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复》迟到的叛逆期

49、疗伤 西玦进入瞑

　　阎王山矿场的矿道之中，比熔炉所在的大厅还要炽热。矿奴们大汗淋漓却很少喝水，因为干净的水源有限，每天每组只有一定的配额，多一口都不行。矿石的配额也是按组来算，少一两都不行。如果某个组某天有人干不了活儿，不足的矿石就需要同组的其他人补上，所以没人敢偷懒，如果遭到同伴的厌弃，日子就会更难过了。

　　“若想要挖更多的矿石，就去那处。”西玦拎着锤子，指着边上一条小矿道。

　　同组一个小个子矿奴表示怀疑：“还没开挖呢，你怎知道那里的多？没人会选那么窄的矿道，进出都堵，浪费多少时间！”

　　“小哥说多，那就肯定是多，我们只管去就是。”老头儿立刻对西玦表示拥护。

　　姬南泽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手里专属于监工的皮鞭，看了看西玦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铁锤，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你是认真的？你要拿着这东西，去敲石头？”

　　西玦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我不干活，谁来上缴我的矿石份额，莫非让这老头来？”

　　老头儿这会儿不狗腿了，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以这里的工作强度，一个人绝对不可能顶上两个人的活。

　　“总感觉……你干不了这苦力活。罢了~我来！”姬南泽扔掉手里的皮鞭，夺过西玦手中的铁锤，领头朝着那条小矿道走去。

　　“你……”西玦欲言又止，看着姬南泽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姬南泽是他使尽手段都磨不去锋锐的一柄利剑，剑锋从来都是直指他的要害，如今却阴差阳错，他竟成了执剑之人。

　　神宫万年清净，可那皇座之上何其孤寂，如今混迹凡世，却有人可共患难。西玦唇角勾起，又提起一把锤子，跟了上去。

　　矿洞里看不到天光，只靠火把照明，根本就分不清早晚，都是由监工根据时辰安排矿奴们上工和收工。可三组的监工亲自干活去了，所以当三组的成员们饥肠辘辘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放饭的时辰已经过了。

　　老老实实干了一天苦力的姬南泽本就已经十分不耐烦，一看居然大家都没饭吃，立刻就不高兴了。一直在他身边的小老头儿看他又要发飙，赶紧好一阵安抚，又跑去和管饭的守卫交涉，总算是要了一些馒头和清水过来。

　　于是一群人席地而坐，就着清水吃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因为累了一天才得这一顿，矿奴们个个都是狼吞虎咽。

　　姬南泽习惯性地又将自己的那份给了西玦，其他矿奴见状很是诧异，其中一个问道：“森罗大人不饿吗？累这么一天什么也不吃，明天可怎么干得动活啊？”

　　老头儿笑道：“只管吃你们的，管什么闲事呢~来矿山的一路上我都和咱们组长一起，就从没见他吃过东西。”

　　“从来不吃东西？我听说只有神族可以餐风饮露就能活，而且得是修为非常高的神族。”

　　老头儿又开口了：“诶~不懂就少说话，咱们瞑族里面，厉害的也多了去了。别说餐风饮露这种小神通了，据说北境有一位瞑族之王，他手下有十二天妖，个个厉害得很，神族压根儿不敢招惹他。”

　　有一面庞黝黑的青年凑过来，一脸神秘：“老头儿你说的瞑族之王，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那‘黑十字蛇’的首领？说到‘黑十字蛇’，那可了不得，据说这世上最强的瞑族都在里头了，专门和神族作对呢。诶我告诉你们啊，你们知道我为何会被送到这矿上吗？因为我的主人死了，是被黑十字蛇给暗杀了！”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兴趣，三组的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脑袋凑到一起，压低声音谈论起这话题来。

