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你命里缺我》朴愚子

14、伤官见官，其祸百端 萧清辞

　　萧清辞被勒令在府中“自省”，白天有人盯着，离不得半步。

　　但他有的是办法引蛇出洞。

　　次日清晨，失踪数日的醉春楼老鸨，被人发现横尸在东市的牌楼底下，脖子上是一处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

　　不过半个时辰，关于醉春楼的流言铺天盖地般滚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言之凿凿，说这老虔婆为了敛财，竟用秘术豢养“尸妓”，那些个千娇百媚的姑娘郎君，实则都是断了气的死人；

　　更有人神神秘秘地说，这醉春楼真正的老板不是这个老鸨子，另有其人，是个长不大的侏儒……

　　如此劲暴的话题自然引得全城热议。

　　春十三混在人堆里，手里捧着个刚买的热乎烧饼，一边啃一边竖着耳朵听，暗道萧清辞手段高明。

　　他故意把老鸨子的尸首扔在闹市，又叫手下把这些零散的消息散布出来，为的就是把全城人的话题和目光全都引到了醉春楼上。

　　这下背后的正主哪怕是再沉得住气，也难免坐立不安，不定啥时侯就露出马脚来了。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关于醉春楼的闲话虽多，却没有人说见过那个穿着红袄的侏儒，甚至连听说都是第一次。

　　什么人在京城这么人多口杂的地方还轻易掩盖自己的身份？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春十三转得两腿发酸，肚子里的烧饼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便寻了个挂着“太白遗风”酒旗的馆子钻了进去。

　　这酒馆不大，却是个妙处。
　　里头三教九流什么鸟都有，跑单帮的、倒腾私盐的、刚下值的衙役，全挤在这几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旁。按《渊海子平》里的说法，这叫“伤官见官，为祸百端”，最是是非混杂，却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界儿。

　　春十三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碎，又点了两碟子兰花豆和五香牛肉，慢条斯理地吃着。

　　隔壁桌坐着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看样子是刚做成了一笔买卖，桌上摆着好几坛子黄汤，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那舌头大得像是含了块烫豆腐。

　　“那醉春楼原本是京师销金窟里的头一份儿，说封就叫人给封了，当真是太可惜了……”
　　说话的是个穿着暗绿底起暗花绸袍的男子，腰间那条青金石带钩看着倒是值几个钱，只是一张脸长得颇为可惜。
　　五官算是端正，甚至说是有几分英俊，可那双眼睛眼白多眼黑少，眼角下垂，正应了《麻衣神相》里的“土星重浊”，一看便是那等有财无库、还要命犯桃花的倒霉相。

　　身旁有人起哄骂他：“怎么？难不成你是睡里头的尸首没睡够啊？”

　　那人摇着头：“不是尸首，真不是！哎，你们是不知道……”

　　他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地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道：“那醉春楼的老鸨子手段通天，外头都传那两个雏儿是头牌，嘿，其实那楼里藏着的‘真佛’，寻常人连根头发丝都瞧不见。也就是哥哥我，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跟那位……啧啧，有过那么一回春风一度。”

　　同桌的几个狐朋狗友哪里肯信，纷纷起哄，有的拍桌子，有的摔筷子，只说他在吹牛皮。

　　“吹牛？老子要是吹牛，出门就叫惊马给踩死！”那人急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那回我去得晚了，平日里相好的那两个粉头都叫人包了圆。我这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就在老鸨子门口赖着不走，非要她给我个说法。结果，我听见屋里头有人说话，那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鸨子，跟个孙子似的，正陪着小心呢。”

　　“听声音，像是个五六岁的奶娃娃。”那人抹了一把脑门上冒出的油汗，眼神有些发直。
　　“我当时也纳闷，这烟花柳巷的，哪来的孩子？结果，门‘吱呀’一声就开了。那老鸨子见我守在门口，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张嘴就要轰人，结果里头那个穿红袄的小娃娃倒是笑了。”

　　春十三嗑瓜子的动作一顿，耳朵尖微微动了几下——娃娃？这外地行商的客人是第一个提到他的。

　　那人学着那孩子的语气，捏着嗓子，声音尖细诡异：“那娃娃说：‘色欲这么重的人也是有趣，叫他进来吧。’”

　　同桌的人也被勾起了兴致，伸长了脖子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是进去了呗。结果一看啊，那娃娃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极是圆润好看，跟年画上的善财童子似的。他伸出细细的手指头往旁边一指：‘要不，叫这位来陪你吧？’”

　　春十三手里捏着一颗兰花豆，没往嘴里送。五六岁的孩子，红袄，对上了。

　　“我顺着那手指头一看，旁边坐着个妇人。脸上虽然蒙着层轻纱，可那身段……啧。“

　　”就像是那画里走下来的观音娘娘似的，又像是九天玄女下了凡。虽然看不清脸，可那股子贵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当时魂儿都没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顾着点头跟鸡啄米似的说行。”

