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32、第 32 章 妈妈（2）

　　“哥哥，怎么样？我们的家。”

　　突然坐落在荒郊野岭的平凡房屋推门进去，却发现别有洞天。现代的瓷砖地板、白墙、家具……抬头不见房屋木脊梁，而是平坦的天花板，水晶灯。

　　玻璃窗外，蓝天白云，还可以看见一颗高大的树木的树顶，其茂密的枝叶的微风中摆动。
　　屋内布置得很温馨，阳阳在客厅张开双臂一蹦一跳，如展示般期待黎晨阳的反应。

　　“……”

　　黎晨阳站在进门的玄关口，迟迟不愿更进一步，也无法后退离开。
　　【妈妈】站在他的背后。堵住了门。

　　阳阳跑过来拉住黎晨阳的手，“哥哥陪我看一会电视吧！”
　　他被连拖带拽带到沙发旁，安排强行坐下后，阳阳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机闪烁着雪花屏，阳阳却像是正常看着动画片，时不时咯咯地笑。

　　黎晨阳感到一阵阵恶寒，频频用余光注意【妈妈】的存在。
　　【妈妈】好像不见了，那道令人背脊发寒的感觉消失了。
　　于是他鼓起勇气悄悄扭头朝门口看去，[妈妈]果然不在那里了！

　　这是个机会。黎晨阳想要逃离这里，他刚要站起来，手就被拉住了。

　　阳阳依旧看着电视机，悄声说：“出不去的。哥哥，留下陪妈妈吧。”

　　黎晨阳抽手尝试挣脱，奈何被阳阳莫名强大的手劲按住。
　　恐惧再次爬在他的脸上，“……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阳阳的脸上依旧挂着笑，转头看向黎晨阳，“答应过妈妈要一直陪在她身边，不是吗？”

　　“……”
　　带着绝望摇了摇头。
　　妈妈已经……

　　“不……我必须要离开这里，阳阳……有很重要的人，我的……朋友？”
　　一想到这件事，黎晨阳便开始头痛，磕磕绊绊，自我怀疑地说：“要去找到她才行……”

　　阳阳的嘴角微微下瘪，露出了让人不理解的难过神情。手依旧死死的抓着他，不让他动弹。

　　这时，【妈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了。妈妈不是稻草人的模样，而是……人。一个貌美的年轻女人。
　　她走过来将果盘放在茶几上，温柔地叉起一块水果喂进阳阳的嘴里，又叉起一块递在了黎晨阳的嘴巴前。

　　黎晨阳瞪大了眼，目不转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妈妈……？”

　　妈妈点头，微微笑了。

　　他鬼使神差地张嘴吃了妈妈喂的水果，换来了妈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电视机突然有了画面，放着他最爱看的动画片。
　　一滴泪无征兆地从黎晨阳眼眶流了下来。

　　“妈妈。”他轻声呼唤，“妈妈。”

　　[黎……阳……]

　　“……唔。”一道模糊的声音突然刺了一下黎晨阳的耳朵。他眨了眨眼，摸上脸颊的泪。泪珠湿润了指尖，他碾了碾，辨别真实。

　　“妈妈妈妈，今天晚上我想吃红烧肉。”阳阳突然在旁边拉着妈妈撒娇地说道。

　　妈妈微微笑，转身去了厨房。
　　阳阳：“谢谢妈妈！”

　　窗户外，晚霞降临，金灿灿的光透进来打在地面与树叶的影子构成了一幅画。

　　[黎……晨……]

　　趁着阳阳不注意，黎晨阳起身冲到窗户边，阳阳紧跟过来拽住他的衣服，低吼道：“不要碰！”

　　他忽视阳阳地呵斥，迅速将手伸了出去。手出不了窗台，一道投影般的屏障挡住了他的手。

　　“……！！”

