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73、第 73 章 “爸爸！”

　　楚青咒音一落，光珠便朝着桃子汇聚而去，浸入她的身体，像是在皮肤形成了壳子，将她一点点包裹。

　　桃子抬起手，指尖轻触到了铃铛的刹那，发出了清脆的“叮铃”声。

　　咒成了！

　　楚青微微吐出一口气，“通灵已开启，睁开眼睛便可以看见彼此了。通灵时间将维持一个小时，请好好珍惜。”

　　说完，他悄然退出房外，合上门，把时间留给父女二人。

　　“怎么样？”
　　见楚青出来，李佳佳从沙发起身上前打探。

　　“仪式已经顺利开始了。”楚青说道。

　　瞧李佳佳往他身后伸了伸脖子，满眼都是好奇和担忧，楚青伸出胳膊拦住她，摆出一副看穿她在想什么的样子，说：“让他们父女好好谈吧，不要去打扰偷听。”

　　“哦。”李佳佳只好倒回去，重新坐回原位。

　　楚青瘫倒在沙发上，将脑袋搁在背靠，一呼一吸，有气无力。黎晨阳注意到他面色有些苍白，想到之前楚青也用各种阵法，却不见这么明显的累乏过，看来这通灵仪式相当复杂和耗费精力。

　　黎晨阳便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楚青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已做回答。

　　李佳佳眼珠一转，想起什么，惊地捂住了嘴巴，看看黎晨阳又看看楚青，“该不会——”

　　“楚青！”她压低了声，“你以前说通灵要耗费阳寿，你这该不会，用的自己的吧？！”

　　听到李佳佳这样说，黎晨阳便立即记起之前李佳佳开玩笑说想要通灵什么的，楚青是说过需要耗费寿元，他也惊道：“这……”

　　“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啦。”楚青收起腿，整个人缩在沙发上，转身朝向他们，眼睛睁开一条缝，“干点违背世间法则的事，自然需要付出点代价咯。”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我命长着呢。”楚青笑了笑，“难不成用你啊，还是李佳佳的？张叔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我还年轻，多保养保养，维护维护就回来了。指不定以后还得成仙，那这点寿元可就不算什么了。”

　　他说得轻松，但究竟是怎么样，对这派只知面不知底的黎晨阳和李佳佳来说，只能当做一场安慰。

　　似有睡意来袭，楚青打了一个哈欠，嘟囔道：“我睡一会，他们出来记得叫醒我。”

　　“好。”

　　黎晨阳和李佳佳齐齐把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默默祈祷，一切顺遂。

　　门内——

　　张文忠听到楚青的叮嘱后缓缓睁开眼睛，四周依旧很黑，但他惊讶地发现周身有淡淡的光笼罩着，可以看清自己身体。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一只萤火虫大小的白色光点从面前飞过，往他的对面晃晃悠悠飘过去。心脏因为紧张跳动地厉害，张文忠慢慢地抬眼看去，只见一袭粉色的裙边映入眼帘。

　　他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女孩天生爱漂亮，这是应当的，当年，他便选了一件粉色的公主裙托人为女儿换上，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下葬。

　　这裙子的样式，他一直记得。

　　张文忠的视线顺着往上，看见了放在腿上的手，肩膀上的头发以及，一张圆润的脸蛋和那双懵懂又天真的眼睛。

　　是她，是自己的女儿。

　　时隔十年，他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女儿。泪瞬间模糊了眼睛，他低下头，试图憋回去。

　　桃子看着眼前白发居多，又裹满沧桑的中年男人，有些茫然失措。
　　从第一次见到“张叔”，再到他搬到这间房子，桃子对他印象一直很好，是一位非常好的叔叔，身上散发的亲切感让她感到安心。
　　当楚青大胆为他介绍自己的存在时，对方却反而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说：“你好……桃子。”
　　好像担心会吓到她。
　　很奇怪，但是却是一位非常，非常要的人。

