给开条道。这上面压着千斤顶呢,再不走,您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地灵这才看清春十三那惨白的脸色,冷哼一声:“就知道你这个短命鬼一露面准会倒霉。”
地灵挥舞着两只小短手,往地上一拍。
只见原本坚实的泥土瞬间变得松软如水,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地道。
“跟着它走!”春十三推了林婉卿一把,又踹了张煜一脚,“别回头!”
三人一灵钻进地道,头顶的砖石“轰”地一声全都坍塌下来。
地道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地灵在前头带路,像个发光的土球一样滚得飞快,快速地刨出一条地道来。
这一路跑得急,春十三觉得胸口火烧火燎的疼,忍不住问:“我说……地灵大爷,这京城乃是龙脉汇聚之地,地气最是稳固,怎么会突然地动?”
地灵横了他一眼:“我哪知道啊!我这几天一直在地下睡觉呢,突然就觉得地气乱得跟锅粥似的,要不是你叫我,我也差点被埋了。”
“你一个地灵还能被土埋了?那你要是被埋了会怎么样?”
“那当然是——”地灵回过头很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换个地方接着睡!”
春十三沉吟:“这一次地动竟然连你都感觉不到?似乎是不太对劲儿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地灵突然间发怒,身子胀大了数倍,“你是讽刺我没有提前感知到这一切吗?要不然我现在就把你埋入地下?你亲自去问问你娘亲,为何她设的结界突然就不好使了?连这满城地脉都震不住?”
春十三咬紧后槽牙,不敢接话。
一旁的张煜原本还惊魂未定,听着这一人一灵斗嘴,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十三哥,没想到你平日里嘴那么毒,怎么连个土豆都吵不过?”
“我都说了我不是土豆!”地灵暴怒,转身就要去咬张煜的裤腿。
张煜一边躲一边喊:“成了精的土豆也叫土豆,总不能因为你头顶上长了几根毛,就以为自己是茄子吧?”
“我是地灵!地灵!”
“好的土豆,知道了土豆……”
地灵气得身子都圆了一圈,突然张嘴嗷呜一口就咬在了张煜的靴帮子上。
张煜"啊“的一声惨叫,一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个装蛐蛐的紫砂罐,一手提着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曳撒下摆,在这耗子洞似的地道里左支右绌,嘴里还嚷嚷:“哎哟!松口!你这成精的土豆怎么还咬人呢?小爷这靴子可是内造办领出来的,可贵着呾。”
“吾乃地灵!”地灵气得口齿不清,腮帮子鼓得发亮,含糊地怒骂,“你才是土豆!你全家都是下锅的土豆!”
“成成成,你是土豆,是地瓜,是茄子……总之您想是什么就是什么!”张煜一边跳脚一边嘴欠,“啊,别咬了,师姐救命啊!”
林婉卿夹在中间,被这俩活宝闹得头仁儿疼。她平日里也是读过《列女传》守着规矩长大的,此刻却不得不像个市井婆姨一般,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伸手去拦:“好了……都少说两句。张师弟,你也是,跟个……仙家你胡扯什么。”
春十三靠在湿冷的土壁上,胸口那股子被大梁砸出来的闷痛还没散,听着这边的鸡飞狗跳,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刚想损张煜两句“出息”,脚下的泥土忽然极不寻常地颤了一颤。
这颤动并非先前那种天崩地裂的晃动,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连带着这周围的土层都跟着蠕动了一下。
已经把张煜的裤腿咬下一块布来的地灵猛地僵住了。
它头顶那几片叶子也不炸了,而是像遇见了天敌的小兽一般,瑟瑟发抖地贴在了脑门上。
“不对劲……”地灵那双豆似的小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惊恐,声音尖细得变了调,“这不是地龙翻身。这地底下的气脉,本该是顺着龙脉走的。可现在……有人在下面动了手脚。”
它猛地抬起头,惨叫道:“是‘锁龙钉’!有人逆转了九宫飞星的方位,在地下布了‘绝煞阵’!这哪是地动,这是有人要抽干这京城的龙气……”
话音未落,这狭长的地道忽然像是一条被开膛破肚的巨蟒,剧烈地抽搐起来。
四周原本坚硬的夯土墙壁瞬间变得绵软如泥沼,无数细碎的土石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疯狂地向中间挤压。
脚下的地面更是凭空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力,仿佛那下面连接着幽冥黄泉,张开了一张吞天噬地的大口。
“跑!”春十三瞳孔骤缩,厉喝一声。
可哪里还来得及。那股吸力来得太快太猛,裹挟着阴冷的煞气,瞬间就缠上了众人的脚踝。
眼看着那泥沼般的土浪就要将众人没顶,春十三猛地一咬牙,也不知从哪儿榨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他左手一把薅住张煜的后领子,右手狠狠推在林婉卿的背上,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硬生生将那两人往地道上方那处还没完全塌陷的出口推去。
“地灵,带他们走!”
