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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光之茫茫渡 沧海月明( ...

  •   那是道域神君落在仙舞剑宗第二十九年,距离下一次天元抡魁还有七八年光景。

      夏天的烈日毫不吝啬热气,整个啸刃峰都笼罩在太阳严酷的炙烤之下,蝉鸣声绵绵不绝,压过了一贯热闹的人声。

      刀宗中人,不是在屋子里躲太阳,就是溜下山喝酒。刀宗宗主织云翼要以身作则,在神啸刀宗的中枢里看了一个上午的账本,自从去年剑宗夺魁之后,属地给刀宗的供奉就少了一成。

      上一任刀宗宗主因天元抡魁的败北引咎辞职,距离下一次的天元抡魁还有几年,织云翼已经收了一个资质可观的徒弟,当然,只有一个徒弟是不够的。

      他擦了把汗,但还是看不进去半个字,于是决定去后山转一转。

      神啸刀宗住在山上,啸刃峰是很好的山,连绵大片平稳的地势,建起道域四大宗门之一的长青基业,屋舍俨然,修行场地开阔,连后山也是随时都能圈一块地方上蹿下跳,供少年人大马金刀的驰骋。

      织云翼闲逛到后山,遇见好几个烤鸡烤蝉蛹的少年人,各个十分精乖,一问都是修行了一会儿才坐下休息,织云翼摇了摇头,叹孺子不可教也,问了一句:“你们戚师兄在何处?”

      有人一指:“戚师兄在前面。”

      西风横笑在树林边缘,他蹲在地上,织云翼走过去,见他在解开小腿上绑着的袋子,不由问了一句:“里面装的是什么?”

      西风横笑惊了一下,随后平静下来,道:“问厨房借的米。”

      “你不会打算还回去吧……”织云翼喃喃。

      西风横笑微微一怔,果断的摇了摇头:“借了的就是我的了。师兄记不住的。”

      “……也不是不行。”

      织云翼带着徒弟出去看看风土人情,西风横笑不置可否,从弟子的礼仪上来说他不愿意违逆师尊的意思,但从他自己来说,这样的休息毫无必要。

      织云翼很欣慰,这是个上进的孩子,不用旁人督促。他又上下打量了西风横笑一会儿,笑道:“无棹,你这些日子……又长高了不少。”

      刀宗一年做两次衣服,都是些简单的衣衫,西风横笑开始拔个子了,吃食衣物都要多照看一点。织云翼心里盘算着,等到了年底,等手头宽裕,还要给徒弟弄把像样的刀。

      “师父,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上次丁家村的村长送了些腊鱼腊鸡上门,今日去看一看吧。”织云翼不好直说是出门散心,随便找了个借口:“又到割稻子的时候了,这个时候上门说不准还有酒喝……”

      西风横笑仰望师父笑眯眯的脸,落后一步,悄悄长叹一口气。来都来了,他也不能独自一个人回去,索性放空了脑子,跟着师父到处串门。

      他们到丁家村,村长抱怨着隔壁村子总是踏过界,小孩子捡稻子跑到他们田里,又抱怨进山的村人总是不守规矩,菌子木柴倒也还罢了,总把山上小屋里的油盐用尽又不添补。

      织云翼一一答应下来,于是又去隔壁村子调和,隔壁村子答应了,又请他帮忙,让隔壁的隔壁山坳里的猎户放大龄的女儿成亲……

      天渐渐昏昏,暮云四合,妇人拉扯织云翼的袖子,塞了好大一个香瓜:“山长,不是我们容不下人,哪个人家能经得起这么糟蹋东西……”

      “是是,确实不该,但也不好说……”

      “定是那个混小子,没人教没人管的,哪里有吃的都敢偷抢!”妇人横眉骂道:“要是抓住了,非把他吊起来打不可!”

      师徒两人急急去了,到无人处,西风横笑控制着表情:“师父,该回去了。”织云翼把香瓜掰开,给他一半:“是了,也不早了,前面山坳里有户人家善于打猎,师父去定块皮子,就该回刀宗了。”他看了看天色:“得抓紧点,今晚有鸡肉包子吃。”

      西风横笑啃了两口香瓜,又脆又甜,多汁不酸,他怕弄脏衣服,吃得很小心,吃完了从随身带的水囊里到了点水洗手,织云翼在旁边看着他。

      “师父?”

