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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耳光 义勇沉默: ...

  •   年关将近,狭雾山的温度达到了零下。早上推开门的瞬间,冷气灌进领口,音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今天大扫除,”鳞泷左近次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把屋子收拾干净,晦气都清出去。”

      锖兔已经在院子里了,正往木桶里打水,看见音叶出来,朝她点点头。义勇站在他旁边,等着帮忙抬水。

      音叶去拿扫帚。
      大扫除这件事,她以前和爷爷一起做过。其实没什么可扫的,就是把角落的灰拢一拢,把被子晒一晒。但是这是过年的习俗,以一种辞旧迎新的方式去迎接新年。

      锖兔负责擦窗户和门框,他爬上爬下,把每一根木框都擦得发亮,连最上面够不着的地方也让音叶搬来梯子擦了一遍。音叶负责屋里,把被子拍打松软,在晾到院子里,又把灶台后面的陈年积垢刮干净,把角落的灰扫成一堆。

      义勇则是被派去整理杂物,他把堆在屋角的柴火重新码好——这活儿他干过很多次了,已经知道怎么码才稳当。又把师父做面具剩下的木屑扫成一堆,把挂在墙上的旧工具都擦了一遍。没什么难的,就是事多,需要一件一件地做。

      大扫除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音叶直起腰,腰已经酸得不像话了,她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腰,看向四周。

      屋子确实比原先明亮多了,窗户被擦得锃亮,阳光照进来甚至还有些反光,看久了还会刺眼。被子拍打过后,被音叶晾在院子里晒太阳。灶台后面的黑垢刮掉之后,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她看见锖兔在院子里,正把抹布往木桶里扔。义勇蹲在旁边,整理着码好的柴火。

      爷爷从屋里走出来,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摆正月的东西。”

      新年开始之前,需要把家里打扫干净,再按照习俗摆放东西。

      鳞泷左近次从房间里搬出门松。两根斜砍的竹子,围上松枝,用草绳扎紧,这是四个人围在一起做的,没想到最终成果出奇得标志。

      锖兔从左近次手中接过去,摆在院子大门两边。他退后几步看了看,左边那根好像歪了一点,又走过去调整了一下。

      注连绳是也是他们自己扎的,稻草编成的绳子,比音叶的手臂还粗,上面垂着几根白色的纸垂。音叶踩着凳子,把它挂在门框上方,爷爷在下面看着,说左边高点,她就踮脚往左边挪一点。

      “行了。”师父说。

      音叶跳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注连绳挂在门上,纸垂在风里轻轻晃着。

      义勇站在院子里,抱着镜饼的架子。

      镜饼是爷爷自己做的,音叶也喊着要帮忙,最后以满脸面粉的样子狼狈地被爷爷赶出厨房。两个扁圆的年糕摞在一起,上面顶着一个橙子,样子有点奇怪,但音叶知道这是过年必须要摆的东西。她在爷爷的指挥下把它端端正正摆在屋里的壁龛前。

      午饭过后,太阳升到了最高处,寒冷的冬天有阳光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音叶坐在院子里的大木头上,看着门口摆着的门松。

      锖兔从旁边经过,在她旁边蹲下来。

      “看什么?”

      “门松,”音叶说,“之前都是爷爷一个人做,这次是我们大家一起做,没想到成果还挺好。”

      锖兔看着门松,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说:“那我们以后也一起做好了。”

      义勇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俩坐在木头上,站住,然后坐过去并排坐在音叶的身边。

      锖兔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个人挤在被切开的木头横截面上,看着院子里的门松。

      “明天就是除夕夜了。”锖兔说。

      音叶点点头,义勇没说话,只是嘴角笑着。

      早上起来的时候,音叶就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与平时的味噌汤有所不同,香味要更浓郁,勾起她肚子里的馋虫。

      “爷爷在煮什么?”她问。

      “粥在桌子上,”锖兔说,“师父在煮晚上吃的跨年荞麦面的汤底。”

      音叶端起桌子上的粥,大口大口地吃着。

      除夕的白天和平时差不多,还是一样的流程:跑山、劈柴、练挥刀。但气氛不太一样——锖兔跑山的时候比平时快,劈柴的时候比平时用力,练刀的时候也比平时认真,好像急着把今天的事做完,好去做更重要的事。

      义勇还是一样,不多话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跟着他们一起做。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三个一起回到鳞泷小屋,左近次把晚饭端上来。

      是锖兔早上说的跨年荞麦面。汤是早上现熬的,飘着几片葱花,荞麦面的面比平时吃的粗一点,每个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

      音叶吃了两口,直接伸出大拇指:“好吃。”

      锖兔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义勇也在埋头吃,一碗很快就见底了。

      “再来一碗?”师父问。

      义勇愣了一下,点点头。

      师父又给他盛了一碗。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鳞泷左近次站起来,开始穿和服羽织:“走吧,去听钟,外面很冷,要多穿点。”

      “现在?”锖兔问,“这么早?”

