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恶同源》薄绿苔草

1、苦涩柠檬精 我叫张潞，

　　张潞从五楼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
　　到206寝室门的时候里面的“教训”声不知响了多久，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太响了，她转头往宿管那看了一眼，她严重怀疑宿管死了，不然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听不见。
　　她给何丹发了条消息说她到了，让她们开门，她知道里面的人都是什么样的，胆小怕事，但为了她还是把人弄过来打一顿，这些人知道即使被学校知道了她们也不会被怎么样，反正有她张潞撑腰，包揽一切。
　　她好像被当枪使了。
　　“潞姐，你来了。”何丹把门给她打开。
　　她穿着睡衣站在一群衣着整齐的人群中特显眼，头发散在肩上，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在这种场面太不违和。
　　寝室里统一关灯，学校里也不允许学生私带台灯，但这间寝室不算黑暗。
　　张潞一屁股坐在离门最近的床上，这里最亮，光亮从门缝透进来。
　　“什么事？已经影响到我休息了。”
　　一旁的何丹开口：“白家两姐妹给你弄来了，你不是讨厌白静心吗。”
　　张潞抬眼看着她面前跪着的低着头两位女生，白静心她认识，她妹妹好像还在读小学吧，什么叫给她弄来了？
　　她记得她没有说过要她把人带来的这句话。
　　“有什么就冲着我来，和我妹妹没关系。”白静心抬头看着张潞说。
　　“姐姐。”旁边小姑娘抬头看着她姐，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害怕和抽噎。
　　“闭嘴。”何丹一个巴掌打在白静心脸上，白静心被她打偏。
　　“姐——”小姑娘抱着白静心的头，伸手摸她的脸。
　　“叫什么？想把宿管阿姨叫来是吗？”何丹旁边那位女士拎着小姑娘的衣领说。
　　初二的学生嗓音是那样的稚嫩，但行为上却又让人不敢还手，白静心盯着何丹。
　　“还瞪，怎么？不服气吗？不服气就起来和我打一架。”何丹语气尽是嘲讽，“忘了，你还跪着呢。”
　　周围几个人在低声笑。
　　张潞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居然还是因为她自己，她见多了这些欺软怕硬的人，之前这些人没少仗着自己是县城人欺负那些农村来的，她不知道这些人这种高傲感是怎么来的，总觉得高人一等。
　　她看着这两姐妹想起来何丹她们是因为前几天在食堂遇到白静心，她“啧”了一声，何丹在旁边问了一句怎么了，她回了个：没什么，看着不爽。
　　就这么一句话有了今天晚上这件事。
　　她从睡衣兜里摸出一支烟走到窗边去点上，寝室里人还挺多，一间寝室八个人，上下铺，这间寝室起码聚了十几个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潞姐，我们拍了视频，你看看。”一女生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视频还挺长的，十来分钟，白静心从刚开始的反抗到看到她妹妹被打后的隐忍，妥协，不知道谁给两姐妹踢了一脚，两个直直的跪在那，脊背一点都没弯，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那两个人被人按着，周围的嘲笑声起伏不定，直到再无反抗的力气。
　　张潞就知道白静心怎么可能听这些人的话，其实她和白静心也没什么大冤大仇的，甚至都没说过话。
　　这件事始终是算在她头上。
　　视频她没接着往下看，即使她认为自己是冷血的，再看到她们对那个小学生下狠手的时候有一瞬间后悔要是自己没发出那声“啧”那会不会就不会有今天晚上。
　　不会的，她很明白，这些人早看白静心不爽了，早晚都会动手的，而她是那根导火索，也是那股东风。
　　“视频发给我，把备份删掉。”
　　她刚看到，这个寝室的人基本上都动过手，这是代表她们在一根绳上，谁也举报不了谁，挺聪明的，强迫别人和自己一个立场，这些人还不算蠢。
　　女生之间的打架总是抓、扣、扯、掐，后面的扇巴掌是白静心妹妹来之后才有的，单方面，谁也没有反抗，越反抗越被打得厉害。
　　那边又响起殴打的声音，她没去看，甚至连白静心妹妹长什么样子她都没看清楚。
　　“够了。”一支烟结束，“无聊，我困了，让她们回去吧。”
　　张潞走到门边把兜里的纸给白静心的妹妹，“拿着擦擦，这件事就过了，要想举报明天去吧。”
　　她说的这句话是实话，她倒是挺想让这两姐妹去举报的，人不是她张潞打的，她只想和这些人撇清关系。但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就是另一种意思了。
　　一缕头发从肩膀划过落到小姑娘脸边，小姑娘偏过头把她手里的纸打掉，抬头看着她，“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你——”何丹作势就要过来给她一巴掌。
