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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北境重逢 ...

  •   萧衍自然是高兴的,对未知的北境充满了孩童的好奇。
      边城的风沙远比京城凛冽,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苍茫。萧景逸按例先去拜会当地驻军的最高将领——督军。
      督军府衙设在城内高地,气势森严。萧景逸带着萧衍,在副官的引领下,穿过演武场,走向正厅。
      萧衍有些怯生生地拉着萧景逸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与京城截然不同的粗犷景象。
      就在这时,演武场另一头,一行人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为首之人一身玄色轻甲,身形高大挺拔,步伐稳健有力,正侧头与身旁的军官交代着什么。阳光有些刺眼,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和宽阔的肩膀。
      萧景逸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却在触及那道身影的瞬间,如同被最坚硬的冰锥猛然钉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然后又一下全涌向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扭曲,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玄甲身影。
      不可能……
      怎么会……
      那人越走越近,面容逐渐清晰。
      不再是记忆中府邸里精心养护出的那种白皙肤色,而是被北境风沙与烈日打磨成的、健康的麦色,甚至带着些许风霜痕迹。五官的轮廓似乎也更深邃硬朗了些,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玄甲包裹下的身躯,显然比记忆中的少年更加结实健硕,充满了一种历经沙场磨砺而生的、内敛而磅礴的力量感。
      可那双眼睛……
      即使隔了五年,即使被风霜染上了更深的色泽,即使眼神不再是记忆中或清澈或依赖或温柔的模样,而是变得锐利、沉静、带着审视与距离……
      萧景逸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江彧的眼睛。
      是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虚空,拼命描摹、唯恐遗忘的眼睛。
      江彧……
      他的江彧……没有死?
      他还活着?!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萧景逸,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呼吸骤停,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贪婪地、不敢置信地,想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失控地冲上前时,走来的“江彧”也看到了他们。他的目光在萧景逸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震动,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甚至连一丝熟悉的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略带审视的平静。
      随即,他的视线便转向了萧景逸身边的萧衍,似乎只是略略一扫。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萧景逸第二眼,径直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走向督军正厅的方向。仿佛萧景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萧景逸僵在原地,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和温度,从狂喜的云端,直直坠入冰窟。
      “爹爹?”
      一个带着疑惑的、稚嫩的声音将萧景逸从几乎灭顶的眩晕和冰冷中拉回一丝神智。
      萧衍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爹爹忽然停下了脚步,抓着他的手变得冰冷无比,还在微微发抖。
      他顺着爹爹的目光,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走远的、陌生的玄甲背影,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不安地拉了拉萧景逸冰凉的手,又喊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终于让萧景逸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低下了头。他看向儿子那张写满不解和担忧的小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彧还活着。
      可他,不记得……萧景逸和衍儿了。
      命运,在代谢了五年的痛苦与思念后,竟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谬和残忍的方式,将那个人,又重新推回了他的面前。
      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公务谈判在督军府的正厅进行。萧景逸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与专业,与北境督军就各项事务一一敲定。
      只是,那位站在督军身侧、沉默寡言的玄甲副统领——谢临渊,始终像一道冰冷的影子,存在感极强,却又刻意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萧景逸身上,但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审视与评估,仿佛在衡量这位京城来的萧大人究竟有多少斤两。
      萧景逸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去看他,不去想那双眼睛曾经盛满过怎样的温柔与笑意。
      谈判终于结束,双方起身告辞。萧景逸几乎是以逃离的速度,率先走出了正厅。
      他把萧衍暂时托付给了随行的老管家,嘱咐他看好孩子,自己则想独自在督军府僻静的回廊里走一走,平复心绪。
      然而,八岁的萧衍正是好奇心旺盛、精力充沛的年纪。在严肃的谈判厅外等了许久,早已无聊至极。趁着老管家一个不留神,便溜出了暂歇的偏厅,跑到外面的演武场去探险了。
      演武场宽阔,摆满了各种兵器架和训练器械,对萧衍来说充满了新奇。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不知不觉就走远了。等他想回去找爹爹和管家伯伯时,才发现四周都是陌生的营房和高大的士兵,来时的路早已辨不清。
      一种熟悉的、走丢了的恐慌感涌上心头。他瘪了瘪嘴,眼圈开始泛红,脚下一个踉跄,像是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哎哟!”
