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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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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火过后,春光一日软过一日。
宫墙内的柳色抽了新芽,御花园的桃枝缀上浅粉,风里带着暖意,吹得整座皇宫都显得温和平缓。经了上一回宫变与上元弛禁,后宫越发安稳,朝臣归心,边境无警,大靖一派国泰民安之象。
姜青荷依旧每日按部就班,打理长信宫,翻阅边防与粮草卷宗,陪父皇说话,偶尔与谢蓉一同在宫中散步。
她不再像前世那般惊弓之鸟,也不再像重生初时那般紧绷戒备。
经历过安稳,她整个人都平缓、柔和、淡然,对一切未知与暗处的人影,都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从容,像一条平缓的河流。
这日午后,谢蓉照常入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眉眼轻快。
“青荷,我娘让我给你带的杏仁酥,御膳房做不出来的味道。”
姜青荷迎上前,两人自然地并肩坐下,观蔻迅速摆好茶盏,宫泠立在稍远的位置,安静守护。
“前些日子一同出宫赏灯,我回家后还念念不忘。”谢蓉打开食盒,香气清甜,“街上热闹归热闹,还是宫里安稳。”
“外头百姓安乐,宫里才称得上真正安稳。”姜青荷拿起一块酥饼,口感酥软,口感适好,“回去替我谢谢令堂的挂念。”
谢蓉无奈道:“这两日出门次数多了,母亲让我不要在外逗留太久,我现在可得回去了。”
姜青荷安稳地笑道:“没关系,令堂也是担心你,早些回去吧,不然得担心了,我让观蔻送送你。”
谢蓉摇摇头道:“不用了,又不是没来过。”谢蓉便笑着离开了。
几日后,宫泠自宫外密线带回一卷边防新报。
姜青荷在偏殿独处细看,指尖缓缓滑过纸面,眉头微蹙。
北朔近日在边境频繁调动骑兵,虽无大举进犯之意,却处处透着试探。
“粮草转运的路线,我们之前调整过三处,但依旧不够稳妥。”她轻声自语,声音平缓,“一旦被摸清规律,依旧会被扼住咽喉。”
宫泠立在一侧,低声道:“言杉将军已在暗中加强边关布防,只是粮草一事,需陛下点头才能大动。”
“我知道。”姜青荷将密卷收好,神色平静无波,“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在父皇面前轻轻一提,让他顺理成章下令。”
她如今的态度,已是润物细无声的守护。
稳、缓、细、静,像春日流水,慢慢修补山河裂隙。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宫墙西侧的值守暗卫,依旧如常吗?”
宫泠一愣,随即答道:“是,依旧是陈末等人轮值,安分守己,从未越界。”
姜青荷轻轻“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就像提起一个最普通的宫人、最寻常的侍卫。
平缓、淡然、视若无物。
那是比疏离更不动声色的态度——你于我,本就无关紧要。
宫泠看着姜青荷平静的侧脸,心中暗自叹服。
这日傍晚,姜青荷由观蔻陪着,往御书房给父皇送一件新缝制的护颈披肩。
春风微凉,柳丝轻扬,宫道安静。
行至文昌宫转角时,她脚步微顿,抬眸望向远处的宫墙。
阳正落在城墙头,将青灰色的砖染成暖金。
墙头上,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一身灰布暗卫服饰,身姿清瘦却稳如松竹。
是陈末。
他负责西侧宫墙值守,此刻正站在高处眺望整座皇宫的轮廓,目光平静深远,看不清情绪。
姜青荷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没有停步,没有皱眉,没有躲闪,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就像看见一棵树立在那里,一片云飘在那里。
平缓、自然、无波无澜。
观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道:“是西侧的暗卫,值守倒是认真。”
“嗯。”姜青荷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各司其职罢了。”
说完,便缓步继续前行,裙摆轻扬,姿态从容。
而她,只当他是宫墙一角的风景。
御书房的烛火燃得正好,暖黄光晕漫过满架书卷,落在案头堆叠的奏折上,少了几分朝堂的肃穆,多了几分温和。
姜青荷抱着护颈披肩,轻步走入,裙摆扫过地面,连声响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殿内只有父皇与近身的柏公公,陛下正垂眸看着一份边防奏报,眉头微松,显然近来边境并无急报。
“父皇。”
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温柔,不扰人心神。
姜谦抬眸,一见是她,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朱笔,语气里是全然的放松:“青荷来了,快过来。”
“儿臣见父皇批阅奏折许久,特意让人新缝制了护颈披肩。”姜青荷将披肩轻轻放在柏公公手中。
姜青荷立在一旁,并不主动靠近奏折,也不刻意打探朝政,只是安静陪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轻缓得像晚风:“近日春光虽好,夜里却还是凉,父皇批阅奏折别太晚,龙体要紧。”
“朕知道。”皇帝笑着点头,目光落回手边那份边防文书,随口叹道,“北朔虽暂无异动,可边防之事,半点松懈不得。将士们在边关风吹日晒,粮草军械,都得稳稳当当送到才是。”
这话恰好落进姜青荷心里。
她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袖角,依旧是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儿臣不懂朝政,只是偶尔听宫泠提起,边关路途遥远,若是一路只走一条道,遇上风雨泥泞,或是意外阻滞,粮草怕是不能按时送到。”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平缓,全然是女儿家无心的担忧:“若是能多分几条路,错开时辰运送,哪怕一处耽搁,别处也能补上,将士们便不至于断了补给。”
她说得极浅、极淡,没有提策略,没有提布局,随口说出一点最朴素的担心。
皇帝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
他起初只当是女儿家随口的贴心话,可细细一品,眼底渐渐露出深思。他抬眸看向姜青荷,见她依旧眉眼温顺,垂眸安静立着,半点没有“献策”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正是这随口一句,恰好点中了他近日与朝臣商议时,最顾虑的一处疏漏。
“你说得有道理。”皇帝缓缓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却并未点破她的用心,只顺着她的话温和道,“多路转运,分批错时,的确稳妥。朕明日便让兵部与户部细细商议,重新规划粮草路线。”
姜青荷依旧是温顺模样,轻轻应了一声:“父皇考虑周全,边关将士定会安心。”
她没有居功,没有多说,甚至没有流露出“我帮了你”的神色,只依旧是那个安安静静、陪在父皇身边的女儿。
姜谦看着眼前温顺柔和的女儿,心底越发暖意融融。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有这般细腻心思,一句话轻轻点拨,便解了边防难题,却又懂得藏拙守礼,半点不抢朝臣风头,只把所有聪慧,都藏在对他、对家国的贴心之中。
“青荷,有你在朕身边,朕心里多了一丝安稳。”他轻声叹道,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疼惜。
姜青荷抬眸,眼底映着烛火,温和而坚定:
“只要父皇安稳,家国安稳,儿臣便心安。”
烛火轻摇,暖了一屋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