　　“那妇人真就陪了你？”旁边人问，语气里透着股酸溜溜的劲儿。

　　“陪了。”那人笑得神色恍惚。

　　“那一晚，真叫个销魂蚀骨。哥哥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后来我又去了好几回，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掏，连家底都快掏空了，可再也没见着那一号人。我问老鸨子那贵妇人去哪儿了？要是能再遇上一回，哪怕是叫我倾家荡产也成啊！可那老婆娘只含糊着说：‘那是天上的仙女儿，你得遇，没缘分就别想了。’”

　　天上的仙女？贵妇？春十三愣了。

　　“这位爷，您别说，这位贵人我也见过，彼时我还寻思着，这么美的女人咋看着疯疯癫癫的……”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挑着净桶的老头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众人都被他恶心到了，纷纷掩鼻，有的更是直接骂道：“快滚，快滚！这倒夜香的，什么时侯轮到你来说话了？别在这里碍眼，坏了爷的酒兴！”

　　店堂里的小二也忙不迭地跑过来，赶苍蝇似的撵着那老头快走。

　　老头挑着扁担被赶了出去，嘴里不高兴地咕哝着：“我真见过……嘿，你们这些人，狗眼看人低……”

　　春十三想了想，放下瓜子就追了出去，一把拉住那位老头道：”这位大爷，您适才说什么？你也见过那位妇人？”

　　老头将净桶挑在肩膀上，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我拿这事儿骗人干啥？真见过就是真见过呗。“

　　春十三当即递出一锭银子过去：”你给我仔细说说当时看到的情形，我就把这锭银子给你。”

　　老头正想跟人说热闹，没成想不但有人肯听，还给银子哩。

　　当即收了银子紧揣在怀里，神神秘秘地开口道：“四月初二那天晚上，老汉我倒夜香路过醉仙楼后头的华阁，那窗户没关严实，但听见里头有个女人……又是哭又是笑。”

　　四月初二，正是宫里那位皇后娘娘薨逝的前一日！

　　“然后呢？”

　　老头眯了眯眼：”我一时好奇，隔着窗棂看过去！唉哟！“

　　老头想起那女子的模样，还是兴奋得直拍大腿。

　　”老汉我打这么大没见过长得那么美的女人，身后那个男人一边用力弄着她，一边执壶喂她喝酒，她却是又哭又笑的，疯疯癫癫地说着什么’为后不如为娼‘。“

　　能说出这种话的，只会是萧皇后了！

　　若说之前的佛珠是物证，把线索引到了百花楼，那这个倒夜香的老汉便是人证了！

　　春十三眼睛一亮，虽然没有找到那个穿红衣服的侏儒，但是可以先把这个消息告诉萧清辞交差，能套出一点赏钱是一点！

　　**

　　乌云沉甸甸地压着院子正中的梧桐树。

　　树梢下停着一架黄顶小轿。

　　萧清辞端坐在紫檀透雕的太师椅上，手里那盏茶早已没了热气。

　　他对面坐着的，是御前伺候的李公公。

　　李公公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一笑，面皮上的粉渣子便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掉：

　　“陛下说了，刘阁老和张侍郎那是两朝元老，身子骨金贵。可这两位大人啊，年纪大了，就爱在朝堂上倚老卖老，说些陛下不爱听的胡话，长此以往，岂不会坏了君臣间的情分？”

　　萧清辞淡淡接话：“两位老大人直言进谏，乃是忠臣本分。”

　　李公公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身子前倾，那一身大红纻丝曳撒上的蟒纹张牙舞爪地往萧清辞跟前凑。

　　“侯爷是聪明人，怎么这会儿倒犯了糊涂？”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道，“您当这两位老大人当真是为了百姓请命，为社稷直言？还是为了自己在这史书上落下个直言敢谏的好名声呢？”

　　萧清辞不语。

　　李公公笑了一声，继续道：“可这天下都是万岁爷的，史书怎么写，那也是万岁爷说了算，哪儿能由着他们在这里演？”

　　顿了顿，斜眼看向萧清辞：“还有咱们的皇后娘娘……若是叫坊间那些流言入了正史，啧啧，可是要在宗庙里受千秋万代唾骂的。侯爷，您是娘娘最疼爱的侄儿，您忍心看着娘娘死后还不得安宁，被人戳脊梁骨再给骂上几千年吗？”

　　萧清辞叩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缓缓抬眼，目光淬了冰似地落在李公公脸上。

　　“李伴伴。”萧清辞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轻柔得有些渗人，“你是在威胁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