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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义勇 “……义勇 ...

  •   秋天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山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音叶和锖兔蹲在小溪边,盯着水里游过的小鱼,谁也没动。

      两个人练完一轮,已经把山里的陷阱摸透了。爷爷带着她们去猎户家商量新的陷阱布置情况了,让她们在山脚等着。与其说是等着,其实就是是抽空给她们放了个小假。

      天知道狭雾山的夏季有多热,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那条鱼,你看见了吗?”锖兔压低声音,指着水里,“大的那条。”

      “看见了。”

      “你能抓到吗?”

      “你抓。”

      “我抓就我抓。”

      锖兔卷起袖子,刚把手伸进水里,鱼尾巴一甩,溅了他一脸水,游得没影了。

      音叶在旁边幸灾乐祸。

      锖兔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扭头瞪她:“不来帮忙,还笑,你笑什么?”

      “笑你。”

      “你行你来。”

      “我又没说我要抓。”

      两个人在小溪里闹了一阵,走出来,音叶放下卷起的裤脚,带着锖兔并排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晒着秋天的太阳。

      丰收的季节来了,山里的果子差不多都熟了,野柿子树结满了果实。音叶怂恿锖兔爬上树去摘,拿到柿子后用衣摆蹭一蹭就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音叶整个脸都扭曲了。

      好涩……这柿子一点都不好吃。

      锖兔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石阶上铺满了松果,小松鼠跳来跳去,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抱着松果带回树洞里。

      音叶很喜欢狭雾山的秋天,那是丰收的季节。山上的野菜、地上的松果、树上的红叶,这些都是大自然的恩赐。

      看见灌木丛,音叶的笑容顿住了。感谢爷爷的训练,让她在日常生活中也拉高了警惕心——那边的灌木丛,有什么东西在动。

      明明没有风在吹,灌木丛却依然在动,窸窸窣窣的,很轻,像是什么力气用尽了,最后挣扎了一下。

      音叶站起来,往灌木丛的方向走。

      锖兔不明所以:“怎么了?”

      “那边,”音叶拨开杂草,回头对锖兔说:“有东西在动,好像不是风吹的。”

      锖兔闻言也收了笑容,脸绷得紧紧的。

      看到眼前的景象,两个人都顿住了,音叶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声戛然而止,锖兔轻快的脚步也陡然顿住。

      一个人躺在那里,是个孩子,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被泥和血糊住,看不清长相。

      人命关天的事,音叶顾不得那么多,她连忙蹲下,将手伸在那人的脖子上,试探着脉搏是否还有跳动。爷爷从外面带回来的受伤的人,她见过太多次了,至少能在这种时刻派上用场。

      脉搏还在跳,尽管很慢很微弱,至少还有得救。

      “活着,”她说,手开始迅速往下摸,开始翻找伤口的位置,“腿上有上、脖子上有伤还有脸上,怎么出那么多血……”

      她拨开因为流血结了块的头发,看见额角一道很深的口子。

      “头上也有伤……”

      这么多天的训练,两个人早就有了默契,音叶刚刚抬头,就看见锖兔蹲下来了,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

      “你背他,”音叶说,“去猎户叔叔家,爷爷在那儿。”

      锖兔点点头,音叶帮他把那人背起来,他轻得吓人,比训练时背的重物还要轻。

      锖兔往前走,音叶在旁边扶着,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猎户家走。音叶一边走一边盯着那人的脸,时不时还要探一下那人的呼吸,好在呼吸还在,胸口还在起伏。

      “你别让他掉下来,走稳一点,别急。”

      “知道。”

      两个人一路上没敢耽搁一分钟,也顾不上礼仪,直接推开猎户家的门。

      老猎户正在和鳞泷左近次说话,看见两个孩子进来,背着个血糊糊的人,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鳞泷左近次直接站起来了:“放在榻上。”