　　“诶就在两天前，有一次我遇到雷矿长在给守卫们训话~大家都知道啊，他哪次训话不是吼得震天响，可是那次呢，他声音压得可低了，生怕被我们听到似的。你们猜他说的啥？是说附近的一个矿场发生了暴乱！矿奴们杀了守卫，全都跑啦！然后我就听到他说要严防什么‘黑十字蛇’搞事什么的，恩，当时雷光头那表情，就跟天要塌了似的。”

　　“真敢暴乱？那不能吧？”

　　“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问了问老杨，就是一喝酒就话贼多的那个守卫。他说这是上面下来的消息，说是要求守卫们保密，但是所有的矿场都要加强戒备，就是在那天，神族的祭司还来加固了我们这矿山的阵法呢。”

　　“这么说来这事儿是真的了，这可是大事啊，怪不得要保密呢，要是别的地方也有样学样，那可不得了！”

　　“我也听说过这个黑十字蛇，据传他们的口号是‘为了瞑族而战’！唉，可惜不知道怎么才能加入他们，不然我也就不用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日复一日地干苦力了。”

　　“胆敢反神族，不要命啦？什么黑蛇白蛇的，听这名字就偷偷摸摸的，可能也就是神族还没发现他们呢。要不然神宫派几个大神王过来，还不就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啦~”

　　“这么硬的馒头怎么都堵不住你们的嘴，我看你们喝的这是白开水啊，不是酒啊，怎么这就昏头了，嘴就把不住风啦？当心隔墙有耳啊~”老头儿一巴掌将凑在一起的一堆脑袋打散，“小的们，吃完了抓紧时间睡觉，睡足了，明天才能有力气干活。”

　　被这老头儿一提醒，这些人也不敢再继续谈论，于是换了话题。

　　一个长着黄豆眼，一脸精明样的小青年转头问坐在一旁不吭声的西玦：“今儿个可真是轻松交差了，好几个月没碰着这么富的矿道了。你知道不，原本错过了饭点就只能饿着了，是看在我们多交了矿石的份儿上，这才另外给了我们馒头吃。诶，我说你这新来的可真是有点能耐，你是怎么知道那条矿道里产矿石多的，能不能给哥们儿我透露点诀窍？”

　　西玦只淡淡回了俩字：“猜的”，便不再理他。

　　感受到他那生人勿近的气场，那人也不再自讨没趣，和其他人一样各自散去睡觉去了。

　　夜已深，累了一天的矿奴们全都睡得如同烂泥，作为休息室的山洞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休息室开在旁边另一座山肚内，里面不像矿洞里那般燥热。每个组有一个大间，一个小间，大间的通铺是给矿奴们的，小单间是给组长的。

　　作为卧室，这里的条件可说是简陋至极，尤其是大通铺那边，不过是石头地面铺了几张席子，又不通风，汗臭味混着脚臭味，实在不是讲究人能呆的地方。但什么都抵不过体力透支的身体的疲惫，没人再有多余的精力去穷讲究。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日复一日，能活一日便活一日，说不定哪一日，便死了。

　　姬南泽却是睡不着，一个人摸了出来，看到了站在黑暗中的西玦。

　　“这样的地方，这种日子，过一天都受够了，却没想到有些人在这儿一呆就是一辈子。方才我看到守卫拖出去两具尸体，一个是干柴棒一般枯瘦的老人，另一个是才长到和矿锤一般高的小孩，也不知道是累死，病死，还是饿死的。和那些矿渣一起，被扔出去了，甚至都无人在意。”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不是还有你在意么？”西玦的情绪毫无起伏。

　　“我在意又能如何？我顶多能杀了那些恶霸监工和管事，但他们身为瞑族，就算能暂时不受欺压，最终还是同样的结局。”姬南泽的心绪很复杂，矿场里发生的这一切着实震撼到了他，他见到了这世间最悲惨的命运，要么死，要么干活干到死。

　　西玦沉默片刻，认真道：“所以你帮我，也是因为同情我？”

