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41、第 41 章 像屎，又臭

　　时间一晃而过，一月份竟过了一大半。

　　再有几天，便是春节，街上已经张灯结彩，红火一片。

　　今天黎晨阳也协助张文忠在门头两边挂上一长串的红灯笼，再搞一搞活动促销。
　　临近傍晚，便又被叫到隔壁奶茶店去帮忙。

　　李佳佳拿着一串彩灯递给黎晨阳，让他站在梯子上挂在墙壁，她在下面指挥角度。

　　“真是的，得亏有你在。”李佳佳抱怨道：“楚青那家伙，完全不配合，还说随便挂一挂就好了。一点雅兴都没有，结果自己搞了一个大灯放外面。”

　　黎晨阳无奈地笑笑，没有说话，两三下帮她处理好了。

　　他走到门口，看向蹲在门口捣鼓LED灯牌的楚青，问：“需要帮忙吗？”

　　“不要帮他！”吧台内的李佳佳大声喊道。

　　楚青也摇了摇头，接着，他合上工具箱站起身，满意地点头，“已经弄好了。”

　　他牵着电线来到店内，将插头对准了墙上的插板，笑眯眯地道：“看好咯！”

　　随着楚青接入电源，竖立在门外的LED灯牌发出了炫彩光芒。

　　李佳佳：“……”
　　黎晨阳：“……”

　　“还可以遥控灯光！”楚青洋洋得意地摸出遥控板，按下上面的切换按钮，只见五颜六色的炫彩光开始旋转，跟舞厅灯光似的，将他们这段街道进行扫射。

　　灯牌的中间，还有大方激光灯的店名——乾坤奶茶店。

　　黎晨阳：“……”

　　李佳佳闭眼扶额，实在没眼看，“……实在炸裂，实在雷霆。”

　　长得人模狗样，打扮也人模狗样花里胡哨，追求时髦，品味却是极差。

　　说到品味，还得是黎晨阳这种，看上去淡淡的，没想到挂彩灯和布置店内氛围的时候还能提出很好的建议。

　　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简单，宽松的单色毛衣，牛仔裤，白鞋。头发在楚青的推荐下，去做了修剪打理，露出眉目，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随着他有时会给周围商户送外卖的走动，附近的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在张文忠和李佳佳以及街上其他店老板的投喂下，脸颊总算长了些肉，肤色有血气。

　　对比往期，不说脱胎换骨，也是变化明显。

　　都知道了月瑶超市有个温温柔柔的小帅哥在隔壁奶茶店上班。

　　“张叔说他明天要去外跑，后面几天如果不是特别忙的时间段，我就不过来了。”黎晨阳说道。拿上一旁的外套，打算回超市。

　　“都快要过年了，他还要去跑啊？”李佳佳虽是惊讶，却发出哀叹般的声音：“这种时候，就不能停下来歇歇么……”

　　按照李佳佳曾经地描述，张叔以前很频繁的在开车接外跑，有了黎晨阳的到来，这种频率才慢慢消减。
　　不用想，大概率是不放心他。

　　黎晨阳看着手里的又新又厚的外套，陷入深思。这件外套，包括今天身上穿的所有，都是张文忠给他买的。
　　之前张文忠让他拿的那堆快递，里面全是给他买的新衣物，和生活物质。

　　他揣着几乎忘却的拆礼物的激动心情，一个个将那些包裹小心翼翼拆开，又愣愣地，发了很久呆。

　　他想做点什么，来回报这份善意。想做点什么，不辜负这份善意。

　　可当时面对满是急于想要付出回报的他，张文忠却说：“你顾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黎晨阳踌躇了一会，轻轻拍了拍李佳佳肩，示意她跟随自己到备料间。

　　“怎么啦？”李佳佳掀开帘子进来问道。

　　“关于……”
　　黎晨阳顿了顿，说道：“张叔做长途司机的原因，你是不是知道？”

　　这回换成李佳佳变得犹豫，迟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

　　黎晨阳才转头看向她，发现她的脸带着些许克制悲伤情绪的扭曲。黎晨阳一怔，一股无形的黑暗挤压过来，让他落入悬空，突然喘不过气。

　　“……是，”他艰难地开口道：“因为……桃子和她的妈妈，对吗？”