　　时常会买各种各种漂亮的鲜花回来，他什么也不说，但桃子便觉得，这花是他买给自己看的。
　　会打开电视，放动画；放纪录片；放电视剧，然后去做其他的事，担心屋子太安静般，但桃子觉得，这是给她看的。
　　那断了腿，被黎晨阳勉强修好的蓝色小凳子，被他发现时，拿在手里迟迟不愿放下，又重新返工，买来颜料混出一样的蓝色刷上去，如同从未坏过。他把凳子来来回回地转，桃子觉得，这是他在向自己展示他的厉害。

　　明明什么也不说，却好像做的每一件事，都跟她有关。
　　顺利地接受她的存在，在楚青来做客时，了解到她当下的情况时，总会露出慈祥的笑。可是又笑得那样落寞。

　　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明明放着电视剧，眼神却有那么一瞬间裹挟无尽的哀伤，呆呆地盯着电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直到楚青说，找到了帮她恢复记忆办法。而那个契机，那个人，便是——张叔。

　　怎么会呢？

　　“他其实是你的爸爸。”

　　这句话桃子觉得好像不是第一次听，但她怎么也不想起来，可她并不排斥，心中甚至感到高兴，于是在楚青的帮助下，她接受了通灵。

　　桃子看着眼前这个坐立难安，用手背擦泪的男人，莫名地心也跟着难过。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唤他，犹豫片刻后，说：“不哭。”

　　张文忠随即笑了笑，“没哭没哭。”

　　女儿就坐在眼前，他不敢耽搁能多看看她的时间。

　　十年了，她依旧还在十六岁的样子，一点没变。

　　“瑶瑶。”他喊了一声。

　　桃子知道他在喊自己名字，或者小名，但作为“桃子”的她，最此实在没有任何印象，为了不让对方失望，她便点了点头。

　　然后问：“我生前叫什么名字？”

　　“张月瑶。”张文忠毫不犹豫地欣然回答，“月亮的月，琼瑶的瑶。”

　　“张月瑶……”桃子喃喃重复。她的指尖瑟缩了一下，一股压抑的力量在心中升腾而起，像是要冲破什么似的，令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喜欢我的名字。”她说：“可我……不记得生前的事了。”

　　张文忠不急不缓，轻轻笑道：“没关系，以前的事，我记得，我讲给你听。”

　　他没有自称爸爸，也没有“爸爸”的姿态，而已以一种朋友的方式，缓缓道来——

　　“从你还没出生，我和我的妻子便想好了你的名字呢！我们还说，要是你是儿子，就叫张月耀，耀眼的耀，如果是女儿就叫张月瑶，‘孔鸟飞而送迎兮，腾群鹤于瑶光’！”
　　“你出生后，便在村子里长大，当年的村子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的脚下。有很多玩伴，天天跟他们一起上学放学。”

　　“经常让小楚带香喷喷饭菜的黄老板记得吗？”张文忠说着说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越来越深，“以前他就住我们对门，现在我开了一家超市，他开一家饭店也在对门。他家有个臭小子，调皮捣蛋，你小时候经常保护其他小朋友免遭他作弄，后来还制服了他成为你的小跟班呢！”

　　“村子外有条河，夏天的时候，我们几家人会带上自己孩子去河边歇凉，你当时为了学游泳，呛了几大口水还是要学，拦都拦不住。”
　　“到了冬天，还说要学滑冰。”

　　“……”

　　不知怎的，桃子眼眶渐渐发酸，那股压制在心头某块地方的东西疯狂窜动，如同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一眨眼，她竟身处在镜子之中，四面镜子将她困住，反射着她此刻的身影。
　　她用力敲了敲其中一面，镜子无动于衷。
　　就在她慌乱时“张叔叔”的声音从上空传下来。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跟着我学会了做饭，厨艺我敢说，甚至超过了我。最拿手的还是甜点布丁了，有一次，你居然做了好多布丁，送了同学、朋友和老师，家里还有很多，我和妻子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吃。唔……我是没有吃腻的哦。”