　　假的！都是假的！他差点落入陷阱！
　　黎晨阳的喉咙泛起一阵恶心，伴随着几声干呕的咳嗽，那块喂进嘴里的苹果被吐了出来，掉在地上，成了一团稻草。

　　妈妈？
　　他的妈妈早就死了！他没有妈妈！
　　是那个稻草人变成了妈妈的样子！！

　　这次，黎晨阳轻松挣脱了阳阳拉住他衣服的手，带着想要逃离的恐惧快步朝门口走去。
　　他压着脚步声，不敢回头确认【妈妈】有没有出来盯防，他害怕看到妈妈。

　　“你不要走……你别走……”阳阳似乎没有跟过来，在背后甚至也压低了声说话。也好像怕妈妈发现。

　　“你走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不会来看我了？”
　　阳阳的声音十分低落不舍。

　　黎晨阳到了门边站住脚，犹豫再三，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阳阳面前，收敛所有负面情绪，弯腰温柔地望向他，“阳阳，一起走吧。”

　　阳阳愣住了，接着他的眼中燃起一丝期待，却又在下一秒熄灭。他扭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透过印花的磨砂玻璃门，能够看见妈妈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阳阳怏怏不乐地说道：“出不去的。出不去的。我出不去的。”
　　他重复了三遍。

　　[……晨阳！]

　　黎晨阳刚想说什么。
　　这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又来了。耳边虚无缥缈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清晰，似……在呼唤他的名字。黎晨阳站直身体凝神仔细听了听，想要知道声音的来源。

　　阳阳埋下头，“哥哥，你听到了吗？”

　　黎晨阳疑惑看着他，不敢言露端倪他所指的‘听到’是指什么。只听他又道：“他们来接你了。”

　　“……”

　　[黎晨阳！黎晨阳——]
　　啊——他听到了！是在唤他！黎晨阳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激动。他想立刻回应说“我在这里！”
　　但是不能。【妈妈】会发现。阳阳会……

　　阳阳道：“那一定就是你说的朋友吧？”

　　“……”
　　须臾，黎晨阳惊讶道：“……你能听见。”

　　阳阳：“之前有个姐姐，也是这样把你带走的。你在这里迷路了，很害怕，她一直在呼唤你，一直……”

　　——黎晨阳……！
　　女孩的声音在黎晨阳脑中炸响。联合着耳边的呼喊：
　　[快回来——]

　　阳阳：“现在，交到了重要的朋友们……真的太好了……”

　　——拜托你，不要放弃……
　　[黎晨阳！快回来——桃子——]

　　“桃子……”黎晨阳缓缓瞪大了眼，“在……”

　　[桃子在等着你，她需要你的帮助——]

　　咔哒！
　　如枷锁缠绕般的东西在黎晨阳心中断开。
　　一瞬间，被恶意掩藏起来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想起来了！桃子遇到了危险，还在等着他！
　　楚青他们施以援手，还在等他！
　　他必须从这里出去！！

　　“哥哥！”阳阳抬起头，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快走吧！我会拖住妈妈！”

　　他的话未落，突然！房屋猛地一震！黎晨阳打了个趔趄。
　　紧接着，屋内发生了变化，各种各样的垃圾从地上冒了出来。腐朽的沙发，座椅、满是污垢的地板，喝空的啤酒、烟头、药盒、脏乱的衣物……恶臭的气息。
　　房屋开始摇晃着崩塌了。
　　阳阳像茶几上的鲜花一样，慢慢枯萎了下去。

　　厨房的门被粗暴的掀开，妈妈变回了稻草人，身上的每一根草梗炸裂开，发出“唰唰唰”的声音。
　　它很愤怒！跌跌撞撞越过无数垃圾冲了过来！

　　阳阳猛地推了黎晨阳一把，将他推向门口，自己面朝【妈妈】准备迎接它。

　　阳阳大喊道：“妈妈，我在这里！”

　　“那不是妈妈！”
　　下一秒，阳阳的手被抓住，随着坍塌的屋子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勉强看向那个牵着他奔向门口的背影。

　　他听见他说：“阳阳，这次一起逃走吧！”

　　他们破门而出，再次回到那方黑白的天地以及漫天迷雾中。

　　砰砰——！！
　　房屋彻底塌陷，但【妈妈】却紧随其后。它手脚并用，极速朝他们爬了过来。

　　“我走不掉……我走不掉！”阳阳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妈妈】，放声哭喊：“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妈妈是我创造出来的！因为我答应过妈妈要陪着她，我走不了！我走不了啊……”