      “走下山要时间,”师父说,“去晚了没地方站。”

      三个孩子跟着他往外走,山里的夜路不好走,但左近次走得很稳,他们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山下的寺庙不大,能容纳的人也少,这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灯火从里面透出来,把寺庙的轮廓勾成暖黄色。

      一百零八下钟声。

      一下一下,沉沉的,在耳边回荡着,音叶一边听着,心里一边也跟着数。结果数着数着走了神,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跟不上节奏了,干脆不数了,只是听着。

      最后一下敲完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新年好”。

      锖兔打了个哈欠。义勇站在旁边,看着寺庙里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回去睡觉。”师父说,“明天还要早起。”

      新年当天。

      天还没亮,师父就把他们叫起来了:“快清醒一下,我们要去初诣。”

      三个孩子揉着眼睛,跟在师父后面往山下走,音叶太困了,几乎是趴在义勇背上被他拖着走,义勇没说话,只是抱着音叶的手更紧了。

      还是那个小寺庙,门口挂着灯笼,里面点着篝火,今天的人比昨天的人还多,但也没多到挤不进去。

      鳞泷左近次带着他们走进去。

      投钱、摇铃、拍手、合十,动作一气呵成。

      音叶闭着眼睛许愿,她比较贪心,许了好几个愿望,着重向神明大人强调了最重要的一个愿望: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健康。

      锖兔也闭着眼,眉头皱着,很认真的样子。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义勇站在最后面,合着眼,他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想了很久,最后想的是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几个人参拜完,音叶带着两个第一次在这过年的男孩来到小摊子这边:“快过来快过来,这里可以抽御签。”

      锖兔对这个没兴趣,比起神明,他更相信自己,于是摆摆手:“你们抽吧,我对这个不太感兴趣。”

      音叶没强迫他,自己抽了一张,结果是小吉,上面的和歌她看不太懂,但觉得应该还行,至少占了一个“吉”字。

      义勇站着没动。

      “你不抽?”音叶问。

      义勇摇摇头。

      鳞泷左近次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布袋,是御年玉袋,上面还有一些缝制的简单图案。他给每个小孩一人递了一个。

      “压岁钱。”

      锖兔接过来,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打开看。音叶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爷爷,义勇接过来,攥在手里,也学着音叶说了一句谢谢师父。

      回去的路上,音叶终于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薄薄的小布袋子里,装着三枚一日元的金币,她用手摸了摸精心缝制的图案,又仔细看了看日元金币,然后小心地收好。

      锖兔也打开看了,三日元,他从来没拿到过这么多钱。

      义勇没打开,一直攥着。

      “你为什么不看?”锖兔问。

      义勇乖乖地说:“回去再看。”

      锖兔不理解,但没再问。

      新年的头几天不用训练。他们就待在小屋里,或者去附近转转,鳞泷左近次也不管他们,由着他们自己玩,只是嘱咐他们别走远了,千万要按时回家。

      一开始三个人去溪边玩,但是水太冷,锖兔说等天暖和了再来。后面他们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让人想睡觉。

      锖兔终于坐不住了,拉着他们去林子里走了走,走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又走回来。三个人任命地坐在院子里那根躺倒的木头上晒太阳,音叶眯着眼,止不住地点头,很快就要入眠了。

      这时候义勇突然开口:“我有时候会想。”

      锖兔和音叶都看向他。

      义勇没看他们,还是盯着前面的地面。

      “如果那天死的是我该多好。”

      锖兔的背僵住了,然后不停地颤抖。义勇没有注意到,他依然在说自己的想法。

      “姐姐把我藏在柜子里,”义勇说,声音很低,“她自己挡着,我听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她本来第二天就要成婚了……我们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她还有大好的未来。”

      音叶顺了顺义勇的头发,头发和人一样,有点硬,有自己的想法。义勇任由她顺着,还在继续说。

      “然后我想,”义勇说,“死的人还不如是我……”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锖兔身体猛地站起来,脚步有些急促,他走到义勇面前,低头看着他。

      义勇茫然地仰头看着锖兔。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义勇沉默:“死的人还不如是我。”

      “啪。”

      很响、很重。

      义勇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扶住木头才没摔倒,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印,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