　　听到这里，桃子忍不住笑了笑，“吃不了，就不吃了嘛……”

　　“后来世代变迁，当年的小村子要发展成高楼大厦，很幸运的，我们拥有了新家。”
　　“你说，要亲手布置自己房间，选了奶牛大衣柜，奶牛床单，地毯，说要把我们房间也弄成这样…”

　　想起“张叔叔”住进来前只有光秃秃床垫的卧室，“看来没有成功呢。”

　　“还买了新的一套厨具，粉色的。说起来，你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粉色，动物是奶牛，不喜欢吃苦瓜……”

　　她已经不记得苦瓜的滋味，但听到着两个字，难免还是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听他一点点往下说，桃子就越想见到“张叔叔”，而不是被突然拉到了这个莫名奇妙的地方，她开始疯狂砸着镜子。
　　她大喊：“我要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瑶瑶，快想起来吧……”

　　“张叔叔”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满含悲伤，她焦急万分。
　　再不快点的话，好像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不对……是要再次忘记他。

　　不行，她不想忘记。

　　她手脚并用，不断敲砸着每一块镜子，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

　　“……瑶瑶，不要害怕。”

　　不能忘记“张叔叔”。

　　“瑶瑶……瑶瑶……”

　　“张叔叔”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了。

　　桃子急得哭了起来，在镜子里打转，“不行不行，不要走……”

　　她崩溃大喊：“不要走！”

　　张文忠一愣，他猛地看向女儿，便见女儿瞪着一双失焦的眼睛，眼眶不断滑落泪水。他刚刚听见她再喊“不要走”。

　　张文忠倏的想起女儿离开自己的那天，想起她说让自己不要走。
　　泪水顷刻绝提，他附身想要握住她的手，可自己的手却穿身而过，他碰不到自己女儿。

　　尽管再难过伤心，张文忠也很快调整了状态，这一次，他做好了准备，就算女儿会再次永远的离开自己，他也不会犹豫，再像以前一样自顾自痛哭不已，错下诅咒。

　　他吸了一口气，深深望着女儿，温柔地说：“爸爸不走，瑶瑶——”

　　——爸爸不走，等你睡醒了……爸爸依旧在这里……

　　轰——
　　两段话忽然重叠，在桃子的脑中炸响，她浑身一僵，眼泪不断往外掉。

　　想起来了……他曾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他是……

　　咔哒——！
　　原本顽固的镜子裂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顺着缝隙，裂纹不断像四周蔓延。

　　桃子擦掉眼泪，往后退了几步，闭上眼睛让自己努力的记住，记住这个感觉，记住这段话。

　　周围镜子不再映照她的身影，大大小小的裂纹中，播放着她的过去，她还是幼儿时，孩童时，以及少年时，与“张叔叔”所说的关于她的“过去”一一对应。

　　直至灾祸降临，死亡随至……
　　冷汗从她额头滑落，她深感恐惧，但是，她也不打算退缩。她要想起的不是害怕，她要想起的是最重要的人。

　　这个人不是张叔叔，他是——

　　“——爸爸就在这里！”

　　是爸爸！

　　桃子睁开眼，坚定了目光，铆足了劲朝镜子冲了过去！
　　就在她即将撞上的一瞬间，镜子便自己轰然倒塌，彻底碎裂。
　　镜外是她所有的人生总和，是五彩斑斓的世界。

　　她想起来了！
　　她的爸爸、妈妈、朋友，全都，想起来了！

　　桃子眨了眨眼，最后两滴泪滚落，随后，她望着面前的中年男人，洋溢起笑颜，如同一个平凡的夜晚，随心所欲去呼唤至亲之人。
　　她喊道：“爸爸！”

　　“爸爸，我是瑶瑶。”

　　“我想起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