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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久违的声音 “我每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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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想送妈妈礼物,都会先想她喜欢什么。她喜欢花,我就攒钱买一朵。虽然不贵,但她很高兴。”
回到家后,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开始回想沈芝静的话。沈芝静的妈妈喜欢花,她就送花,那我呢?这六年,叶安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出门买菜,偶尔发呆。他好像什么都需要,又什么都不需要。
他过生日的时候,我送过他笔记本,送过他钥匙扣,他都收下了,去年他生日,赶上奶奶生病住院,我忘得一干二净,第二天想起来,他说“没事,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垂下眼睑,却掩盖不住眼中的失落。
“喵——”
一一跳到沙发上,靠着我趴了下来开始舔爪子,也唤回了我的思绪,我捋着一一背上的毛,抬头往院子方向望去,叶安正在晾洗好的衣服,奶奶坐在躺椅上晒太阳。
“唉。”我戳了一下一一脑袋,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一,你说他喜欢什么,我送他什么好呢?”
“喵。”
“你说得对,但是……我哪会这个啊?我又不像沈芝静那样心灵手巧,她怎么就能用几根线编出那么好看的东西?”
说起手工,我想起上辈子有个朋友。时间过得太久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比如她姓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印象中我经常叫她小夏。她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会钩针,会编绳,什么都会,要是她的话,一定能做很多有意思的手工。
唉,这些年光仔再也没出现过。有时候我会想,上辈子那些事到底是真的,还是我的一场梦?小夏、车祸、执行者、那个会发光的光仔……
“喂,发什么呆呢?”叶安进屋,拿起桌上的醋瓶打量一番,“小财迷今天这么大方,居然舍得斥巨资买醋?”
“那哪儿能啊。”我坐起来,挠了挠一一下巴,“碰见周毅帆了,他请的。”
他拿起醋瓶看了看标签,又放下,又拿起来,“……他倒是殷勤。”
“那是,他现在可听话了,让他往东绝不往西。”我站起身,夺过醋瓶,“醋都买回来了,开始包饺子吧!”
他没动,眼睑微垂,我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戳了戳他胳膊,“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着,以后有他给你跑腿,给你买东西,我这个哥哥……”他话没说完便去了厨房。话听一半最是难受,我赶紧追上去。
“嗯?哥,你把话说完啊,你这个哥哥怎么了?”
他没说话,开始系围裙,洗手,拿出拌好的饺子馅与和好的面团。这种沉默更让我煎熬,我抓住他的手,强行打断他的动作。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而有力,我要两只手才能完全握住。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骗人。”
他还是没抬头。但他的手,在我掌心里反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但很快松开,又打开水龙头洗了一遍手,“咳,不洗手就碰我……真没什么,以后你身边会有很多朋友,我……跟奶奶在你心里,也许就没那么重要了。”
“怎么会呢,你和奶奶最重要了。”我搬着饺子馅来到客厅,叶安也端着面团出来。我看着他摆好案板,揉面,擀圆,很快摞了一堆饺子皮。
我坐着也无聊,伸手就要去拿饺子皮打算包饺子,“啪”地一下,叶安拿擀面杖敲我手腕。
“洗手。”
“知道啦——”我拉长音,拖着步子去洗手,回来时故意不擦手,趁他不注意,把水珠甩他脸上。他别过脸,停下了手上动作。下一秒,突然伸手抓住我手腕。
我下意识往后退,被他逼着一步一步退到沙发边,腿弯一软,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另一只手在面团上蘸了蘸。
“叶安你敢!”
他面无表情,蘸着面粉的手朝我脸伸过来。我想抽出手阻挡,两只手却被他的手按得死死的,黏糊糊的面粉就这样糊在我脸上。
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我俩对视了一秒,然后他“噗”地笑出声,眼睛都弯了。
“许清辞,你现在……哈哈哈……”他笑得说不完整话。
我摸了摸脸,一手黏糊糊的白。
“叶——安——!”
我挣开了他的手,跳起来抓了一把面粉就要报仇。他反应快,转身就跑,两个人围着客厅的桌子转圈。一一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溜烟钻到柜子底下,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我们。
“你站住!”我跑得有些喘,停下来,伺机而动。
“哈哈哈……”他也停下,但还在笑,我趁他不注意发动突袭,面粉落在他头上,脸上,全白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的比他还放肆,叶安拍打着身上的面粉,对着我摆手想要停战,“好了,不闹了,洗手洗脸,包饺子。”
动静太大,把奶奶给吵醒了,奶奶回屋里,看到落在地上的面粉,又看着我俩狼狈模样,原本板着的脸再也绷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唉,你俩啊……”
我和叶安迅速打扫战场,老老实实坐下来包饺子,奶奶擀皮,我和叶安一起包。
还有四天,叶安就要走了。
“哥。”
“嗯?”