　　“别动手。”张潞出声说，她把纸捡起来，看着小姑娘眼里的泪水和那凶狠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又成为恶人了。
　　有时候张潞都庆幸这些人巴结自己，托她刚进这个学校的时候和一个高年级的女混混在校门口打的那一架的福，她张潞说话在这些人面前还有点用。那时候这个实验中学还挺乱的，刚建校没两年，收保护费的层出不穷，有次收到她面前那些人执意要她给钱，她把那几个人打了一顿，后来实验再没收保护费的，她张潞在实验中学名声大噪。
　　“别哭，我叫张潞，记得长大之后来找我出气。”她拿纸擦着小姑娘的泪水。
　　小姑娘始终偏着脸没给张潞一个眼神，张潞看着她攥紧的拳头，抬头对何丹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说完站起身看着还在寝室里的那些人，歪着头笑着说：“怎么，你们今天晚上还要继续吗？”
　　有两个在角落上铺的女生下来把还跪在地上的两姐妹拉起来，张潞看了一眼，这两个女生好像是这间寝室为数不多没有动手的。那两个女生和张潞对视了一眼后开门走了出去，剩下的人也跟着走了，寝室里就剩原本的八个人加张潞，何丹和一个何丹的小跟班。
　　“早点睡觉。”说完这句话后张潞开门走了出去，无心去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很晚了她要睡觉了。
　　张潞走出去时还能看见那两个挺直的背脊，即使她们已经跪了很久，莫名的她想到野草，会往不同方向偏，但绝不会弯腰。
　　走廊上的灯不偏不倚的打在她身上，她摸了一下兜里，她记得兜里放了一片乌鸦羽毛，她转头往后看了一眼，那四个人走进走廊最后一间寝室，她皱了一下眉跟着扭头离开。
　　第二天没有她想象中的风和雨，甚至这件事都没有被广为流传，但她还是被人请到思政处去喝茶。
　　白静心的班主任是思政处主任姓代，教一班语文，一位背着斜挎公文包的地中海，她们班上人叫他“开水。”
　　思政处里聚集了很多人，正副校长都在，甚至白静心的妈妈也在，这是建校以来发生的第一起严重且恶劣的校园暴力事件。
　　她进去的时候刚好听到何丹在说：“人就是我们打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你们班的很多班干部都参与了。”
　　语气嚣张跋扈，没有一点怕事的迹象。
　　张潞进去往沙发边坐着看着站着的那些人，除了白静心的妹妹不在之外其他人都在场。
　　“张潞也动手了吗？”校长在旁边问。
　　张潞摇摇头，“但这件事是因为我而起的。”
　　张潞把那件事说了一遍，白静心妈妈听到后指着她说：“就因为一句话我家孩子就要被轮流打一遍吗？你们还是学生啊，怎么能做到这个份上。”
　　女人看着白静心肿着的脸红了眼眶，“你们学校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你们这些嚣张跋扈的人。”
　　校长在一边安抚着家长的情绪，一边说：“代老师，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开水看着他班上低着头的那几位学生，“把家长叫到学校来，然后退学吧，我们学校不需要这种欺负同学的人。”
　　“我们都是被何丹逼的，她说要一起打，不然我们就要被打。”一班班长说。
　　“对不起，是我们胆小太小了。”
　　“对不起阿姨，对不起白静心。”
　　“对不起白静心，我们不该动手。”
　　……
　　“你们几个人都按不住一个人吗？”开水在旁边说，他不明白女生力气没多大，只要她们一起怎么可能按不住。
　　“呵。”何丹笑出声，“我记得你们打人的时候好像不是这副表情吧，还在旁边笑呢。”
　　张潞没表情的看着这些人极力撇清自己，虚伪、懦弱、无能。
　　“你以为我们想吗？实验谁不知道你何丹欺软怕硬，我们不听你的以后能有好日子吗？”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虚伪的家伙，你现在这样子真让人作呕。”
　　“你——”
　　“够了！”校长拍了一下茶几，“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老师？有没有校规校纪！”
　　全场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校长说：“开除那些主动动手的人，剩下的人请家长来教育一下然后接回家反省反省，下周一国旗下讲话当着全校人的面念检讨。”
　　“校长，这有点严重了吧。”何丹班主任在旁边小声说，他有点于心不忍，被开除的原因要记在档案上，这或多或少会影响她们以后，他希望这个代价能小一点。
　　“王老师，她们得先学会做人，我们实验不缺成绩好的学生，缺的是能明是非，明事理，不惹事生非的学生。”校长停顿了一下，“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说完带着一身火气起身离开。
