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37、第 37 章 我们三个和

　　万籁寂静之下，冬季的夜晚沉绵漫长。

　　刺骨的寒风被阻挡在外，吹得窗户呜呜作响，也恰好浴室哗啦的水声掩盖了它的似哭的悲啸。

　　不久之后。
　　浴室门打开，一瞬间热气朝外翻滚，很快散去，只留下四壁湿漉漉的水汽。屋内的暖气让她仅穿着一套单薄的睡衣，悠然自得地走来走去。

　　除了了解跟“灵”有关的这个爱好外，李佳佳至今最大的爱好便是养花。
　　阳台改造成了包围式花架，一排排的架子上种上了四季花。所谓四季花，对应的季节下，会盛放的花朵。
　　如今小苍兰和水仙开的正好。
　　山茶花起了花苞，过不了多久，也要开花了。李佳佳习惯性地来到阳台，顶着寒冷检查她的花花草草，再拍拍照，很快就缩回了自己田园屋。

　　若说这些花草中，待遇最好的，大概就是她卧室书桌上的一盆杂草吧。

　　不用风吹雨打，还占着享受日月精华的最好位置。
　　它也开花了。一朵朵小小的，淡蓝色的花朵。

　　而躺在旁边的那封皱巴巴的信封上，留下的一簇永不枯萎凋谢的花和它比起来，也不甘下风。

　　李佳佳站在书桌前，桌上的台灯似乎快要透支它的能源了，光辉不足以撑起照亮整张桌面，所有的一切都带着黑纱般模模糊糊。
　　不过李佳佳并未打算给它续命，而是透过窗台望着天上的三两颗星星。

　　熬过几番挣扎。
　　最后，她拿起那封信，坐在床沿，慢慢开打抽出里面那张不算厚的信纸。
　　随意看看就好了。她这样想着，手指快速翻开折叠的褶皱，将纸展开。

　　——我最爱的孙女佳佳……

　　“唔……”

　　第一行的字映入眼帘，李佳佳的手抖了抖，眼眶顿时发酸。
　　她开打了床头灯。

　　我最爱的孙女佳佳：
　　近来可安好？
　　请原谅爷爷的不辞而别和食言，但我想有些事你有权力知道。我想我也并不适合说这句话，甚至像是在为自己做辩解。佳佳，不要责怪你的母亲和父亲。仅此。
　　是我没有做好一位父亲，从而造就了一场不欢而散，让你也备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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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有时会梦到你的奶奶，你奶奶对我还是那么凶，总把我数落的狗血淋头。我在深深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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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文忠说，你离开家了。爷爷联系不上你，咋把爷爷拉黑了呢？给你爷拉回来吧。
　　转换一下心情也好，但佳佳要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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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错过你的生日，却是最重要的这年。我们佳佳，十八岁生日快乐。
　　生日礼物的话，记得找你张叔要，在他手上揣着。
　　希望我们佳佳喜欢。
　　这是爷爷能给你的，唯一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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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收留了一个男孩，比我们佳佳小两岁。
　　佳佳知道的话，一定会生气。全都怪在爷爷身上吧。
　　他是个好孩子，跟你一样。

　　爷爷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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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大概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还记得婆婆纳的故事吗？
　　佳佳不需要等待所谓的契机，也不需要时刻仰望天际，只需要关注自己做好自己，而我会成为天上最亮眼的一个星星，比你奶奶还亮！
　　在你偶尔抬头的时候，出现在你的眼睛里，陪在你的身边。

　　祝我们佳佳茁壮成长，永远平安顺遂。
　　余生自由。
　　——李梁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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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却盖不住哭声的悲啸。

　　*

　　当黎晨阳尝试睁开眼，窗外明亮的光线刺得他视网膜微微泛痛，入目的景物一片模糊。他只好捂着眼睛缓缓起身，过了一会，才勉强睁开眼睛，意识也跟着回笼。
　　“……桃子？！”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她。

　　黎晨阳弹跳着下床，意外踩到一个什么东西让他打了踉跄。
　　周围的一切他依旧看不太清，脑袋浑浑噩噩的，就连身体也跟散架再重新组合了一般，带着疼痛和不协调。
　　他眯眼微微弯腰低头看去。
　　是一双洋气的运动鞋，这绝对不是他的！

　　于是黎晨阳保持眯眼的姿态下意识扭头看向床上——果然。

　　只见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还占了一大半的面积，如果不是黎晨阳睡了一个角落，怕是整张床他都能给横着占完，一颗脑袋也吊在了床的另一边。不用看脸，便知道他是谁。

　　因为楚青的存在，还心安地睡死沉，黎晨阳也松了口气。
　　证明桃子安全了。

　　黎晨阳这才有了空余的心思打量这个屋子。
　　很熟悉，就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床还是半成品床。之所以这么形容，是床架仅有一个床垫，没有毯子，没有枕头，只有两床厚被子……一床是他自己的浅灰色被子，另外一床是浅绿色碎花被子，盖在楚青身上。

　　而衣柜，便是黎晨阳和桃子相遇那天，桃子曾躲过的地方。
　　这里是他原本住的房间的隔壁另外一间空房。

　　说起来，张叔给他提供落脚的这套房子是三室一厅。虽然张文忠让他随意住，但在选择房间时，黎晨阳直接排除主卧，在两间次卧做出的选择。

　　两间次卧的面积大小几乎一致，只在家具上有些差别，他此刻和楚青待的这间以及主卧，完完全全是空置状态，除了床和衣柜，其他什么也没有。
　　而他选择的那个房间，相比这间次卧采光更好，但这不是他选择的原因，只是恰好看起来像是曾经已经被人住过一段时间，设施也相对齐全。

