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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让她恍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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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左绯去给死了两千年的故友上坟了。
其实离祭日还有七天,但她昨夜梦见了他。
他穿着初见时那件白色长袍,纯洁得像朵雪山上的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之意又上来了,道左绯走过去,想和从前一样捏一捏他的脸。
却被他一把抓住。
“小绯姐,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差。”
她骤然清醒。
从床上猛地弹坐起来,发觉自己竟然冒了一身冷汗。
打开手机,看了眼每天都会再三确认的银行卡余额:「27.5」。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了。
都快穷得吃不起饭了,地府底下的人担心她把自己养死。
于是她决定给某人打个电话。
“喂,有事?”
道左绯的声音中气十足:“亲爱的小煌大人,朝廷的赈灾粮该发了~。”
十足的不要脸。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手机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显示账户入账5000元。
呼,这下安心了。
“我怎么感觉你花钱速度又变快了?道左绯,再这样下去我要养不起你了!”
她尴尬笑笑:“要不让我去你家古董店上班吧?”
“……刚刚是我出言不逊,祖宗,你还是安心待家里吧,别出去祸害别人。”
没等她回复,对面就挂了。
估计是又在忙古董店的生意。
道左绯刚才听见,电话对面还有几个人在说话,讲什么她也听不懂,反正语气蛮严肃的。
给她打钱的人叫纪飞煌,是她两千年前在战场上救下的纪家后代,每一代纪家传人都知晓她的真实身份,负责帮她在那个时代办理合法的身份。
论起辈分,她就是纪家的老祖宗。
但纪飞煌只有在调侃她的时候才会这样称呼,平时,纪飞煌才是站主导地位的“姑奶奶”,毕竟她还要靠纪家的钱生活。
唉,谁让她是被金钱诅咒的人呢。
在哪上班哪倒闭,堪称行业冥灯。
拿了生活费之后,她第一时间去丧葬店买了几大摞纸钱,还有纸扎的最新款手机,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在底下会不会用,但心意一定要到位。
“小狐狸,抱歉啊,让你担心了。”
小狐狸是道左绯给他起的外号。
相识的那几年里,他就像只认主又黏人的小狐狸,非要赖在她身边,赶也赶不走。
她没有朋友,他是第一个。
也是最重要的那个。
道左绯靠在墓碑旁,叹了口气。
如今倒是不用她赶了。
“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赖活着,可是……地球不是我的家。”
道左绯想起,他喜欢听她唱歌。
于是她的歌声在安静的墓园里响起。
偏偏这会清净维持不久,相隔十几米的地方,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摔倒了。
“什么情况?!老妈可没说过这地方闹鬼啊!哪只女鬼在这鬼哭狼嚎?”
……她唱得很难听吗?!
这家伙说话真没情商,如果她真的是鬼,听到这种话已经气得要把他吃了!
把纸钱燃烧过后的一点余烬踩灭,道左绯循着声音来源找去。
偌大的墓园中,只有她和另外一个人,静得过分。
在那家伙的视角里,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他背对着她,视线还被墓碑挡着,看不见人是从哪来的。
略显稚嫩的声音在空气中愈发颤抖。
“我我、我错了!女鬼大人!您老的歌声犹如天籁!别过来呀啊啊啊——”
道左绯勾起唇角。
故意放轻脚步和呼吸。
直到她走到那个蜷缩成球的男生面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我再唱几首给你听,好不好呀?”
“啊啊啊——”
他像只丢了魂的小鹌鹑,扑腾着四肢往后退,冷不丁撞上一座墓碑。
哐当一声,脑壳撞在坚硬的石碑上,发出巨响。
也顾不得面前是女鬼还是什么,他垂下脑袋,捂着受伤的位置痛呼。
啊这……她似乎玩大了。
“呃,你还好吗?”
男生不敢抬头看她。
没办法,她只好尽量放柔语气,耐心地和他解释:“别怕,我不是鬼,你误会了,我只是和你一样是来扫墓的人。”
他终于肯抬起头,容色愠怒地看着她,眼里隐隐闪着泪光。
“这都快到晚上了,你居然还在墓园唱歌,是想随机吓死路过的人吗!”
她心虚地拱拱鼻子。
这不是没想到今天还能碰上别的人吗。
再说了,荒郊野岭的,平时哪有那么多人来。
这会,道左绯才和男生正眼瞧上,她对着那张脸,刚想开口,却愕然愣在原地。
不、不可能的。
毕竟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妖精,惊慌失措也只是短短一瞬的事,男生发觉异样之前,她便已经恢复冷静。
眼睛转了转,瞥向别处,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傍晚来墓园呢?很少在这里见到年轻人。”
“这话说得可真奇怪,你不也是年轻人吗,明明看起来又不比我大多少,语气还挺老成。”
……就当是在夸她了。
男生似乎也只是因为被吓着,心情不好,怼了一句后便正经回答她:“我今天刚来到这个城市,下了高铁,在宿舍收拾完东西已经很晚了,老妈嘱咐我记得来给一个远房亲戚扫墓,但明天就是大学的开学报道日,今天不来,万一后面忙起来我不一定有时间。”
“原来如此。”道左绯一副明白了的样子,点点头。
男生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这个时间出现在墓园?居然还唱歌,多渗人啊!”