　　黎晨阳反紧紧抓住他的手，咬紧牙关，“……可以！”

　　“可以的！”他跟着大声回应：“可以走！跑起来！不要放弃……不要放弃！一起去离开这里，去见我们的朋友，去帮助我们的朋友！”
　　“我们——本就是！一起的啊！！”

　　……
　　啊……

　　黎晨阳握住的那只手消失了。

　　“呼呼……”
　　可他没有因此停止奔跑，也没有回头。
　　他可以奔跑的步伐越来越小，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高。双手变成孩童大小，身上的厚外套和裤子变成了肮脏又破烂的衬衫、背带裤。脚底踩着不适合跑步的破皮鞋。

　　【妈妈】的速度太快了。一个飞扑，将他扑倒在地。

　　——去死吧！去死吧！
　　——妈妈马上就来……

　　【妈妈】死死掐住了黎晨阳的脖子，无论怎么挣扎反抗也无法撼动强大的妈妈一根手指头。
　　那张画了【妈妈】笑脸的纸留在了房屋的废墟中，由一堆稻草组成的脸在剧烈碰撞，发出“唰唰唰”回响。

　　好像在嘶声裂肺地呐喊：
　　“为什么要丢下妈妈？”
　　“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明明答应过妈妈，要永远在地狱陪着妈妈！”
　　“连你也要抛下妈妈吗？”
　　“为什么！为什么！！”

　　“咳……”黎晨阳拼命往喉咙挤着空气。他的脸因缺氧涨红，眼睛充满了血丝。

　　尽管如此，他看见了草屑不断从【妈妈】脸上飘下来。
　　妈妈很痛苦。
　　黎晨阳放弃了挣扎。他艰难地抬手，像是拂泪一般，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拂去那些“泪”。

　　妈妈僵住了。
　　她的手松了松。

　　得到呼吸的间隙，黎晨阳选择先告诉她，“妈妈，我要往前走了。”
　　他的语气怀念又决绝。
　　“和妈妈快乐的时光我一直记得……有妈妈的日子里，很痛苦。没有妈妈的日子，也很痛苦。可是妈妈啊……已经足够了，这次我不能再听你的话了。”
　　“我想我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往前走了，所以不能继续留下来陪你。”
　　“对不起，妈妈。”

　　在他的一字一句中，妈妈惊慌失措地缩到了一边。
　　“唰唰”声如哀嚎——“啊啊啊啊啊啊……”

　　黎晨阳没有停留，在他能爬起来的时候，已经踉跄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按照心中的方向，拖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

　　“……阳阳。”

　　身后传来了妈妈的呼唤声。

　　“阳阳啊。”

　　黎晨阳没有回头，而是捏紧了拳头，继续往前。

　　“对不起。”

　　“……唔。”
　　黎晨阳的脚步微微一顿。

　　妈妈的悲凉的声音也在继续：
　　“那妈妈…就到这里啦，对不起呀。对不起呀！”
　　“今后，祝你一切顺利。”

　　“……”
　　黎晨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仰头缓缓吐了出来，吞下喉咙的哽咽。随后他抹了一把模糊的眼睛，跑了起来。
　　卖力地跑。
　　拼命地跑！
　　他从未感到如此轻松过，脚底生了风，带着他一路腾跃。

　　他成为了来时的他，十六岁的他。
　　带着七岁的自己，逃离这里。

　　身后的世界随着他的脚步在寸寸崩塌。

　　回去！
　　他要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妈妈遥望着黎晨阳远去的背影，和废墟的家一同消散。直至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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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晨阳！！”
　　“黎晨阳！！”

　　门窗虽紧闭，但不知道是否还会扰民。不过扰就扰了！
　　李佳佳加入了楚青的呼喊仪式，两道声音此起彼伏地忘我大喊。

　　直到一声细微的轻笑被捕捉。

　　“呼——谢了两位。”

　　罗盘的指针仍在继续旋转，但那里，传来了他平安的声音。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