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49、第 49 章 酒精和烟

　　李佳佳他们已经离开了许久吧？张文忠搞不清到底是刚刚离开，还是确实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当下只知道抬动腿想要进卧室时，膝盖弯曲时有些不听使唤的酸胀。

　　张文忠扶着墙壁踉跄地穿过杂物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里面的空间不是很大，毕竟是用整个铺面隔出来的房间。
　　房间还算干净整洁，靠里面的墙壁隔了一层假二楼，用来堆放了一些用塑料袋装起来的物品，导致视觉上更为狭窄了些。
　　其中一角落，有一口粉色的电饭煲被透明的塑料罩子罩了起来。
　　这是黎晨阳当初带来的那个坏掉的电饭锅，说是尝试修复，第二天便给黎晨阳买了新的，将这个明明已经掉漆老化的物件，小心置放在了自己的房间。

　　张文忠拖了一把椅子来到二楼下，他踩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取下挨着电饭锅旁的一个大匣子。

　　张文忠抱着匣子在床沿坐了许久才将其打开，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物品便是一本相册书。
　　相册封页有一个用粉白色奶油胶以及珍珠、蝴蝶结做成的相框，而上面放的照片，正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左边男人精神焕发，右边的女人眉目眉目面带微笑，他们环抱着中间捧着蛋糕，头戴生日帽的女孩，一起望着镜头。
　　蛋糕上的生日蜡烛是——16。

　　张文忠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相框的纹路，最后落在妻女的脸上。妻女的模样一点点在他视野中模糊，他立即抬起手臂擦了擦眼角，将相册拿了出来一点点翻看起来。

　　相册下还有一本类似的相册，而这样的相册一共有16本。

　　直到张文忠拿出了最后一本——
　　一张张照片记录了他刚出生的女儿和那时年轻貌美的妻子。
　　他盯着照片反复看了又看，记得早些时候，他会时常翻看这些照片，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就不愿意再打卡，甚至保存它们的匣子也被特意放在了角落。
　　好像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再想起那些记忆深刻的快乐时候，也不会在回过神来时，独自坐在空寂的房间。

　　到这时，张文忠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来我梦里看看我……”

　　哪怕一眼也好啊……
　　我好想你们。

　　*

　　已经有两天没见过张叔了。

　　黎晨阳数不清有多少次站在房门外，但记得他鼓起勇气敲响了几次门。
　　刚开始时，会得到“我没事，不用管我”这样的回答。

　　那时张叔的声音透过墙面传来，听起来很疲惫，想必他一定也没有好好休息。

　　“对不起，张叔。”而黎晨阳能说的也只有这个。

　　超市在正常营业，楚青和李佳佳也会时常跑过来关心，他们想对张叔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后来张叔再也没有任何应答。

　　晚上回到家，开门的一瞬间黎晨阳做好了被惊吓时的准备以及反应。桃子依旧保持着独特的方式在门口迎接他，他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门开了，玄关空荡荡的。

　　对了，现在只要她还醒着时才会这么做。

　　楚青说，桃子已经无法控制陷入休眠的时间，她灵体的本能在主动寻求“自救”的机会。

　　黎晨阳收起脸上准备好的笑意，在门外脱下鞋子，穿着袜子进了屋，再将鞋子拿进来放在鞋架上，悄悄合上了大门，动作轻了又轻。

　　其实任何来自阳世的噪音都无法吵醒一只虚弱而休眠的灵。

　　昏暗的环境下，黎晨阳勉强看见了桃子睡在客厅的地毯上的轮廓，那是大家经常聚集在一起玩闹的地方，也是桃子最常待的地方。

　　黎晨阳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一会，阳台的风透过敞开的玻璃门吹了进来，有些冷。
　　于是他来到玻璃门旁想要关上，眼睛无意间望向天空，一轮月亮高高挂在那里，令他一怔。

　　城市的天空的无论夏天还是冬天，好像总是无法进入彻底的黑暗。还是能看清如同被一层黑纱挡住，泛白的云，极浅的浅蓝色天空，一两颗耀眼的星星，又或者是卫星。

　　黎晨阳来到阳台的扶栏前，他扬起头闭上眼睛，无情的凉风刮着脸颊，蹂躏着脑袋上的发丝。和那天一样。

　　他睁开眼，呼出一口热气。

　　只是……今晚的月亮没有那天见到的圆。怀揣的心情也有所不同……

　　他将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有序的律动传达至他的手心。

　　“……呼……”黎晨阳到抽一口冷气，眼眶一热，鼻头猛地发酸。

　　“怎么了？”

　　“……”

　　桃子略带沙哑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接着她来到了黎晨阳身旁，双手撑着扶栏抬头望向天空，笑道：“今天的月亮是椭圆形欸，像鸡蛋。”

　　黎晨阳低着头点了点，随后将脑袋撇到一边。

　　“吃晚饭了吗？”桃子问。

　　黎晨阳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余光瞥见架子上种植花草，听见了放置在阳台的吊椅晃荡时微微发出的嘎吱声。

　　“桃子。”黎晨阳转过头看向桃子。

　　而桃子也在听到黎晨阳的呼唤后，才扭头将视线放在了他的身上。桃子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高高扬起，“嗯！”

　　他喜欢桃子的笑。他希望桃子能一直这么保持下去。

　　而此刻她明媚的笑容就像一把刀子插在了黎晨阳的胸口。黎晨阳深感愧疚。
　　他说：“我做了一件十分大胆的事……我想我冒失的行为伤害了重要的人……无论是谁，如今的我都不想就这么失去，这样想，是不是太贪心了？”