      萧衍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懵懵的。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看到一个极其高大、穿着黑色盔甲的身影,像座山一样矗立在他面前,挡住了大半阳光。
      谢临渊刚从正厅出来,准备回自己的营房处理军务。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正思索着方才谈判的细节,冷不防感觉小腿被一个软乎乎的、力道不大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一个穿着锦缎小袄、白白嫩嫩、玉雪可爱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仰着小脸看他。孩子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小嘴扁着,一副要哭不哭、又惊又怕的可怜模样。那过于白皙细腻的皮肤,和身上与边城格格不入的精致衣料,立刻让他想起了方才谈判席上那位气质清贵的萧大人。
      谢临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不喜欢孩子,或者说,他对自己失忆前是否喜欢孩子毫无概念。但看着地上这小家伙快要掉眼泪的样子,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让他迅速弯下了腰。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一手托住孩子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腿弯,极其自然、甚至称得上熟练地,将坐在地上的萧衍抱了起来,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哇——” 突然被一个陌生的、看起来好凶的高大叔叔抱起来,萧珧吓得哭腔更明显了,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谢临渊胸前冰冷的甲片。
      “别哭。” 谢临渊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军人特有的低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的安抚。他抱着孩子,转身就朝萧景逸可能所在的偏厅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沉稳,“我带你去找你父亲。”
      他的动作太过理所当然,语气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奇异地安抚了萧珧的恐慌。小家伙抽噎了两下,抓着他盔甲的小手松了些,只是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这个抱着他的叔叔。
      这一幕,恰好被几个路过的低级校尉看见。其中一个性格活泼的,忍不住笑着打趣:“哟!小谢统领,这抱孩子的架势,够熟练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家天天抱呢!怎么,在哪儿偷学的?”
      谢临渊脚步未停,只是淡淡扫了那校尉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也没接话。
      可他自己心里,却因为这句玩笑话,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异样涟漪。
      抱起这孩子时的动作,那托举的力道和角度;安抚他时脱口而出的“别哭”;甚至此刻抱着他行走时,手臂下意识调整的、让孩子坐得更舒服的姿势,和另一只虚虚护在孩子背后的手……
      一切都太自然了。
      自然得仿佛肌肉记忆,仿佛他曾经做过千百遍。
      可他明明……孑然一身。
      自五年前他身负重伤,坠入冰冷刺骨的湍急河流,侥幸被当时的督军亲卫所救。醒来后,除了一身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超武艺,前尘往事尽数模糊,如同被最浓重的雾气彻底笼罩。姓名、来历、亲人、过往一片空白。
      督军念他身手不凡,又无家可归,便将他留在军中,从士卒做起。他凭借着过人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督军副统领的位置,得赐姓名“谢临渊”。过往一片空茫,他只能着眼于当下和未来。
      他从未娶妻,更无子嗣。身边除了同袍,并无特别亲近之人。
      那这种抱起孩子时的、莫名的熟悉感和流畅感,从何而来?