      织云翼心想,养了个斯文有礼的徒弟,他也要收着点才行。西风横笑把水囊递过去,织云翼一愣,也把手伸出来,洗了一洗。

      两人往前走,一时具是沉默,为了找个话题打破尴尬,织云翼随口道:“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孩子,真的能躲过一村子的大人追赶……”

      西风横笑道:“天黑抓人,没看到也有的。”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幼童惨叫。

      两人一惊,发足奔去,不远处的村落开阔,村口树上挂着一个反绑吊起来的男孩,粗绳子沾了水抽在他脑袋上,血流了下来。织云翼匆匆喊了一声住手,把众人都逼开来。

      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恨得发亮,吊在树上还想扑过去。织云翼站在他前面一拦,旁人都惊住了,面面相觑,有识得他的人拨开旁人,作了一礼:“原来是刀宗的山长来了,山长不知,这小子到处偷人吃食金银,是个没规矩的,并不是我们要为难他……”

      “放屁!”男孩口齿清楚:“是他偷了方家三嫂子,拿了私房钱去哄人!枕头下还有个鸳鸯帕子呢!”

      众人之中忽然一惊,大汉恼得面皮发紫,就要发火,织云翼深吸一口气,作了一礼:“这混赖小子没轻没重,大家看他年小,且消消气吧。”男孩狠狠啐了一口:“臭老头,谁没轻没重……”

      声音忽然没了,西风横笑心里一紧,织云翼转身一看,苦笑道:“唉,若只是受了伤也还好……”村里人面面相觑,若是个没来处的,死了还罢了,但刀宗的人过问,他们就拿不准了。一个长者出声道:“山长仁心,大家看山长颜面,把那孩子放下来。”

      织云翼笑道:“多谢各位,且等他醒来,老夫带回去教训一番。”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瓶金疮药,给了其中一个妇人:“劳烦替他上药。”

      村子里的人把孩子抱走了,西风横笑还没反应过来,只记得那个男孩眼睛亮得吓人,他迟疑了一下,看向师父,织云翼也没那么洒脱了,低声道:“留在这里,怕是要被打死。”

      “他脾气好坏。”

      “带回去养养,养养再说。”织云翼也发愁,但在人前又不能露出来,他长叹一口气,走到了替那小孩上药的人家。屋子里,妇人匆匆走了出来,面色惶然:“山长,这个孩子好生古怪……分不出男女来。”

      织云翼一惊,入了里间。不多时一声惨叫,桌椅翻倒,茶水流了一地,男孩挂在织云翼的胳膊上,活像一只咬人的猴子,咬穿了刀宗宗主的道袍。

      西风横笑惊呆了,回过神,他已经揪住了男孩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无棹,他是个地织。”织云翼扯着满是口水的袖子欲哭无泪:“唉,好端端的,怎么就喜欢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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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男孩不是个地织,只是个和仪,他大概会被刀宗收养一阵,看看资质分配到哪里,要么当一个杂役,要么当外门的弟子。只要过了十来岁这个养得活养不活自己的坎,刀宗的慈悲就用尽了。

      至于接下来,就要看各自造化。攒的下钱的也可以去山下当个农夫,租宗门的地,过几年娶妻生子,把一生投入茫茫洪流成为一滴不起眼的水珠子。

      但男孩是个地织,那就不同了。西风横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是在几年以后才慢慢品味到这一天是如何的特别……师父的欲言又止之下的隐衷,以及他和那个人半生纠缠的开始。

      太阳快要沉入地面,在回去的路上,男孩像是随时随刻都要逃跑一样左右打量。

      西风横笑心想:若是男孩跑了,他绝不会去追。

      男孩有一双不逊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脑袋包过了,脚上的鞋子是偷来的,一大一小,脚趾也磨破了。他身上被人舍了一件还算不错的衣衫,那么小的衣衫都能荡足了风。

      “你以后就是老夫的弟子了,”织云翼的神色很复杂:“孩子,你有名字吗?”