“你东西收拾好了吗?还有什么缺的没有?”
叶安手上的动作没停,又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篦子上,才慢吞吞开口:“缺什么?缺个会做饭的,能把奶奶和我妹喂饱。”
“我说正经的呢!”
“我也说正经的。”他侧过脸看我,“衣服叠好了,洗漱用品买齐了,被子学校发,证件都放在夹层里。我检查三遍了。”
“知道你勤快。”我低头拿着饺子皮,把馅填进去,用力一捏,馅从另一侧漏了出来。
叶安瞥了一眼,“你又包漏了。”
“漏就漏了,能吃就行。”
“那是谁上次煮了一锅片儿汤……”
又揭我老底。我拿沾满面粉的手往他脸上比划了一下,他偏头躲开,奶奶把擀好的皮递过来,“行了行了,你俩再闹,今晚甭想吃饭了。”
“听见没,老实点,不然今晚甭想吃饭了。”我学着奶奶的语气先发制人,然后低头继续包饺子,叶安也静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一直重复着,拿皮,放馅,捏褶,放下。
吃完饭,一一又跑了过来,围着叶安裤腿蹭来蹭去,叶安轻轻笑了一声,“一一好像知道我要走似的,最近一直蹭我裤腿。”
“喵。”
“一一。”叶安蹲下身,顺着一一的毛发揉了几下,“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要饿肚子了?”
“喵。”
“那可怎么办,许清辞那个懒虫,能想起来喂你就不错了。”
“叶安!”我正在厨房刷碗,听到叶安叫了我的名字,但是没听清说了什么,我探出头问道:“又说我坏话呢?”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站起来回他房间,一一跟着他也溜了进去,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他有些落寞,就像我刚到这个家时常看到的那样。
我好像知道要送他什么了。
第二天我去了沈芝静家,她正在家看书,看到我来了,她放下书出来迎我,“许清辞?你怎么来了。”
沈芝静的家不大,她爸爸妈妈去外地打工了,家里只有她和年迈的奶奶,她的奶奶还在休息,我声音放低了些,“沈芝静,你之前钩的那些小东西,能不能帮我钩几个?我给你钱,算订制。”
她愣了愣神,“你不用给钱的……”
“那不行。”我连忙从兜里掏出三张大钞全塞给她,“手工也是劳动,得给钱。再说,这可是我打算送给我哥的礼物,不能太寒酸。”
她拗不过我,还是收下了,“你……你想要什么样子的?”
“我哥,我奶奶,我,还有我家猫。就那种……小小的,能放在手心里的那种。”我拿起电视柜上摆着的小兔子,在手里转了两圈。钩得真细,眼睛是两颗小黑珠子,耳朵上还有淡淡的粉色,“其实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就想到了你,针啊线啊,还有什么零部件,需要什么你就跟我说,钱不够了也跟我说。”
“……好。”她起身回房间翻找,很快端出一个大收纳箱,里边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线,她开始挑起来,“对了,你哥哥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时间够吗?”
她沉默了一会,像是在默默计算时间,片刻她点了点头,“够的。”
“那太好了,就麻烦你了!”我呼出一口气,还好,时间来得及。
沈芝静的效率很快,仅用了两天时间就做好送了过来,我看着手里四只Q版迷你小人,转着圈打量了很久。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精致。
奶奶坐在一张迷你小椅子上,就像她平时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眯着眼。一一懒洋洋趴成一摊,前爪前伸,后腿蜷在身侧,尾巴搭在屁股旁边。叶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像站军姿。最后的我微微歪着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亮亮的,灵动极了。
沈芝静有点紧张地问:“还……还行吗?”
“太行了!沈芝静你太厉害了!”送走沈芝静后,我拿出准备好的礼盒,将迷你小人放进去包装好,跑到叶安面前递给了他。
“送你的礼物。”我故作神秘,叶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正要拆开,我赶紧拦了下来,“现在不许看,要等到了学校后再拆开看!”
“……好。”他顿了一下开始猜测,“这么精致,还神秘兮兮的,可别是什么惊吓的东西吧?”
“是是是,里边是毒蛇虫蚁猛兽。”我白了他一眼,还是又郑重地交代了一遍,“一定要到学校再看,不然就没有惊喜了!答应我听见没有!”