“哈哈,我单纯是因为午觉睡得有点久,来晚了而已~”
男生的表情一言难尽。
道左绯看了眼远处的天色,临时起意:“这么晚了,这墓园附近比较荒凉,车都不好打,我开车来的,要不我送你回家吧,算是对不小心吓到你的赔偿。”
感谢纪飞煌的资助,一年前给她买了辆车,出行比以前方便多了。
他顿时警觉,“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坐你的车,我宁愿走回去。”
不是说大学生都很好骗吗?这个看起来倒是还有点警惕心。
他要是不愿意,她也不会勉强。
道左绯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只是看着这个孩子,不由自主地感到亲切。
“随便你,反正我收拾完烧纸钱的灰就走了,你自己慢慢走回去吧。”
她没再管男生,就算那张脸……用她追的宫斗剧来说,好一个“菀菀类卿”,她也不会像四大爷一样火急火燎地贴上去。
毕竟她很清楚,让她恍惚的是回忆,不是一张相同的脸。
那个人早就死了,是她亲手埋葬的,这两千年间,为了方便祭拜,墓碑都不知道迁了多少回。
她时常想念,但她不能把这份思念移情到无关的人身上,那是对他的亵渎。
道左绯慢悠悠地走回故友碑前,盯着上面寥寥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
“小狐狸,你说,你都死了那么久了,墓碑上也没个遗照什么的,我怎么还能记得你长什么样子呢?”
“甚至还追到我的梦里,我都不敢不来见你。现在好啦,今天祭拜完,七天之后还要来一趟呢,从前黏我黏得紧,如今也不肯放过我。”
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什么应她。
最后,她能做的也只是将带来的那束花摆正,满天星落在他的名字下方,洁白无暇。
“晚安。”
道左绯没有直接回家,下午睡饱了,晚上自然化身夜猫子,打算找个地方嗨。但是车刚开到弓箭馆门口,她就被纪飞煌紧急叫去了古董店。
纪飞煌在电话里语气很急,也没细说什么事,就简略告诉她,出事了,只有她能解决。
道左绯有种不祥的预感。
能让她帮忙的事真没几个,她躺了两千年,差不多等于啥也没学会,除非要她杀人——她精通的现代武器可多了。
来到古董店门口,还是那个偏僻之地的老破小,和平时不同的是,今天这里多了几个人,都是她不认识的面孔。
两男一女,穿着奇怪的黑色制服,从她进门起便一直好奇地盯着她看。
纪飞煌听见推门的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眉间带着几分愁容。
“你来了啊,都坐吧,我关个门。”
古董店的门是遥控的,而且是隔音材料,一个摆满货真价实古玩的店铺,外面装上了科技防盗门,里面的安保系统也是最先进的。
她以前还调侃过阵仗太大,颇有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待铁门机关上锁,古董店里一片昏暗,纪飞煌随即打开室内灯光,语气严肃地落座。
“道左绯,明天是明光大学开学日,你的新身份我已经帮你办好了,作为历史学院新生直接入学,然后再谈谈……”
“欸等等!”她急忙打断这个荒诞的要求。
纪飞煌掀着手中的资料,扫了她一眼:“怎么?不愿意?”
“废话!为什么莫名其妙要我去上学啊?这就是你说的要紧事?我不同意!”
“不同意也没用,你必须去。”
“我偏不!”
“那就冻结你的账户。”
“……”她怂了。
道左绯收回拍案而起的气焰,默默将屁股挪回椅子上,“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
“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纪飞煌从来没有用那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过她,传达的信息只有一个,这个决定是她必须接受的,道左绯只好老实听她讲。
“这个消息可能你不太想承认,我们发现伊娜美女皇的封印松动了。”
“不可能!”道左绯再次拍桌站起来。
“封印她的是阿尔法最古老的阵法,一旦成功就是外力无法破除的死阵,怎么可能松动!”
“你先冷静一下。”纪飞煌看她太过激动,瞥了眼三个至今没说过话的人,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去。
对于这个结论,她早有合理的解释说辞。
“是死阵没错,但是有个前提,你比我清楚得多。”她看道左绯抿紧双唇,脸色微微发白,知道自己宣布的消息已经被认同。
“除非伊娜美女皇的血脉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否则只要她在阵内还有意识,与后代产生共鸣,封印机制就可能产生紊乱。至于封印能否彻底解开,没有记载,但就目前的观测结果看来,最糟的情况大概率已经发生了。”
道左绯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件事,试图找其他理由反驳:“可是她的血脉应该已经没了啊!唯一的后代明明在当年那场大战里祭阵了!”