      一丝极淡的困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快得让他自己都来不及捕捉,便已消散在坚硬的盔甲和冷峻的面容之下。
      他只是抱着怀中小小软软的身体,感受着那份陌生的重量和温度,朝着那位萧大人所在的方向,稳步走去。
      而他没有看到,在回廊的拐角处,刚刚平复了些许心绪、正焦急寻找儿子的萧景逸,在转过弯的刹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失而复得、却已形同陌路的爱人,正用那样熟悉而自然的姿态,抱着他们共同养育的孩子。
      阳光勾勒出玄甲冷硬的线条,也柔和了谢临渊低垂看孩子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生涩的温和。
      谢临渊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他微微颔首,然后将臂弯里的萧衍递了过去,声音平稳无波,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萧大人,令公子方才在演武场独自玩耍,末将恰好路过,便将他送回来了。”
      他将孩子递出的动作依旧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细心,确保萧衍稳稳当当地落入萧景逸怀中。
      萧衍一回到熟悉的爹爹怀抱,立刻伸出小胳膊搂住萧景逸的脖子,把小脸埋了进去,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偷偷转头瞄了谢临渊一眼。
      谢临渊看着孩子安全回到父亲身边,任务完成,便准备告辞。他顿了顿,目光在萧景逸那张过分苍白、甚至隐隐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剧烈情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出于礼节,又或许是心中那丝莫名的异样感作祟,他罕见地多说了两句:
      “小公子玉雪可爱,容颜肖似大人,想来是父子连心之故。”
      这话本是客套,称赞孩子可爱,顺便拉近一下关系。
      萧景逸抱着萧衍的手臂骤然收紧,死死地盯着谢临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盯着他那双曾经盛满自己所有喜怒哀乐、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审视和一丝淡淡困惑的眼睛。
      五年来积压的所有痛苦、思念、绝望、不甘,还有今日重逢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希望破碎后的剧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引爆。
      在谢临渊转身欲走的一刹那,萧景逸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彧——!”
      谢临渊猝不及防,被他抓得脚步一顿,眉头立刻蹙起,眼中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抓得极紧。
      “你没死……” 萧景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红得吓人,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你看看我……你看看衍儿……我是萧景逸啊!你不记得了吗?!你怎么能不记得了?!”
      谢临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怔住了。他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位失态的朝廷大员,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对方眼中那近乎癫狂的痛苦,都让他感到陌生和不耐。
      萧景逸?江彧?
      这两个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萧大人,” 谢临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疏离,手腕用力,试图挣开对方的钳制,“我不知您在说什么。我将姓谢,名临渊,北境督军副统领。与大人此前素未谋面,何来记得与否?”
      素未谋面……
      何来记得……
      萧景逸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不似作伪的陌生和疏离,他抓着谢临渊手腕的手,无力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谢临渊立刻收回了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疼的手腕,眉头依旧紧锁,看向萧景逸的眼神里,除了不悦,更多了几分看待不可理喻之人的冷漠。
      “萧大人想必是舟车劳顿,心神不宁。我还有军务在身,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萧景逸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萧景逸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谢临渊消失的方向,怀里紧紧抱着萧衍,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衍儿明明……更像你啊……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弧度,那偶尔犯倔时抿起嘴的样子,那没心没肺的亮晶晶的眼神……
      可他……不记得了。
      他把他们,连同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牵绊,都忘了。
      干干净净。
      彻彻底底。
      直到谢临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萧景逸紧绷的脊梁才仿佛瞬间垮塌,他抱着萧衍,缓缓地、无力地蹲了下来,将脸埋在儿子柔软温暖的颈窝。
      泪水无声地汹涌,浸湿了孩子的衣襟。
      “爹爹……不哭……” 萧衍被爹爹的悲伤吓坏了,小手笨拙地拍着萧景逸的背,学着以前爹爹哄他的样子。
      萧景逸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声音哽咽破碎:“衍儿……他不要我们了……他真的不要我们了……江彧……他不记得我了……他把我忘了……把你也忘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那个曾经支撑他度过无数冰冷长夜的希望——江彧或许还活着,如今实现了,却也同时将他推入了更深的绝望深渊。
      活着,却形同陌路。记得全世界,唯独忘了他。
      而拐角另一侧,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谢临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透过廊柱的缝隙,他看到那位方才还气势凌厉质问他的萧大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紧紧抱着儿子,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哭泣。午后的阳光将那对相依为命般的父子身影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孤寂与悲伤。
      谢临渊的眉头不自觉地蹙得更紧。
      明明和他毫无干系。一个或许是伤心过度、或许是认错了人的朝廷官员罢了。
      可心里那股莫名的、细微的在意,却像水底的暗流,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脱离掌控、毫无逻辑的情绪干扰。他是一个军人,他的世界应该只有军令、战阵、胜负,而不是这些莫名其妙、搅乱心绪的柔软与牵扯。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身,加快脚步离去,试图将那一幕彻底甩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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