      但他并没有躲,只是捂着脸,看向锖兔。

      锖兔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了,音叶看得出来,他眼里压抑着怒火。

      “不准再说这种话,你姐姐为了保护你放弃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自我放弃的,这对她的死是一种侮辱……”他的声音在抖。

      “什么死的人还不如是你……什么她活着比你好……不准再说。”

      义勇捂着被打的那边脸看着他。

      “你要是再说——”锖兔的拳头攥紧了,下定了决心,开口,“你要是再说,我们就到此为止。”①

      义勇眼皮抽动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在眼下投射出阴影,他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疼痛感还在持续,然后他听见锖兔说——

      “我再也不跟你当朋友了。”

      锖兔决绝地转身就走,步伐很急很仓促,一步也没回头。

      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把你藏起来,不是让你说这种话的。”

      义勇坐在木头上,捂着脸,一动不动,听到锖兔这句话眼光微动,风吹过来,将他的头发吹向一侧。

      音叶坐在旁边,拉下义勇的手看了一眼脸上的伤,心里有个大概,转身去屋里拿药。

      义勇就坐在小屋后面的台阶上,对着眼前发呆,脸上那个巴掌印还在,嘴巴旁的写到是被他用袖子擦干净了,红色的袖子上看不出血的痕迹。

      音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义勇没看她。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音叶开口:“锖兔手重。”

      义勇没动。

      “锖兔就是那个脾气,听不得活下来的人说一些丧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况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手有多重,”音叶说,“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打这么狠。”

      义勇还是不说话。

      音叶有些担心,眨眨眼,回头看着沉默不语的男孩:“但他说的那些话,他是认真的。”

      义勇微乎其微地上下点头,表示他在听音叶讲话。

      音叶继续说:“他是真的生气,不是生你的气,是气你说那种话。”

      过了很久,义勇开口:“疼。”

      音叶扭过头看他。

      “脸,”义勇说,“疼。”

      音叶从怀里掏出药罐,她回屋子里找爷爷要的,一直揣着。她把他的脸扳过来一点,蘸了药水,轻轻抹在那个巴掌印上。

      药水凉凉的,和脸上的烫碰在一起,最开始音叶摸的时候,义勇顿住了,抬头直勾勾看着音叶,也不躲,也不说话,就看着音叶给他上药。

      抹完了,音叶把药罐收起来,往义勇怀里塞过去,对他叮嘱:“每天洗过脸之后涂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义勇乖乖地点点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音叶突然开口。

      “你姐姐把你藏起来,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想那种事的。”

      义勇的神色一黯,拿着药罐的手止不住颤抖,自己缓了许久才转过头看音叶。

      “既然她为了保护你活着,”音叶说,“你就不能白白浪费你姐姐的心意……”

      义勇看着她。

      “你姐姐肯定希望你能够幸福,”音叶说,“你能活着她肯定是最高兴的。”

      阳光照在身上,明明是很冷的天气,义勇却感觉后背发热,不住地有汗冒出来。他低下头,手里摸着药罐,神色带着释然。

      “……我想起来了。”

      音叶没问他想起了什么。

      义勇开口:“她把我藏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义勇,你要好好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一直没想起来。”

      过了很久,义勇站起来:“我回去了。”

      “音叶。”

      “嗯?”

      “谢谢。”

      音叶没点头,脸上倒是扬起了笑容,她是真心为自己的伙伴感到高兴。女孩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扑过来用力拥抱义勇。

      “不用谢,”她说,“你自己想明白的。”

      义勇在女孩扑过来的瞬间条件反射接住她,手不自然地攥成拳头,怕她掉下来,又往上托了托。

      第二天早上,锖兔已经在院子里了。

      义勇走过去,站到他旁边,脸上的巴掌印还看得见,嘴角的血痂还在。

      锖兔看了他一眼,表情夹杂着别扭与歉意,问他:“……还疼?”

      义勇想都没想地把实话告诉他:“疼。”

      锖兔把脸转过去,手放在后脑勺上,脸侧过去,向他道歉:“对不起,义勇,我太着急了…音叶说得对,我该换种方式跟你说的。”

      义勇摇头:“不,锖兔,是我该给你道歉,一直以来这些天都用这种逃避的想法生活……”

      锖兔瞪大了眼睛,瞳孔缩了起来:“你给我道什么歉,是我打了你!”

      义勇坚定:“我确实该给你道歉。”

      锖兔沉默了,义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两个人就一起陷入沉默中。

      音叶从屋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她走过去,站到义勇另一边。

      鳞泷左近次在门口站着,等孩子们把情绪问题处理完。

      “今天开始训练,”他说,“等天暖和了些,就该去瀑布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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