　　接下来就是像校长说的那样，在场的人借班主任的手机打电话给家长，叫家长来学校，哭的哭，喊的喊，办公室里像在上演荒诞的舞台剧，张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翘上扬，她觉得自己可能疯了，这种场合居然还能笑出来。
　　“潞姐，我打好电话了，你呢？”何丹坐到她旁边说，“他们到时候在红绿灯路口等我，我直接走就行，东西什么的都不要了。”
　　“我不用打电话。”张潞说，因为会有人提前先通知她的家长。
　　“是哦，忘记了，校长是你亲戚。”何丹笑了一下，朝开水办公桌那扬了个下巴，“嗳，你看那些虚伪的人，多想一会逮着她们揍一顿再走。”
　　张潞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她说：“什么时候走？”
　　何丹翘着腿说：“中午吧。”
　　“我和你一块出去。”张潞说。
　　办公室里各种声音混杂着一个早上没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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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潞姐，你说我们转到哪个学校去读书呢？”何丹点着烟问，她们刚出校门在小超市买了包烟蹲在墙角。
　　“你想去哪个学校？”张潞问。
　　“不知道，我妈快气死了，肯定不会让我在繁兴读书。”何丹无所谓的耸耸肩，“没事，我乖乖认个错她就同意了，她只会当这是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
　　何丹说得很肯定，她确信她妈不会有什么视频可以看见。
　　张潞笑得很开心，朝她脸上吐了口烟雾，“你知道谁举报的吗？”
　　何丹摇摇头，“不知道，MD，要是让我知道谁我揍死她。”
　　她想不出来谁有这个胆子去举报，那几个跟着一起打的人是不会举报的，她们怕得要死，没动手的那两个女生应该也不可能，就是知道她们不会说出去她才没让她们两个动手，白静心两姐妹可能性最大。
　　她猛的拉着张潞衣服，“绝对是白静心那个贱人，还敢举报，老子以后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张潞笑得更开心了，把烟灭掉，“是我举报的，我把视频给老徐看的。”
　　“什么？”何丹一瞬间错愕，抓着张潞衣领将她抵着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我是因为你才这样做的。”
　　张潞收着笑容，抬手拍着何丹的脸，“少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想法吧，我张潞想收拾人根本用不着别人动手，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你TM——”
　　“够了，何丹。”张潞把她的手扯开，站起身，看着后面行驶过来的车，“我们都别装了，以后你别想打着‘张潞’这个名声做事了，慢走不送，我还要回去午休了。”
　　“狗日的，贱人，你MD，你真TM虚伪。”
　　张潞笑着点头，“是的，我同意。”
　　这时的张潞13岁，读初二。
　　长着一张娃娃脸足以蛊惑人，人群中望去那是一张极乖的脸。
　　她虚伪，狂妄，自大，她认为所有人都是虚伪的，恶心的。
　　她毫无怜悯之心，她不会帮人出头，为了解决掉何丹这种在她身边攀附的人她可以不顾及这段感情的成本。
　　她喜欢利用别人，但别人一旦利用到她头上那就不行。
　　张潞又一次在实验名声大噪，原因是她举报了一场校园霸凌，被霸凌的人转学了，霸凌者也转学了。一如两年前一样，张潞这两个字被很多人记住，被很多人当成好人。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周，实验的日常让人感到烦躁，学校里的人个个都戴着厚重的面具，表面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私底下往老师保温杯里吐痰，这样的事常发生着。
　　这世上没有真诚的人，正常人更是少之又少，人和人之间只有利益，人分为有用和无用。
　　张潞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她还要再过一年多，她的周围都是伪人，她自己也是。
　　她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伴随着她一辈子，和伪人打交道，她自己也挂上和善的微笑，她才十三岁就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了，她无法反抗，她是环境的产物。
　　所有人都觉得张潞好相处，人善良又爱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人在她眼里只有利益，她愿意与之交往的都是对她有帮助的，这是她哥时常和她说的。
　　人和人之间没有纯粹的关系，你利用我，我利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