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48、第 48 章 张月瑶

　　“我们想知道关于您女儿的事。”

　　这句话完整地、清楚地从黎晨阳口中说了出来，清晰的传到了张文忠的耳朵里。

　　他愣住了。又过了好一会儿，觉得像是听错了一般，嘴角牵强地扯了些微笑的弧度，声音压抑地挤出了两个字来。

　　“什么？”

　　李佳佳和楚青也略带惊讶地看向黎晨阳，他们并没有事先商量过谁来开这个口，甚至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方面，以至于前面的沉默都是各自在默默组织语言和说辞。
　　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开口的，居然会是寡言的黎晨阳。

　　黎晨阳悄悄攥紧了拳头，心脏扑通扑通地一点点狂跳起来。
　　他艰难地吞咽口水润了润干涉的喉咙，说：“我们想知道，您女儿生前——也就是出车祸后那段时间发生的事。”

　　“在那套房子里……她去世时所经历了什么？”

　　他语调在尽可能保持冷静和口齿清晰，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张文忠，表以真诚。随着他的一字一句，坐在他身旁的另外二人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暗自观察着张文忠的神情。

　　话落的一瞬间，张文忠便“刷”一下站了起来，挤倒身后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声，在寂静的环境下哐当声回荡。
　　张文忠没有立即开口说话，而是眉头紧皱沉默着，神色复杂地低头望着他们三人。
　　过了一会，他背过身，将倒下的凳子扶了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就连重新坐回凳子上的身形也有些不稳，踉踉跄跄地在凳子上反复调整姿势。垂着眼睑，眼睛盯着地面，不再去看他们。

　　在黎晨阳把那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曾经的记忆就会无法控制地在第一时间涌入脑海。
　　往往一个刹那闪过的画面，会是最痛苦的一帧。

　　张叔这幅样子看在他们眼底，心中也不是滋味。

　　张文忠弓着背，用手肘撑在膝盖上，支撑着上半身。他用手捏了捏眉心，调整好情绪后，语气还算温和地说：“你们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说完，他却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又说：“晨阳，既然你能问出这个话，想必不是有所耳闻这么单纯。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提起这个？还有小楚，你年纪在他们之中最大，最明事理…怎么也跟着参和呢？”
　　他有些磕巴地说着说着，手开始搓着额头，将整个脸埋进了手掌。
　　掌间传来了他抽气的颤音。
　　他依旧耐着性子，“平时你们随意聊些有的没的不算什么，但好奇心，都要有限度有考量的知不知道？你们不是小孩子了。”

　　是觉得他们在胡闹吗？
　　李佳佳当即也作势要站起来，“不是的！张叔我们不是好奇！我们……”

　　好在楚青及时拉住了李佳佳的手腕，摇了摇头，让她重新坐回了凳子上。

　　张文忠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头看向她，声音一度冷了几分，“佳佳，是你告诉他们的，对吧？”

　　李佳佳一怔，却没有将视线从张叔身上挪开，“是！”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呢？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呢？
　　为什么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呢？
　　在张文忠心里，这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人们总爱把他人的苦到处宣扬，可换来的同情大多从来都只是负担。
　　就算对方什么也不说，光是站在那里投来同情、怜悯的眼神，就足矣把他拉到过往的记忆中。
　　甚至引导他，把过往的事再诉说一遍。
　　用“说出来就好多了”这种话来定义。
　　但不是任何事都是，任何人用“说出来”就可以解决。
　　对他来说，这是无尽的折磨。
　　尽管他说，我已经没事了。我很好。
　　却仍然有人用“不平等”的眼神来看待他。

　　张文忠此刻，已为此感到心生烦躁。

　　“是我主动找李佳佳了解的。”黎晨阳说道：“我知道突然对您说这件事太过于冒犯，在新年的开端上也不是什么恰当的时机。可是张叔，我恳求您，希望接下来您能听我把话说完。”

　　“……”

　　张文忠看着三张认真的面孔，他缓缓放下手搁在了膝盖上，嘴唇紧闭，没有说话了。

　　黎晨阳张了张嘴，明明早就组织好的语言却怎么无法顺利脱口而出。坐在他旁边的楚青轻拍了怕他的背，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直到他的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飘出，不太流畅地落入他们的耳朵里——