　　书桌、椅子、空调、衣柜，甚至柜子里面还有棉被芯，以及奶牛被套。省去了他购置被芯的钱。

　　所以，这绿色碎花被子黎晨阳一点印象也没有，从哪里来的？

　　正当他一边思考，一边穿上鞋打算去自己房间看看时，房间外传来了不加遮掩的细微脚步声。

　　越来越近，直到房门被径直打开。

　　“咦？”对方欣喜道：“醒啦！”

　　黎晨阳抬起头，看见李佳佳站在门口，她的穿着打扮似乎和昨天不一样了。依稀记得昨天穿着白色羽绒服，而今天是咖啡色毛呢大衣，头上戴着贝雷帽，背着一个大大的斜挎包。

　　看来李佳佳昨天回去了。

　　那为什么楚青没回去？？？还和他睡一起？？？？

　　“睡得还好不？”李佳佳笑问。

　　“……还行。”黎晨阳有些懵懵地回。

　　李佳佳点点头，看出他有很多问题，便道：“昨天楚青带我姐回来后，嘎巴一下倒地睡死过去了。”
　　她说着，走进来到楚青旁边，一只手直接提着他的衣领将他脑袋揪回床上，“你俩睡得跟猪一样，我是怎么喊怎么摇都摇不醒，就干脆把你们俩拖进来放这里，临时凑合一晚咯。”

　　“你住的地方真是……我说你真是……我……哎呀简直了，连多一床的被子都没有，我都回家了，还得过来给你俩送被子！”
　　李佳佳捏着绿色碎花棉被，带点不敢相信的惊愕表情，被对黎晨阳欲言又止道。

　　“幸亏我姐不怕冷，她不需要被子。”

　　黎晨阳：“……”

　　*

　　“咋样？”李佳佳扒在门框边缘，转着眼珠对房间四处搜寻，且悄声地问：“我姐醒没？”

　　黎晨阳看着床上安安静静平躺在那里的女孩，摇了摇头。

　　“哦哦。”李佳佳又问：“窗帘已经全部拉上了，还是有点透光，对我姐来说没事吧？”

　　不知怎的，黎晨阳微微勾起了嘴角，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随后他又摇了摇头，从房间退了出来。

　　李佳佳蹑手蹑脚合上了门，态度跟方才在隔壁粗暴的样子截然相反。

　　要问桃子怎么在黎晨阳的房间，睡在黎晨阳的床上，自然是李佳佳押着楚青放进来的。
　　几个房间，她姐当然要睡在最好的地方！怎么能让楚青那厮放玄关，放客厅，放地上？！
　　这也是黎晨阳和楚青为什么会睡隔壁半成品床的原因。

　　“你睡的房间别说，还挺有少女心。”李佳佳窃笑道，“桌子，窗帘还是粉色的，衣柜是只大奶牛，就连椅子都是公主款。”

　　李佳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她所见过的其他卧室，进行对比之后，吐槽道：“感觉不像在一个图层……”

　　她的话没说完，嘴角突然僵住了，倏地回头再次看向黎晨阳住的那间卧室，而后垂下了眉梢。

　　黎晨阳也没有接话，跟着沉默了一会，接着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已经快十点了，他得去店里了。

　　但是——桃子还没醒，楚青也睡在这边，李佳佳也在……
　　他一个人怎么放心去上班？桃子醒来见俩陌生人搁房子里，万一又吓得哇哇大叫……

　　跟张叔请假吗？找什么理由呢……就在他些许纠结的时候，李佳佳“哎哟”了一声。

　　只见她走到餐桌旁，对他招手，“来来来。”

　　“差点忘记了！”李佳佳一边说着，一边从她的斜挎包里掏出一大袋包子，还有豆浆，“我买了早餐，过来吃点吧！”

　　不知道该怎么办。黎晨阳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但看见一个个红油渗透了皮的大肉包子摊开在桌上，他的肚子突然就翻滚起来，偷偷叫。

　　“快来呀！不要客气欸！”

　　李佳佳见他不动，反倒跟地主一样，十分热情地招呼起来。
　　她过来把他推到餐椅旁，让他坐下，抓起包子往他手里塞，“买来就一直放我包里，还是热的，赶紧吃。”

　　“买早餐的时候，我顺道去了店里，张叔的店。他已经开门了，我跟他说我们三个和好了，今天要休息去踏冬，团结一下友谊！”

　　听过踏青，踏冬是什么鬼？

　　李佳佳看起来精神十足，笑意满满，“张叔很爽快的批了你的假，所以今天可以安心守着他们，不用担心其他的啦！”

　　“还有——”
　　她突然对他弯下腰，语气真诚地说道：“关于之前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黎晨阳，我不应该那样议论你，也不应该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在没有你的允许，将你的事说出来。不过我发誓，我只在楚青和你面前说过，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对不起。”

　　黎晨阳的名字，李佳佳去小镇参加爷爷葬礼时，无人提起。
　　在他们口中，只有白眼狼、可怜虫、那小孩、人渣的孩子之称。对于当时充满怨恨的李佳佳来说，他的名字，更是不屑也不想听到的存在。

　　这份怨恨和偏见，造成了后面的一系列。

　　李佳佳想，她应当主动，并为此而感到抱歉。
　　她不想和那些人一样。

　　因为黎晨阳，从未做错过什么。
　　他也仅仅是活着，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而已。

　　如果说他的存在本身是一种错误，那这个世界，才是真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