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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二章长津湖 一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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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〇年十一月，长津湖。
雪已经下了半个月。没膝深，有的地方齐腰深。走一步，陷进去，拔出来，再走一步。
曲洪一挑着两箱弹药，跟在担架队后头。
李满囤走在他旁边，脸冻得通红，眉毛胡子全白了，跟个雪人似的。
“老曲，”李满囤哆嗦着说，“我脚没知觉了。”
曲洪一看了他一眼。
“走。”
“走就有知觉了？”
“走就有知觉了。停下来，就真没知觉了。”
李满囤咬了咬牙，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问：“老曲，你冷吗？”
曲洪一没回答。
“我问你冷吗？”
曲洪一想了想。
“冷。”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李满囤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沟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了堆火，围在一起烤。
有人把棉鞋脱下来，放在火边烤。鞋上冒着白气，滋滋响。
曲洪一没脱鞋。他坐在边上，把那根扁担放在腿上，借着火光看那些印子。
李满囤凑过来，指着其中一道问：“这是啥时候的？”
曲洪一说：“过雪山的时候。”
李满囤愣了一下。
“哪座雪山？”
“夹金山。”
“那个人呢？”
曲洪一沉默了一会儿。
“没过来。”
李满囤愣住了。
曲洪一又指着另一道印子。
“这个是淮海的。”
“人呢？”
“没了。”
曲洪一一道一道指过去。
一道印子，一个人。
那些人都没了。
他活着。
李满囤不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指着另一道问：“这个呢？”
“渡江。”
李满囤一个一个问下去，曲洪一一个一个答。
问到后来，李满囤不问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根扁担，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老曲，你这扁担，比我的命都值钱。”
曲洪一看了他一眼。
“瞎说。”
“没瞎说。”李满囤说，“你那些印子，一道就是一条命。”
曲洪一没说话。
他把扁担收起来，靠在肩上。
火光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明一暗的。
第二天，他们继续走。
走到一个叫柳潭里的地方，碰上一支部队撤下来。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没了帽子，有的没了手套，有的枪都没了。
一个连长走过来，看见他们的担架队，问：“有粮食吗？”
曲洪一把扁担放下来，掀开上面的布。
两箱弹药。
连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曲洪一忽然开口了：“你们往哪撤？”
连长回头，看了他一眼。
“撤？撤什么撤？往后边运伤员。”
曲洪一站起来，把那两箱弹药挑起来。
“往哪送？”
连长愣了一下。
“你……”
“往哪送？”曲洪一又问了一遍。
连长指了指远处一个山头。
“那边。走不动了就别勉强，命要紧。”
曲洪一没说话。
他挑起扁担，往那个山头走。
李满囤追上去问：“老曲，那边还在打！”
曲洪一没回头。
“打就打。”
“你……”
“跟着。”
李满囤咬了咬牙，跟上去。
那一天，他们把两箱弹药送上了阵地。
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满囤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
曲洪一站在旁边，把那根扁担立在身边。
李满囤抬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那根扁担上头，又多了几道印子。
李满囤问：“老曲，你这些年，到底送了多少趟？”
曲洪一想了一下。
“数不清。”
“那你想过没有，万一哪一趟没回来……”
曲洪一没让他说完。
“没回来就没回来。早该回来的那些，都在那边等着呢。”
李满囤愣了一下。
曲洪一拍了拍扁担。
“他们没回，我替他们回。他们没活，我替他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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