　　桃子定定地看着他那张近来没有好好休息，而有些憔悴的脸颊，然后问：“是很重要的事吗？”

　　“是。”

　　桃子又问：“是必须，是不得不这么做吗？”

　　“我无法判断最终结果是否正确，但我寄希望于此。是！”

　　桃子微微笑了。她想了想，思索地说道：“那他一定能够理解的。能成为重要存在的人，一定可以做到互相理解。就像——你和我。”

　　“当你提起莫大的勇气去做那件事的时候，在你心中或许早就有了答案。”
　　“不要因为过程的曲折轻易动摇啊。无论结果如何，也不要后悔，不要感到愧疚、难过、痛苦。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不是吗？”

　　“……”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猝不及防、悄无声息地砸在了衣襟上，一滴又一滴，让桃子慌了神。

　　“哎呀…怎怎么还哭啦。”她手忙脚乱地想安慰，最后眼珠一转对着客厅的抽纸施法，“纸巾纸巾听我命令，快来干活啦！有人站在寒风中被冻哭鼻子咯！”

　　纸巾不为所动，桃子挠挠头，“抱歉了这位勇者，我的魔法暂时失灵，请你自己前往屋内拾取一下吧！”

　　“……噗！”黎晨阳擦着频频掉落的眼泪，听到桃子跳脱的举动和话语忍不住噗嗤一笑。

　　黎晨阳稍微平复了下情绪，用无奈的语气说：“桃子，你少看点楚青打游戏吧……”

　　“哦！”桃子眨了眨眼，调皮地说：“那你去把他的游戏卸载了，这样我就可以不看了。”

　　……这完全就是李佳佳会说的话。

　　黎晨阳：“……”

　　见他一言难尽的模样，桃子哈哈大笑起来，还不忘再加戏码，“晚餐想好吃什么了吗？你的肚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咕咕叫。”
　　她展开双臂学着鸟飞翔的动作围绕他，调侃地大笑：“咕咕~咕咕~你的肚子里装了咕咕鸟吗？”

　　闻言黎晨阳脸一红，“我一会去煮面条！”

　　“再煎两鸡蛋！”

　　“勇者将采纳你的意见。”

　　话落，彼此都忍不住笑。

　　“小太阳。”

　　“嗯？”

　　桃子认真地对黎晨阳说道：“我为你的脱变由衷地感到高兴。”

　　黎晨阳怔愣了一瞬。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怀揣希望和勇气。

　　“谢谢你，桃子！”

　　*

　　不见张叔的第三天，黎晨阳、李佳佳、楚青三人打开了他的卧室。
　　见到卧室空无一人时，均松了一口气。
　　李佳佳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上的螺丝刀跟着磕在地上，在她的手边还有一工具箱。她螺丝刀其举到面前感慨，“幸好幸好…差点就要撬门了。”

　　楚青从房间退出来，带上门并说道：“房门没锁，可人也不在。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我给张叔发了消息。”黎晨阳说。

　　李佳佳将工具放回箱子里，放回置物架物归原处。她思考了一番，说：“张叔大概率又去跑长途了吧？这是他转移注意力的唯一方式……虽然……”

　　“总之放心吧，他不会有什么事的。”她转过身来勉强地笑了笑，“我们就等他回来了之后，这一次我们重新跟他好好谈一谈吧！”

　　“话是这么讲——”楚青说：“但到时候你可要控制好情绪了。”

　　李佳佳顿时摆出一张臭脸怼上去大声质问他：“啊？你这话什么意思？！”

　　“刚刚那会吵着要来撬门的是谁？”楚青幽幽地说：“我和黎晨阳怎么劝，怎么拦都拦住不你！就这你都控制不好脾气还说等张叔回来‘好好谈谈~’，你还是给自己手脚绑起来，嘴里再塞两大馒头吧！”

　　“那不是担心嘛！还有你学我说话干什么？活腻歪了？！而且开门的是你！”
　　“你掐着我的脖子，我能拒绝开嘛？！再说了，我们有手机可以打电话啊！就张叔那个难听又大声的电话铃声，站门外你还能听不见？”
　　“你不早说！”
　　“你又没问！”
　　“……那、那你少说两句会死啊！就非要来刺我是不是！”

　　李佳佳和楚青又吵起来了。比起前几天压抑的气氛，这一吵闹起来反倒让人安心了些。

　　黎晨阳无奈地摇摇头，在他们一触就炸的电光火石间默默挪开场地。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可以收拾闭店下班了。
　　于是他来到超市门外将摆在门口零售商品一一放回对应的品牌箱子里，再将两个箱子重叠在一起为一组往店里搬，以此来提高效率和节约时间。

　　就在黎晨阳刚刚收拾好第一组，双臂抱着两个沉重的箱子起身时，一个醉汉摇摇摆摆地摇了过来，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

　　好在黎晨阳赶紧伸出一只腿，脚跟猛蹬地面才及时稳住了身体。醉汉可没这反应能力，直接横摔在地，“喂喂喂！谁他妈的不长眼睛呐！”

　　“……！”

　　浓烈的酒精味夹杂着烟熏的恶臭扑面而来，黎晨阳在被撞击后原本一片空白的大脑瞬间警觉。
　　这股熟悉的气味让他感觉身体的每一寸皮肤迅速冒出了鸡皮疙瘩，寒毛竖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