　　“能…告诉我吗？”黎晨阳小心地、轻声地问。

　　李佳佳撇过头，抬起胳膊用肩头擦了擦眼角，随后点了点头。

　　她似乎有些站不住，后退一步背靠在墙边，两只手缴在一起。
　　须臾过后，用着极其不愿意回忆的痛苦强调缓缓开口，“这件事，是我从大人口中听来的。”

　　“姐姐和阿姨，死于一场车祸。在万圣夜回乡下的那天，一辆货车的司机因为疲劳驾驶……从……”
　　李佳佳说地断断续续，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颤抖的嗓音继续道：“说是从后面冲了过来，造成了连环事故……里面，就有张叔他们一家三口。阿姨当场死亡……”

　　——身体被压得不成型，太惨了！
　　——连救援都没等到，直接就没了……

　　李佳佳清晰的记得那些大人躲在葬礼的角落讨论，那些话，此刻仿佛在她耳边清清楚楚地说。

　　——唯一的一个孩子，现在也没挺过来。
　　——真的太可怜了……这让留在世上的人，该怎么办。

　　“姐姐送往医院抢救，半个月后，也跟着去世了。”

　　“后来，张叔的妈妈患病……他辞去了工作，在母亲过世后，开了一家如你所见的超市，也当上了长途司机。”

　　李佳佳停顿了一下，摸了摸泪，“只开一条线。便是当初，他带着姐姐和阿姨回乡的那条线路。”

　　听着李佳佳的话，黎晨阳也露出了悲伤和痛苦的表情。心口一阵阵苦泛开，麻木了四肢。

　　所有人都在努力往前走，只有张文忠被困在过去，一年又一年。

　　“2015年10月31日。”黎晨阳准确地说出了这个日期。

　　祸事发生的日期。

　　“对。”

　　现在他的住那间房子，里面现有的家具和电器，上面部分其带有的日期也是2015年。

　　他们购置了新房，并在那年进行入住前的准备。里面所陈列的每一处物品，看得出来都是通过精心挑选的。
　　那时，他们一定满怀期待，在迎接每天的幸福。

　　而幸福却被他人的失误在瞬息间破坏，并承担最惨痛的结果。

　　不公平。

　　“司机呢？”黎晨阳带着怨愤问。

　　“也死了。”李佳佳道：“为了多挣点钱，不分昼夜地开着大货车，最终酿下惨祸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李佳佳皱着眉头，哀痛的脸上浮现了难以理解的茫然，“他之所以拼命赚钱，听说是有个残疾的孩子……是不是很荒诞？这世界就是这样，像屎，又臭又恶心。”

　　“……”

　　“事情就是这样。这事我一次跟人说，憋在心里很久了，很不得劲儿。”李佳佳叹了一口气，打直身体准备离开备料间，“虽然说出来依旧不得劲，但稍微畅通了一些。”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下一秒，一声尖叫窜了出来。

　　“啊——！我去！！”

　　黎晨阳扭头一看，李佳佳正跳起来缠住楚青的脖子，死死勒住。

　　听她大吼：“你大爷的！吓死我了！搞偷听是吧？！去死！！”

　　楚青的脸被挤得通红，满头青筋，眼睛快要凸凸出来了。他艰难地对黎晨阳伸出手，从喉咙挤出两个字。

　　“……救——驾！……”

　　*

　　楚青伏在吧台，拍着胸脯顺气，一边道：“……谋杀啊你！”

　　李佳佳没好气，“谁让站那里不出声还偷听！”

　　“我只是不小心站那里了，我有什么错？”楚青很是委屈道。

　　李佳佳一个白眼送他，并举起两只手做出掐人的手势，吓得楚青捂着脖子把脸转到了一边。

　　“春节——”
　　这时，黎晨阳开口道：“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楚青在一旁闷闷地道：“赶毕业指标！”

　　李佳佳则摇头，“没什么安排，今年过年我不回家了，就随便过过呗。”

　　“不过这事我正想问你来着。”她反问，“你有什么安排？”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张叔的。”黎晨阳没有回答，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我知道啊。”李佳佳不太能理解地道：“怎么了吗？”

　　“但张叔从来没有进屋过。”黎晨阳说道。

　　李佳佳好像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姐姐没见过张叔。”

　　“对，所以我想，过年的时候邀请他一起吃一顿饭。在那套房子里。说不定桃子看见张叔，也能想起什么来。”