      锖兔把人放上去,站在旁边喘气,老猎户给他递来一杯水,他直接一饮而尽。

      音叶进屋开始也没闲着,开始找布、找水、找药,幸亏爷爷经常带她来猎户家串门,让她对猎户家有些了解。

      老猎户和鳞泷左近次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递东西,眼睛一直盯着那张被血糊住的脸。

      老猎户把伤口清理干净,露出底下的皮肤,一张因为失血而面色苍白的脸,嘴唇也是白的,年纪看上去和锖兔差不多大,紧闭着双眼,眉头皱着。

      “你们送来的及时,他命也大,”老猎户松了一口气,“再晚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那天晚上,音叶不肯去睡。

      她跪坐在塌边,背靠着墙,守着那个还没醒的男孩,锖兔也不肯睡,坐在她旁边。

      “你以前也这样?”锖兔小声问。

      音叶脸上扬起笑容:“你刚回来的时候,猜猜是谁给你换衣服擦身体,是谁给你伤口涂药的?”

      锖兔的脸瞬间红了,音叶像是没看过一样,捏捏他的脸蛋,又摸摸他通红的耳垂。

      玩够了,音叶才正经地回答他。

      “爷爷以前经常带受伤的人回来,”她说,“大部分情况伤得不重,不过也有受重伤的,就像你之前那样。”

      锖兔又问她:“那你见过很多?”

      “嗯。”

      “疼吗?”

      “那要问你自己。”

      锖兔沉默了一会儿:“疼。”
      他说,“但是活着就好。”

      音叶没说话,气氛冷下来,她双手抱着手臂靠在墙上闭着眼小憩。过了一会儿,锖兔把自己的外褂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音叶睁眼看他。

      “你冷。”锖兔说,没看她。

      音叶低头看看身上那件外褂,又看看他只穿着单衣的样子,默认着收下锖兔的衣服,对着少年闭眼的模样道谢:“谢谢。”

      半夜的时候,那人醒了,发出很小的动静,音叶立马睁开眼去看他。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音叶举着烛火,火焰刚好晃了一下,火光在那双眼睛里闪了又闪,最后停住。

      那是一双海蓝色的颜色,比真菰的眼睛颜色深很多,像是深海的海底。

      男孩的眼神有些迟钝,看上去很不适应陌生的环境。

      “你醒了。”音叶轻声说。

      男孩不说话,看向音叶。

      “你受了很严重的伤,”音叶说,“我们在山脚下发现的你,这里是一个猎户家,我爷爷也在,白天刚给你处理了伤口,这两天别乱动。”

      那人还是不说话,眼神有些不知所措。

      锖兔被音叶的说话声吵醒,走过来,看见那人醒了,他站到音叶旁边,低头看着躺在榻上的人。

      “你叫什么?”锖兔问。

      那人看着他,又看着音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锖兔等了等,又问:“你家在哪儿?你怎么受的伤?”

      那人的眼神变了,海蓝色的潭水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

      “鬼。”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锖兔愣住了。

      “鬼……吃……姐姐……柜子……”

      话说不下去了,那双眼睛里开始有东西往外涌,可是那人咬着牙,一声都不吭,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流,音叶用手帕擦掉。

      “姐姐让我藏在柜子里,”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她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听着外面……听着她的动静……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抬起手,攥紧身下的被褥,音叶发现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伤口好像是裂开了,但是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们说世界上没有鬼的存在……说我得了失心疯,要把我送去精神病院……但是我没生病……我看见了,我从柜子缝里都看见了。”

      他看着音叶,看着锖兔,海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泪,头发乱糟糟的,竖起来,像是一只自我保护的刺猬,话也讲得断断续续,但是基本的情况都说出来了。

      “我没疯。”

      音叶和锖兔都没有说话了。

      他们知道鬼是什么,他们的亲人、真菰和健太都是死在鬼手里。

      “我信你。”音叶开口。

      那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但是没说话。

      “鬼是存在的,”音叶说,“我爷爷就是杀鬼的人,我们也在学,以后也要去杀鬼。”