春十三嘶吼着,在翻涌的泥浪中最后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瞬间被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
地面之上,萧清辞策马狂奔在这一片狼藉之中。那身平日里最是讲究的大红织金蟒袍,如今被尘土染成了死灰般的颜色,腰间那条镶玉的鸾带也不知剐蹭到了哪儿,他发髻散乱,原本一丝不苟束在翼善冠里的墨发,此刻有几缕被冷汗黏在额角。
他手里提着那把随身佩剑,剑鞘上全是泥印子。一路上见着被压在梁柱下的百姓,他便勒马喝令手下兵丁去救,自己却连口气都不敢喘,疯了似地往尚书府的方向赶。
到了尚书府门口,萧清辞猛地勒住缰绳,那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颗在朝堂权谋里浸泡得冷硬如铁的心,生生漏跳了几拍。
昔日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孙尚书府,如今只剩下一堆巨大的瓦砾坟包。那座据说耗费万金、按着“金匮藏珠”风水局建起来的华阁,此刻就像个被踩烂的精巧鸟笼,塌得那叫一个彻底。
楠木的大梁斜插在废墟里,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野兽撕咬过的伤口。
“侯爷!那边危险!还有余震!”
副将见萧清辞翻身下马就要往那堆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废墟里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拦,“地气未稳,这上头的斗拱都要散架了,您千金之躯……”
萧清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脚便踹“都给本侯去挖!”萧清辞的声音嘶哑,“挖不出人来,本侯把你们一个个都埋进去填坑!”
他扔了手里的马鞭,也不管那废墟里还有没有支棱着的尖锐木刺,也不管那摇摇欲坠的残墙,疯了一样扑上去,徒手就开始扒那沉重的青砖。
他这双手,平日里握的是紫毫笔,批的是生杀予夺的公文,便是杀人,那也是剑不出鞘血不沾身。
可如今,那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粗糙的砖缝,指甲崩断了,指尖磨破了,鲜血混着泥土,把那双手染得面目全非。
“春十三!你给本侯滚出来!”
萧清辞一边挖,一边咬牙切齿地骂。
“你不是最爱钱吗?你不是只要给银子连命都能豁出去吗?本侯有的是钱!定远侯府的库房钥匙就在本侯身上,你出来,本侯全给你!”
“你听见没有!春十三!”
那股绝望,顺着他满是鲜血的指尖,一点点爬进了骨头缝里。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怕到了极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连呼吸都会变成一种酷刑。
“这里!侯爷!这里有空隙!”
几个士兵合力抬起了一根合抱粗的金丝楠木大梁。那狭小的空间里,地上残留着一摊尚未干透的血迹,暗红刺目。
旁边还扔着一枝骨簪,正是今早出门前,他看着春十三随手挽在发间的那一根。
萧清辞捡起那截骨簪,死死攥在手心里,尖锐的断口刺破了掌心,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春十三他又这么消失了?就跟上回一样消失在地底,所以他到底是怎么……
一个念头没落地,脚下突然动了,大地猛然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把萧清辞一口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