纪飞煌只用一句话提醒她。
“按史书记载,你也早就在战争里陨落了。”
“道左绯,既然你能假死,他们为什么不能。”
她甚至用的是“他们”。
道左绯猛然转头看她:“你甚至怀疑他们三个都没死?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
“这不重要。”纪飞煌摇摇头。
“现在的问题是,据观测看来,封印确实松动了,我想你曾经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不会希望女皇卷土重来,接受我们的安排,是你最好的选择。”
道左绯突然意识到她好像忽略了什么,纪飞煌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我们发现”。
现在又是“我们的安排”。
“你口中的「我们」,难道是包括他们?”她指向旁边寂静无声的三个人。
“你是不是瞒了我很多事,所谓的观测也从未听你提起过,我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居然不信我?”
她承认她的内心真的有点受伤。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纪飞煌无奈扶额,向她解释道:“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但绝对没有不信任你,只是我的身份未经上面允许不能对外透露,要是告诉了你,我可没好果子吃。介绍一下,今天一同坐在这里的三位,是我在地球观测中心的同事,「我们」不止是在场的人,准确来说,是观测中心的所有知情人,而且我们都知道你的存在,你应该能猜到。”
虽然早就清楚她的身份在地球高层估计不是秘密,但如今明确得到肯定的答案,想到自己或许一直以来都被监视着,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道左绯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那三位陌生人士纷纷和她打招呼。
其中的短发女生最热情,冲她比了个wink:“你好,久仰大名!我的名字是陈晗,你可以直接叫我小晗~”
道左绯其实不太擅长和不熟悉的人沟通,只是浅浅笑了笑,并没有喊她的名字。
余下两个人的介绍就比较简略了。
两个男生中的寸头:“储昀。”
另一个看起来像三人的领队,气质较为沉稳,唇边始终保持礼貌性的微笑:“你好,我叫祁兰风。”
“好了,现在你们也相互认识过了,话不多说,我们直接进入正题。”纪飞煌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她平时只用这个控制大门和灯光,道左绯不知道它居然还连接了一个巨大的投影仪,机器就在他们头顶,伪装成复古吊灯的模样。
一启动,正对着檀木会议桌的那块白墙上显示出画面,“这里是碧螺湖,千年之前封印女皇的位置。观测中心的雷达不久前发出警报,水下出现了伴生不明磁场的漩涡。但是它没有吸走湖里的任何东西,只是占据了一块空间,并且与外界隔绝。”
道左绯皱起眉,“如果真的是女皇,以她的风格,她不可能只是造了个漩涡却什么都不做,除非她还没有影响外面的能力。”
“没错。”纪飞煌将漩涡点放大,以便他们看得更清楚,“按理说你是我们当中最清楚的,封印的作用是将她放逐到一个我们无法窥探的空间,并且这份隐秘性是双向的。现在出现漩涡只能说明封印极有可能松动了,但是女皇依然被困在那个空间,目前什么也做不了。”
地球暂时安全,但距离真正的危机还有多久,人类会不会在下一秒就陷入绝境,没有人知道。
道左绯心里已经有底了,事关伊娜美女皇,她的自由生活只能打上句号。
“所以给我安排明光大学新生的身份,是因为学校和碧螺湖挨得最近吧,你们希望我以学生的身份在湖附近驻守,万一真出了事,我还能保住那些人。”
纪飞煌和另外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抱歉,”纪飞煌对此是愧疚的。
作为唯一和道左绯有关联的家族的后人,她知晓这个人身上的所有秘密。
国家部分高层人员倒是也知道一些,但是他们接收的信息只有冰冷的历史文字,而道左绯身上背负的责任与苦难,除了当年参与战争的人,也就只有纪家能够共情。
“如果真的是女皇卷土重来,除了天启骑士,没有人能和她抗衡。但是即便我们怀疑另外三位还活着,也找不到他们,更没办法保证能说服他们加入地球阵营。”
“哼,你就是吃准了我容易被道德绑架。”道左绯揶揄她。
纪飞煌什么也没说,扑上去抱住她,这个时候,也许只有拥抱能安慰一下彼此了。
道左绯身子僵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把手放在了她的后背上。
毕竟是后辈。
看在老朋友纪苍穹的份上,该帮的忙,她还是会帮的,而且她和纪家本来也是共生的关系。
祁兰风等人识相地没打扰她们。
趁这会安静下来,道左绯轻描淡写地提起一件事:“封印会松动,只能是因为血祭出了纰漏,你说的没错,她的后代还活着。”
明明这只是一句结论,纪飞煌却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凉意,她发觉不对,问道:“你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道左绯平静地回答她。
“既然人没死透,就找出来杀了。”
除开这两千年安逸岁月,从前的她,本就是这样残忍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