　　“倒也不是……”姬南泽想了想，答道，“可能是觉得，你并不坏。”

　　“大多数人判断是非对错，在于立场。你若换一个立场，我在你眼中是好是坏，便也难说。”西玦淡淡说道，“你还是去睡觉吧，别在这儿妨碍我办事。”

　　“你要办什么事？”

　　“你忘了我们来此处的目的了？”

　　“你要去偷符石？”

　　西玦摇头：“我原本以为符石矿山会有很多符石，但到了此处才发现开采出的符石每日都会往外运送，余下的存量太少了，根本不够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有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无需你操心，就算是不睡觉，你也给我回去，别让其他人察觉到我离开。”西玦说道。

　　“行，我不管你，你想干什么就去吧。”

　　姬南泽完全不在意西玦到底想干什么，因为哪怕西玦惹出再大的祸，他也自信能够兜得住。

　　西玦不再理会姬南泽，朝着白天时出现过瞑兽的那条矿道走去。因为那里曾出现了瞑海的裂缝，一定是最接近瞑海的地方，会集聚更多来自于瞑界的能量。他在黑暗中越走越快，很快就到了矿道的尽头。

　　这里一片黑暗，只有紫色的幽光在周围的石壁上明灭闪烁，这些便是伴生在岩石当中的瞑界能量的结晶——符石。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才是符石堆积最多的地方。

　　他咬破食指，用血迹在石壁上画出八角形状的符文，而后闭目凝神，额头现出一个紫色印记，那印记如同跃动的火焰。仿佛是受到什么吸引，两边石壁上伴生的紫晶缓缓化作一缕缕紫气，汇入血色符文之中。

　　周围气温骤降，随着紫气汇入，那血色符文化作了一个紫色的漩涡。漩涡无声地扩大，直到扩大到如一扇门大小。

　　西玦长呼出一口气，微微喘息。自从失去灵心以来，身上的新旧伤势着实将他折磨得不轻，如今竟连开个界门都有些吃力了。他默默地叹一口气，跨入那界门之中。

　　片刻之后，就在那紫色漩涡就要消失的刹那，竟又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一闪而入，而后了无痕迹，只在周围留下了一圈寒气。

　　界门的另一边依然是个不见天光的山洞，站立洞中，只觉得冰冷刺骨。不出西玦所料，此处岩壁之上到处都长满了紫色晶石。紫色幽光照耀之下，这个冰冻三尺的石窟显得极度寂静又寒冷，只有洞顶的冰锥偶尔落下，发出坠落在地的破碎声音。

　　西玦凝神感应，没有察觉到任何瞑兽的气息，只在冰窟的角落看见了几只瞑兽破碎的尸体，看来原本盘踞在这里的瞑兽已经在之前和现世相通时被姬南泽杀干净了。他心道如此也好，省得自己清场了。

　　他就在冰窟的正当中盘腿而坐，双手结印，又用血在自己的额头上画出了一个符文。洞窟里的符石紫晶开始丝丝缕缕地化为紫气汇入符文之内，灌注到他的体内。

　　以他为中心，地下出现了一个六边形法阵，法阵边缘的紫气汇集成符文，符文又连成光带，如同一个光笼将他笼罩其中。

　　紫气化为浓度极高的能量流，迅速地注入他的血脉，涌遍全身，冲击着浑身阻滞的灵脉，贯通之后，开始往他胸口聚集。他能感觉到身体内部缺失的血肉和损伤的器官正在飞速地修复，这种新生并不是一个舒服的过程，炽热的能量流刺激着创伤处，如同火焰在灼烧血肉，带来巨大的痛楚，疼得他冷汗涔涔，实在是无法集中精力，只得放缓速度。

　　他有些苦恼，因为在这关键时刻他感受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是瞑兽吗？这里毕竟是在瞑海，会有瞑兽出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是在符石如此富集的晶洞。但又似乎不是，因为这股气息若隐若现，而且有种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