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传说中的苏凝 他脚下 ...
-
他脚下的影子像活物一般扭曲、膨胀,化作一团漆黑的煞气,悄无声息地地缠向那对男女的脚踝。
“真是聒噪啊……”地灵轻声嘟囔着,“好好的心情,全被这两只苍蝇给搅了。”
地灵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股天真未凿的残忍:“那两个人实在太恶心了。男的嘴里不干不净,女的心思腌臜歹毒,这上元夜的好景致,本是我初次见面送给姐姐的礼物,却被他们给生生毁了。”
地灵只是动了动手指,那缠在两人脚踝上的黑煞气便如活蛇般,瞬间钻进了他们的七窍。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那两人甚至还维持着脸上嘲讽的笑意,身子却软得像两摊没了骨头的烂泥。
“我把他们的皮囊剥了下来,”地灵伸出短胖的小手比划了着。
“填上了米糠和稻草,做得精细极了。然后,我把它们送去了醉春楼。那皮囊被我不灭的灵气撑着,看着跟活人无异,甚至更艳丽些,只晓得在那榻上不知疲倦地迎送往来。那老鸨子高兴坏了,直说捡到了一对不知累的摇钱树。”
春十三忍不住叹气:“你这手段可真够狠的。”
地灵得意地笑了:“这就是得罪了地灵的下场。我止给他们留下一抹残魂在肉身里,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红尘欲海里被玩成一滩烂肉。”
彼时的萧玉姝却被这一幕骇得魂飞魄散。
她虽恨那两人,却从未想过要用这般阴损酷烈的手段要他们的命。
那股子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凉气,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地灵牵着她的手,指着那城门外茫茫的夜色:“姐姐,咱们走吧。这四四方方的笼子有什么好待的?天大地大,我带你去江南看水,去塞北看雪,我们看尽这世间的美景……”
萧玉姝回头看了看那座在夜色中如巨兽般蛰伏的紫禁城,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沉了下去:“我不能走,清辞还在这里。”
定远侯府如今就剩这么一根独苗,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在这虎狼环伺的京城里,就像是一只没长齐毛的雏鸟。
若是她这个当姑姑的走了,还有谁来护着他?
“我若是走了,侯府就是欺君之罪,清辞活不成的。”萧玉姝惨然一笑,伸手摸了摸地灵那冰凉的脸颊,“你送我回去吧。”
地灵不懂凡人的这些牵绊,它只觉得那所谓的“血脉亲情”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锁链,把萧玉姝死死地钉在了那座活死人墓里。
它拗不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重新披上那层名为“贤妃”的画皮,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深宫大院。
那夜,那个爱笑、爱闹、还会做梦的萧玉姝死在了上元夜的灯火里。
活下来的,是这深宫里最完美的贤妃。
白日里,她身着大红织金妆花飞鱼纹的吉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在贤德宫的主位上。
夜晚,她和地灵一起溜出皇宫,去品尝属于她自己的烟火人间。
她似乎忘了自己曾经受过的伤害,反倒学会了如何拿捏分寸,她在赵珩面前恰到好处地展露温婉,她在皇后面前伏低做小,在那些新进宫的嫔妃面前摆出宽厚大度的姿态。她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泥菩萨,眉目慈悲,却没了心肝。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宫里的墙头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萧清辞渐渐长大,手段越发老练,定远侯府的门楣在他手里重新得见光亮。
而宫里那位念佛吃斋的皇后终于熬尽了油灯,撒手人寰。
赵珩伤心了几日,转头便又被新选上来的秀女迷了眼。
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
赵珩更是其中的翘楚。
他渐渐忘了这个在深宫里不争不抢的贤妃,只把她当成一个摆设,一个用来彰显皇家恩德的吉祥物。
可他不知道,这个吉祥物到了夜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女人和女孩终究是不同的。
岁月催熟了她的身子,也催生了深埋在骨子里的欲念。
那是一份想要撕碎一切、毁灭一切的疯狂。
“地灵,”那是皇后大丧后的头一天晚上,萧玉姝坐在铜镜前,卸下沉重的珠翠,对着镜子里那张依旧美艳的脸说道,“带我出去玩吧。”
这一次,她去的是“醉春楼”。
那是京城里最销金的窟,也是最烂的泥潭。
地灵用障眼法替她遮掩,那老鸨子只当是哪家权贵的豪放女眷出来寻乐子,哪里敢多问半句?