      “老子为什么要有名字?有名字就了不起吗?”男孩一出口,眉毛就动了动,西风横笑看着师父的脸色立刻冷了下去,织云翼长吸一口气,转向西风横笑:“无棹,给你师弟起个名字吧。”

      西风横笑微微一怔,转过头去,男孩也震惊的看着他,也许太过震惊,竟没有继续骂人。嘴唇动了动,还破皮裂口了。

      西风横笑解下了水囊,递了过去,男孩愣愣的接过水囊,他好像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西风横笑很快就想起来,大概没喝上水也没吃东西,于是又把另一个包里的干饼递了过去。

      男孩凶狠的看着干饼,又看西风横笑,慢慢伸出手,慢慢捏着饼子,往嘴里送。他几乎把整个饼子都要一口塞完,又失策的大口大口喝水,咽下去的时候梗得脖子发直,两只手捂住了嘴,怕掉出来一点。

      西风横笑没有盯着他看,一贯的家教让他不喜欢看别人困窘。但织云翼不看就是嫌弃这孩子不像样子,于是一遍往前走,一边说:“你是他大师兄,以后要多教教他。”

      西风横笑假装还在上一个话题,道:“你有什么心愿吗?”

      男孩好不容易咽下去饼子,咕噜咕噜把水喝光了,好像打赢了一场仗,眼里还转着呛的咳嗽时的水花,他满足的摸了肚子一下,也许是吃了东西,竟小声回了一句:“吃饱喝足,衣食无忧。”

      西风横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男孩也偷看他,嘴角沾了一点点碎屑,下巴尖尖的,刀宗里最瘦的小孩也没有这样瘦法,真的跑得过大人吗……西风横笑声音平稳,淡淡的说:“那就叫宁无忧,安宁无忧。”他自觉没有流露出一点点多余的怜悯。

      上啸刃峰的时候,男孩刻意慢了几步,西风横笑也放慢了步子。

      天黑了,今天刀宗的晚饭有包子,但一个人不想去的时候,别人勉强不得。西风横笑走得太慢了,过了一会儿宁无忧就匆匆追了上来,什么也没说。

      到了刀宗,男孩紧紧跟在西风横笑身后,织云翼和缓的说:“今夜睡你那里吧,晚课就不做了,你……带他好好洗一个澡。”

      西风横笑带着男孩往后院走,遇到师兄问起,便说是师父新收的徒弟。刀宗上下收徒弟都不太看门第,反正入门都是吃一锅饭。西风横笑打了四个馒头,两碗粥,端了一碟子咸菜,一碟子萝卜干,宁无忧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他们没在饭堂吃,西风横笑带新师弟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馒头和粥都推过去。

      宁无忧惊呆了,他只是凶,并不是傻:“你不吃吗?”

      “要叫我大师兄。”西风横笑说:“你太小了,我去借一身衣服。”

      宁无忧咕噜噜直叫唤的肚子不允许他继续客气了,强烈的饥饿感在西风横笑离开之后爆发出来,他风卷残云的扑向一桌子吃食,先倒了粥,再撕碎了馒头,咸菜一鼓作气全嚼吧嚼吧咽了,萝卜干很香,但他忽然觉得得让西风横笑也有一口吃。

      他后悔起来,吃得太快,吃得太多了。

      西风横笑正好回来了,提了半个烧鸡,卷了两身衣服,他一进来,宁无忧就站起来,只看见了烧鸡。

      “……等你洗了澡再吃。”

      刀宗的规矩很散漫,同一辈,差不多年纪,都算师兄弟。西风横笑并不知道别的师兄弟并不干这些,他入刀宗之前出身不错,因此做事情少了孩童的天真气,多几分认真,有了个师弟,那就力所能及的带一带,带师弟去洗澡也是一桩正事,给师弟梳头发也是一桩他能干的正事。

      宁无忧浑身都泡在热水里,水一瓢一瓢浇在他身上,他细细的手指、指甲里的东西都被挑出来,搓的身上发红,那些被打的伤抹上了凉凉的药膏,洗完了澡,水浑浊得可怕。

      西风横笑把衣服给他,宁无忧小脸红红的,并紧了腿,他的腿很细很瘦。西风横笑先走了出去等他,一会儿宁无忧走了出去,喊了一声:“大师兄。”

      这一声绷紧了,西风横笑不动声色,淡淡的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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