      那人睁着眼睛看着她,一动不动。

      “你姐姐……”音叶顿住。

      “我一定会把吃掉她的那只鬼杀掉。”

      那人还是看着她,海蓝色的眼睛里,那层翻涌的东西慢慢静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音叶往前挪了挪,坐得离他更近一点,问:“你叫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音叶觉得他像是在发呆,但又像是在思考问题。

      “……义勇。”男孩的声音很轻,“我叫富冈义勇。”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老猎户和鳞泷师父在外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锖兔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还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音叶一夜没睡,她就在榻边守着这个叫义勇的男孩守了一夜。

      义勇也没睡,他睁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眼泪已经不流了,但是眼眶还红着,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痕迹。

      音叶没有安慰他,她知道这种情况安慰是没有效果的。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看一眼他的伤口,偶尔看一眼他的脸。

      义勇突然开口:“……你多大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十岁。”音叶说。

      义勇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们……真的见过鬼?”

      “没见过。”音叶说,“但是爷爷见过,我们的师姐师兄见过,他们都死在鬼手里。”

      义勇的睫毛颤了一下,似乎又有眼泪要流出来。

      “那你们还要去?”

      “要去。”

      “为什么?”

      太多人问她这个问题了,她还是用真菰的话回答:“因为鬼会吃人,”她说,“因为有人在等我们去拯救。”

      义勇沉默了,他垂下眼,睫毛长长的,还有泪珠挂在睫毛上,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易碎。

      窗外猎户养的公鸡打起鸣来了,天边开始发白,灰蒙蒙的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炕上,落在义勇的脸上。

      他的眼睛还红着,但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

      音叶站起来,走到外间。老猎户家有灶台,音叶舀了半杯米,点起火,放米煮粥,等它咕嘟咕嘟地冒泡。

      锖兔被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她在灶台前面忙活,眉头还皱着:“你怎么做这么早的饭?”

      “给义勇喝。”

      “他会喝吗?”

      “会。”

      音叶把粥盛进碗里,端回房间,义勇还是睁着眼睛看房梁,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眼珠转了转,看她。

      音叶在榻边坐下,把碗放在旁边的和式矮桌上。
      “给你煮的粥,”她说,“已经不烫了。”

      义勇没动,音叶也不催。过了一会儿,义勇慢慢撑着自己坐起来,伤口疼得他脸发白,但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音叶伸手把碗递给他。

      义勇接过去,低头看着那碗粥。糙米煮得稀烂,稀稀的,上面飘着几粒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吃了几口他就停下来,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像是在忍耐。粥碗在他手里晃,洒出来一点,落在被子上。

      音叶伸出手,把碗接过来,放回矮桌上。

      义勇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却没有声音。

      音叶坐在旁边,不说话,等他哭完,像真菰曾经等她哭完一样。

      过了很久,义勇抬起头,眼眶红透了,脸上全是泪,可是他看着音叶,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谢谢。”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至少情绪听上去还不错。

      音叶点点头,把碗重新递给他:“快喝完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义勇接过去,低头继续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吞着,把那碗稀粥喝完了。

      音叶接过空碗,站起来:“你睡一会儿吧,一夜没睡,好不容易救回来,身体会遭不住的。”

      义勇看着她:“你们……还会来吗?”

      “会。”音叶说,“我每天练习都会经过这里,只要经过这里我就会来告诉你今天练了什么,等你好了,可以一起练。”

      义勇愣了一下:“我也能练?”

      “你想练就能练。”音叶说。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瞬,她回过头,看着塌上那个海蓝色眼睛的男孩。

      “你姐姐,”她指向自己的胸口,“她也会在这儿看着你的。”

      义勇没说话。

      “我师姐说的。”

      义勇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碗喝得干干净净的空碗,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义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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