在那红纱帐暖、脂粉甜腻的房间里,萧玉姝彻底撕下了白日里的伪装。
她不再是那个连笑都要拿帕子掩着嘴的贤妃娘娘,她成了一尾滑腻的蛇,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挑选男人的眼光极挑剔,要年轻力壮的,要皮相好的,还要那种眼神里透着股子野劲儿的。
她看着那些男人在她裙下臣服,看着他们为了她神魂颠倒,心里便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赵珩不是喜欢玩弄女人吗?那她便玩弄这世间的男人。
这是一种报复,对赵珩,对这该死的世道,也是对她自己。
“这世上再也没比她更矛盾的人了。”
地灵坐在残碑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眼神里满是悲悯。
“白天她是端庄温雅、德冠后宫的贤妃,受命妇朝拜,连喝茶时翘起的小指都透着股无可挑剔的皇家气派;晚上她是醉春楼里以肉身普济众生的菩萨,在那腌臜地界里开出一朵耀眼的花。”
这种日子过了很久,久到萧玉姝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下去,直到老死宫中。
直到那道圣旨下来。
那天,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
赵珩突然感觉皇后已经没了那么多年,后位不能一直空着。
他在后宫里来回比量,发现只有贤妃娘娘多年来恭顺贤良,从不与人争风吃醋,又不让他烦心。
何况定远侯萧清辞也出息得很,在外征战屡见奇功,不如就立贤妃为后,一来稳住了后宫,二来也彻底拉拢住了定远侯。
当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被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一路敲锣打鼓送进景仁宫时,萧玉姝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贤妃萧氏,温恭淑慎,德协兰闺……”
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萧玉姝的脸色变得煞白。她要当皇后了?她竟然要当皇后了?
她要穿着那身厚重的翟衣,戴着沉得压断脖子的龙凤珠冠,在那个令她作呕的男人身边受百官朝拜,受万民敬仰?
萧玉姝猛地推开那盆兰花,扶着桌角干呕起来。
那股子恶心是从五脏六腑里翻涌上来的,连胆汁都要吐干净了。
太监们吓坏了,只当是娘娘高兴得狠了,一个个跪在地上连声贺喜。
只有萧玉姝自己知道,那是绝望,是恐惧,是恶心!
这道圣旨,要将她最后一点喘息的空间都封死,要把她彻底做成一尊泥塑木雕,永远供奉在赵珩的身边。
“我不能……我不能……去当他的皇后。”
她死死抓着桌角,指甲崩断了,沁出血珠子染红了那明黄的圣旨一角。
她要逃。
哪怕是死,她也不要死在那张凤座上……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逃亡。
萧玉姝计划在册封大典的前一刻消失。
当金钟敲响,百官跪拜,赵珩满心欢喜地在那把龙椅上等着他的新皇后时,等来的只会是一座空荡荡的凤辇。
她要那个男人当众气急败坏,她要皇家的颜面扫地。
地灵说:“她当时可高兴了,穿戴着沉甸甸的凤冠、翟衣跳下洞来的时侯,连眼睛都在笑。她说,只要能出了这四四方方的天,哪怕是做个讨饭的婆子,也比在这儿当个泥塑的菩萨强。”
“可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京城的地下,早就被人下了锁。”
春十三眉头一跳,神色跟着凝重起来:“下了锁?什么样的锁?”
“是结界。”地灵抠着碑上的青苔,眸底浮出悔恨。
“我带着她在地下穿行,眼看着就要出了皇城的范围,前面却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墙硬得很,上面流窜着紫金色的雷火,我每撞一下,身上的灵气就被削去一层。”
“那是‘锁龙阵’。”地灵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与愤怒,“是苏凝布下的。”
听到这个名字,春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凝,这在风水玄学界,是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
太祖皇帝得位不正,心中常怀鬼胎,哪怕是坐在龙椅上也生怕有人夺了他的江山。
他遍访天下风水奇人,终于寻得了一位叫苏凝的人。
这个人在史书上没有记载,只在风水界口口相传,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多少岁,只知道他实在是厉害得很。他耗费十年心血,以紫禁城为阵眼,引西山之脉,锁永定河之水,布下这惊天动地的“九五锁龙大阵”。将这皇城的龙气死死锁在城墙之内,以此来保赵家江山万年永固。
“难怪……”春十三喃喃自语,“难怪这京城里阴气虽重,却从未见过什么厉害的妖邪作祟。原来是有这道阵法镇着,外头的进不来,里头的……自然也出不去。”
地灵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我那时候疯了一样地撞那道墙,撞得头破血流,可那墙却纹丝不动。我们在地底下被困了好几个时辰,空气越来越稀薄,玉姝姐姐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最后,她靠在冰冷的泥壁上,摸着我的头说:‘别费劲了,这就是命。我这辈子都逃不出去的命啊。’”地灵的声音哽咽了,“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断气之后,我不想把她留在那儿。我想着,既然横着走不通,那我就往上挖!只要挖穿了这层土,我就能把她送出去!”
“我挖啊挖,指甲都劈了,灵力也耗干了。终于,头顶上透出了一丝亮光。”
地灵惨笑一声:“可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水。”
“那是护城河的河底。冰冷的河水瞬间灌了进来,卷走了玉姝姐姐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