　　他时常担心桃子所存在的时间。正如楚青所说，桃子变得虚弱了，因此也同活人一般需要进入休眠。

　　当夜晚降临时，她说自己也会睡觉，夜晚在闭眼之后变得短暂。
　　他没有问白天是否也会这样度过，还是依旧盯着窗外。

　　“除了张叔，我还想邀请你们……”黎晨阳对他们二人说：“除夕那天你们要是有时间的话，一起过来吃饭吧。”

　　“之前以及这段时间，真的很感激你们照顾。”他说地十分真诚。

　　“可以呀！”李佳佳答应很爽快，她不好意思道：“哎呀，朋友嘛，互帮互助说这些干啥！”

　　“我不得行哦。”楚青把脸转了回来，遗憾道：“过年我可得回家的喔。”

　　“谁管你！”李佳佳拐了他一下，对黎晨阳笑道：“不用考虑他。对了，张叔你已经请了吗？”

　　“……还没有。”黎晨阳一副不是特别有把握地样子。

　　毕竟已经知道了桃子和阿姨去世的真相，那么邀请张叔这事，多少有些顾虑。他不愿意进房子，怕是会触景生情，所以才会有些抵触，总比避得远远的吧？

　　换作其他地方吃饭，黎晨阳很有自信能够让张文忠赴约，但在地点那里，应该会比较难请。

　　实时上——也确实如此。

　　“……啊，除夕那天吃饭啊……”
　　张文忠不知道是真思考还是故作思考的样子，他抬起下颚望着灯顶，说话拖长了音，“这次跑长途不确定需要几天，有两位顾客结婚，我要顺道当当司机，不知道能不能赶回呢……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和佳佳两个人厨艺一般，就不要折腾了。”张文忠伸出两只大手，分别搭在了黎晨阳和李佳佳的脑袋上，笑得苦涩，“等后面我请你们去吃大餐，如何？”

　　“不如何！”李佳佳一把拍开，“是除夕，又不是除夕前一天，也不是除夕后两天，他们结婚难不成除夕当天接，还要把你扣那里？！”

　　李佳佳抓住盲点就开始攻击，她无视张文忠无奈的眼神，开始撒泼打滚，“你不来，你不来我和黎晨阳两个人过春节，不觉得很可怜吗？”

　　“……佳佳啊……”张文忠甚至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我和他两个人，做上一顿难吃的饭，望着外面别人家欢欢乐乐，我俩孤苦伶仃，承受着寒冷的夜晚，还要吃难吃的饭，呜呜呜呜呜呜不干不干，我不干。”

　　“我就是想要张叔来做好吃的，要跟张叔一起跨年，我们两个小孩没有大人，你就不担心吗？”

　　“对了对了，我还要去买很多烟花爆竹。我们俩个约好了到时候找块荒郊野岭放烟花来着。”李佳佳蹲在地上撒泼的间隙，偷摸踢了黎晨阳一下，“唉，算了，既然张叔不来，那我们两个去吧！听说那边还有湖景可以看……”

　　黎晨阳见状，急忙点了点头，“啊……对！”

　　一旁闻声过来看戏的楚青：“……牛。”

　　张文忠好似被吵的头疼，他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扶着额头，“好……”

　　“好！”

　　他刚从嘴巴挤出一个“好”字，上一秒叽叽喳喳的李佳佳下一秒接住，从地上弹了起来。

　　“呜呼——！！”李佳佳高举双臂，做出胜利的姿势，“张叔说好！黎晨阳，除夕的饭有着落咯！有人带我们咯！”

　　“哇……哇哇！哇哈哈哈——太好啦！”内敛的黎晨阳不太放得开，羞涩地跟着哇哇叫。

　　两个人就这么在超市，在张文忠面前浮夸地庆祝。李佳佳牵着黎晨阳，顺带抓上一边看戏的楚青围着张文忠转起来，一边转一边大喊，“包饺砸，包饺砸！”

　　张文忠哭笑不得。

　　“真是折服你啦！佳佳！”

　　他嘴上抱怨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最终被逗笑。

　　四个人的笑声传出了超市，声音奔向远方——

　　粉色公主裙少女蜷缩阳台上的摇椅上酣睡，风轻轻掠过她的发丝，摇椅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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