　　“我……我曾经一度觉得人生实在无聊，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当我从小镇上抵达这里时，更加证实这个想法。因为无论去到哪里都改变不了我的处境。”
　　黎晨阳抓住衣摆边缘，低着头缓缓说道：“直到有一天，我想就这么放弃的时候——她出现了。见过我差劲又窝囊的样子，她什么也没对说，就像路上偶然结识的伙伴，只是用稀松平常的话题跟我聊天，问我明天早餐想吃什么，食材怎么处理，去哪里找工作……说生活嘛能过一天是一天。于是我过了一天又一天。”

　　“因为总是在想着当下的事，好像人生似乎没有那么无聊了。当我回过神来时，就已经过了无数天。”

　　“因为她的存在，所以我还活着；因为她的存在，我总算有了踏出第一步的勇气；因为她的存在，我认识了新的朋友，成了张叔店里的店员，有了住，有了吃，还有了穿。”

　　“不得不承认，我的生活也在不知不觉悄悄变得有了色彩。现在回想起来，包括我此时坐在这里，身上还穿着温暖的衣服，再也不用担心饥饿和寒冷，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如今的我，离不开她的帮助。我的时间在一点点往前走，可她的时间却一直停在了16岁。”

　　黎晨阳说到这里时，仅仅一个[16]的数字，就让张文忠浑身一颤，微微瞪大了眼睛。他默默注视着眼前这个一点点抬起头望向他，和他一样眼眶逐渐湿润的少年。

　　“她被困在有限的空间里孤独的度过了近十年，却依然拥有最纯洁的灵魂，最明媚的笑容。她拯救了曾经那个颓败的我，所以……所以我也想为她做些什么……哪怕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

　　黎晨阳稍微提高音量，“桃子……不，我应该称呼她本来的名字——张月瑶。”

　　“……”
　　随着黎晨阳发自肺腑的一字一句，张文忠从默不作声，变成了彻底发不出声音。
　　“张月瑶”三个字，更是直接让他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力。

　　黎晨阳亲和的声音依旧在轻轻响起，他说道：“您的女儿，我最好的朋友——她一直在那里，在那套房子里——”

　　“……”
　　“……别说了……”张文忠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这道满含痛苦的声音。他再次把脸埋两只合拢的手掌中，又渐渐把手握成拳，指尖死死扣住手心。

　　李佳佳用袖子在脸上抹了又抹，眼泪早已打湿了她左右的袖口，“……张叔——”

　　“不要说了……”张文忠的语气甚至带上来哀求，“我不想听了，就此闭嘴吧……这个玩笑……”

　　“这不是玩笑，我怎么可能拿这个开玩笑……！”黎晨阳满是震惊地大声说道。他的五官拧巴在一起，亦感到同样痛苦。

　　“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张文忠忽然怒吼了起来，“她早就死了！！”

　　仅一瞬间的爆发让张文忠很快意识到不妥，他把怒气压制了下去，重重喘起了粗气。

　　“十年前……十年前她就在我的眼前……我亲眼看到曾经那么活泼的她一点点在我身边没了气息……啊……”
　　张文忠颤抖的自言自语地说：“我…我求了又求……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天把我的妻子带走，就连我的女儿也不放过！她们做错了什么？”
　　“我女儿那么善良，她早已为安……”
　　“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神鬼！我不信！”

　　“逝者已矣。所以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了，只希望你们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张叔！”李佳佳甩开楚青再次伸过来的手站起身，“我们没有骗人！也没有开玩笑！居然事已至此我就直接说了！姐姐的灵魂真真切切就在那里！她失去了生前的记忆，我们只是想为她找回记忆，张叔，姐姐她……”

　　“回去吧。”张文忠打断李佳佳的话也站了起来，转身背朝他们。

　　李佳佳拉住身边的楚青，急道：“楚青其实真的能看见灵！他之前不承认都是因为我任性才会那样说……我知道你一定觉得难以置信……你说话呀！楚青！告诉张叔，你能看见姐姐！”

　　“出去！”

　　张文忠一声冷呵让焦急的李佳佳浑身一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接着眼泪再次溢满了她的眼眶。

　　楚青起身拍了拍黎晨阳的肩，示意他跟着离开，又去拉了拉李佳佳的手腕。

　　可李佳佳依旧不为所动。

　　她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喊：“张叔，你明明之前答应过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们。我们没有骗人！我们没有骗人！我们没有骗你！！”

　　“张叔，姐姐她——至今都没有得到解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