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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哪一口气·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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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九五三年五月,朝鲜半岛南部。
某处战俘营。
周马哥写这一章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春天的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
战俘营。
那些不跪的人。
已经两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打字:
“那个战俘营,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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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两年了。
从一九五一年五月,到一九五三年五月。
七百多天。
那些被俘的人,还在。
还在那个铁丝网围着的、岗楼盯着的地方。
还在那排低矮的木板房里。
还在饿着,冻着,熬着。
还在说不。
敌人换了三茬。
第一茬的看守,打人最狠。
第二茬的看守,换了个打法——用饿的。
第三茬的看守,什么都不做,就让他们活着。
但不管哪一茬,都问过同样的问题:
“写不写?”
回答都一样:
“不写。”
两年了,七百多天,没有一个人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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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老李还在。
就是那个脸上有道疤的老兵。
两年了,他脸上的疤没变,人瘦了一圈。
但眼睛还是那样。
亮亮的,像有火。
有一天,新来的看守问他:
“你就不想回家?”
老李看了他一眼。
“想。”
“那为什么不写?写了就能回去。”
老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写了,就回不去了。”
看守听不懂。
老李也没解释。
他只是指了指自己胸口。
“这儿。”他说。“写了,这儿就没了。”
“没了,回去也没意思。”
看守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老李没听清。
但他知道,那句话,不是骂人的。
是那种“想不通”的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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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小陈也在。
就是那个照片被撕了的年轻人。
两年了,他更瘦了,瘦得像根竹竿。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
亮亮的,像有火。
有一天,他忽然问老李:
“老李,你说,他们还在打吗?”
老李愣了一下。
“谁?”
“咱们的人。”小陈说。“还在打吗?”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在打。”
“你怎么知道?”
老李指了指天。
“没听见飞机声吗?”
“听见了。”
“听见了,就还在打。”
小陈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
那些人,打到哪儿了?
打到汉城了吗?
打到三八线了吗?
打到——
他不敢往下想。
怕想了,就忍不住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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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老张不在了。
就是那个组织唱国歌的人。
去年冬天,他病死了。
死之前,他拉着老李的手,说了一句话:
“告诉他们,我没唱完。”
“下辈子,接着唱。”
老李点了点头。
“记住了。”
老张笑了。
笑着笑着,没了声。
后来,老李跟小陈说:
“他走了,但歌还在。”
小陈问:“在哪儿?”
老李指了指自己胸口。
“在这儿。”
“咱们替他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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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五月二十七日那天,战俘营里来了一个人。
一个新来的战俘。
不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是从别的战俘营转过来的。
他一来,就被关进了老李他们那间屋子。
晚上,熄灯之后,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怕被看守听见:
“你们知道吗?”
老李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
“前天,咱们的人打了一仗。”
“方形山。”
“一百多门炮,轰了七分钟。”
“十三分钟,就占领了阵地。”
“全歼守军。”
老李的心,跳了一下。
但他没动。
那人还在说:
“是六十军打的。”
“是——”
他顿了一下。
“是一八〇师的人打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
老李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你说谁?”
那人说:
“一八〇师。”
“以前那个一八〇师,重组了。”
“现在,打回来了。”
老李没说话。
但小陈听见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是牙齿。
是拳头攥紧的声音。
是——
有人在哭。
很轻,很轻。
怕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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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那一夜,没人睡着。
老李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但他看见了。
看见那些死了的人。
看见那些说不的人。
看见那些唱国歌的人。
看见老张。
他忽然开口,对着黑暗:
“你们听见了吗?”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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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六月十四日,又来了消息。
还是那个人说的。
他好像有特殊的渠道,总能知道前线的事。
“六月十号,”他说。“一八〇师打949.2高地。”
“两千多人,潜伏在敌人眼皮底下,一天一夜。”
“没人动,没人出声,没人被发现。”
老李的心,又跳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
“三百多门炮,轰了二十一分钟。”
“二十一分钟,就占领了主峰。”
“全歼守军一个团。”
他顿了顿。
“那是一个八〇师主攻。”
屋里,又静了。
静得能听见心跳。
小陈忽然问:
“死了多少人?”
那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不知道。”
“但——打下来了。”
老李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打下来了。”他说。
“打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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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那天晚上,老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山上。
山很高,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山下,有很多人。
那些人,他认识。
是那些死了的战友。
是那些说不的人。
是那些唱国歌的人。
是老张。
他们都在。
都在看着他。
老张冲他笑了笑。
然后说了一句话:
“顺了。”
老李愣住了。
他想问“什么顺了”。
但他没问出来。
因为他知道。
那口气,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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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周马哥写到这一段的时候,停了很久。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顺了”——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
窗外,路灯亮着。
那家茶餐厅的灯也亮着。老板娘正在里面擦桌子。那只橘猫,蹲在门口,看着街上。
他看着那只猫。
忽然想起战俘营里那些人。
老李,小陈,老张,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两年了。
七百多天。
没跪过。
没写过。
没唱完的歌,还在唱。
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电脑前,打下最后一句话:
“那一夜,战俘营里,有很多人没睡着。”
“他们在听。”
“听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远。”
“但他们听得见。”
“那是——”
“那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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