“好。”他露出一个暖暖的笑,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那我到学校再看。要是里边真有什么毒蛇虫蚁猛兽,我就给你寄回来。”
我拍开他的手,他也没再继续跟我斗嘴,带着礼物回到房间,应该是去装行李箱里了。
叶安就要走了,明天一大早的车。
夜晚星空明朗,我坐在床上,对着窗户发呆。上辈子经历过那么多离别,我早就明白一件事:离别最难受的,从来不是离别前,也不是离别时。
离别前,人还在。还能一起吃饭,还能斗嘴,心里再不舍,也还能忍着。
离别时,也不会哭。我这个人呐,最擅长的事就是笑着说“我很好,别担心”,然后目送对方走远。背影消失之前,一滴泪都不能掉。
可离别后呢?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空落落的。奶奶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我知道她在偷偷哭,我没去打扰她,因为我也有点想哭。
这就是离别后,人走了,情绪才涌上来。
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我不能哭,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我的空余时间也少了许多,没有叶安早晨叫我起床,我就自己定闹钟,没有叶安在家做好饭,我就自己做,陪奶奶去医院复查,给一一铲猫砂……又找回了当初什么都得自己来的感觉。
周末,我刚出门丢垃圾回来,听到奶奶正在打电话,我没在意,继续忙手里的活,给垃圾桶套上袋子。
“……嗯,好好,都挺好的……清清啊?在呢在呢,要跟她说会话吗?好,你等等,我让她接……”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清清,快来,你哥来电话了。”
我接过被焐得温热的手机,放在耳边,“喂?”
“……是我。”听筒传来叶安的声音,比在家时稍微哑一些,“在忙家务?”
“是啊,刚倒垃圾去了,唉,这个家啊没我可咋办。”
电话另一头的人沉默了几秒,还是开了口,“礼物我拆了。”他停顿了一下,“按你说的,到学校才拆的。”
“那快说说,这个礼物怎么样!”
“四个小人,我都摆在床头了,室友问我哪儿买的,我说我妹送的。他们不信,说你才多大,能做这么精致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一下,“然后我跟他们说,我妹虽然懒,但眼光好,会找人。这是她同学做的,不是她做的。”
“叶安!”又到处抹黑我!
他在那边笑了,笑声闷闷的,像是捂着嘴笑的,笑完了,他正经起来:“许清辞。”
“有话快放。”
“我很喜欢。”
“这才像句人话。”我随口问了句:“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寒假吧,不一定。”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警校管得严,新生第一学期不让出校门。”
“好吧,不过家里的事也轮不到你操心了,奶奶挺好的,一一也没饿着,我嘛,还是老样子。”
“嗯,我知道。”听筒里传出一声轻笑,“奶奶都跟我说了,你……还是老样子。”
奶奶接过电话,又跟叶安聊了起来,我继续忙手上的活,听到有人敲门,我去开门,发现是周毅帆,他手里拎着我让他跑腿买的馒头。
“给。”他把馒头袋子塞给我,又从兜里掏出几块糖,往我手心里一拍。“我妈出差带回来的,可好吃了,给你尝尝。”
糖纸十分精致,还印着花哨的英文,“哟,还是外国货。”
后来,周毅帆经常给我带小零食。有时候是几块糖,有时候是一包饼干,有时候是他妈出差带回来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晃就是好几年。
周毅帆也变了。当初还是个咋咋呼呼被我拿砖头吓得尿裤子的小屁孩,如今高一了,个子窜了一大截,说话做事稳重了些,偶尔还会露出小时候那种欠揍的表情,但很快又收回去,装出一副“我很成熟”的样子。
不过骨子里还是没变。还是会帮我做作业,还是会往我手里塞东西,还是会在我懒得动的时候帮我跑腿。我问过他,“你现在怎么不嘚瑟了?”他翻个白眼,“嘚瑟什么,你又考不过我。”
确实,我成绩下滑得严重,从小学的“手拿把掐”,到初中的“还行”,再到现在的“中等”,没办法,上辈子学过的知识,实在提不起劲再卷一遍。周毅帆考好了就让他得意去,我懒得跟他比,反正我也没想考过他。
叶安不常回来,电话也越来越少。奶奶的白发越来越多,一一……一一没有熬过去年冬天。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这天早上,一道“滋啦滋啦”的声音把我吵醒。
是昨晚看电视忘记关了?
“滋……”
好烦,周末本想睡个懒觉……
我揉了揉眼睛,打算起床,忽然听到那道久违了声音。
“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