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新版)》长殟

1、第 1 章 “

　　“我……想吃东西。”
　　D没有意料到自己真的说出了口。他只觉得羞愧难当。他真的听见了吗？但不能擅自去死。但作为一只狗想吃东西不是很正常的吗。作为主人给予食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应该没听见吧……
　　就在D快要认为他没听见而失落又侥幸时，瘫在沙发上的人终于出声。“你想干嘛？” 声音疲倦低哑但不难听。D认识到接下来的举止要更加小心。
　　男人淡淡地盯着它，似乎并不期待回答，因为换做对待其他人，他这会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没有听见D的话。正当他想继续补觉时，他听见D肚子的叫声。
　　“去翻翻垃圾桶。” 说罢便翻身睡觉，脸朝向沙发，压低了帽檐。他心情并不美好，D不能再开口，可它实在很饿。倘若他没记错，已经好几顿没吃饭了——否则决不会提要求。至于是几天，它不知道。
　　而且今天天气好像也不好，D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吹刮垃圾或其他固体的响声。这让他更加焦急。
　　他不知道怎么办。受够这种折磨了。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折磨？就算当条狗，也要喂食吧，他到底想干嘛呢？这些心理变态真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活着，拿人开玩笑看他们生不如死，完全不会想想自己。怎么能这样……
　　“呃！疼疼！”“为什么要跟踪我？”
　　“做我的狗吧，”他当时瞳孔瞪大，拼命挣扎。“城里卖的太贵了我根本买不起，你自己送上门来，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急促的喘息声因激动而起，热气喷洒在他颈窝里，他的厌恶持续上升。
　　就在他困在精神控诉中时，他觉察到不远处沙发上的人的动静，手臂抬起。他呼吸一滞，心慌意乱，再没空去想凭什么了。但是接下来的画面使他的神情有些复杂：手臂抬起并不是要找东西砸他，而是双手抱头，捂住蜷缩的脑袋，很痛苦的样子。
　　他原来没有醒。但也没睡踏实。
　　偶尔传来几句模糊的呓语，他这个人似乎总会做噩梦。
　　接着，时间静止一般没有动作，持续一会儿后，D用余光看到手臂缓缓放下，男人婴儿般蜷缩的身子也随之伸直，最后正躺了过来。
　　他长得较高，因此这种婴儿般蜷缩的睡姿未免让人觉得怪异。
　　见没有进一步的言行举止，D注意力再次被集中在腹部。饿得他好疼，胃像是被挤压变形，萎缩成烈阳炙烤后弯曲的干瘪果壳。只不过，这是一个有痛觉的果壳。
　　“……”男人回过神后，也用余光一直窥视着狗的一举一动。他留意到狗的脊背佝偻了，暗自叹息。“你不会翻吗。”
　　D第一反应就是羞耻，抬头正好与他对视，他下意识躲开，“我……”还没想好说什么，男人却已直起身，不疾不徐地朝它走来。
　　D的指尖无意识微微收敛，再放开。
　　“我翻过。”男人低声说，带着睡醒后的沙哑。“我教你。”
　　他确实有模有样的言传身教，先是不轻不重地扯过D的衣领往垃圾桶边拉，再蹲下身，在旁侧扣住D两边手腕，往桶里翻找。
　　D的双手触碰到各种垃圾，干的湿的。他无法理解主人的行为，就像之前一样，但男人突然轻笑了声，手腕上的力度也加重了几分，接着再松。可能是想到什么了。
　　下一秒，D感到手上有一种黏糊的感觉，他怔了怔，聚精会神的察看，看颜色像倒掉的米粥。但是，也不该那么黏吧。
　　“运气真好啊。”男人盯着黏液看，没有表现出任何情感起伏。而后看向D的侧脸，说道：“去吃吧。”
　　D知道他现在在看的只是一条狗。他把他幻想成了一只真正的狗。
　　“我家人养过一些狗。但不怎么喂它们。”男人直直地盯着D。“所以，它们可能会经常这样。”
　　D不能说拒绝的话。他只能摇头。他实在不想听这类的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为什么要将你的经历强加到他的身上？
　　他脑子虽然清醒，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真想质问，但是说不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口会很结巴，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为什么要摇头？”男人眼神怪异。
　　D觉得自己胸口像灌满了铅一样，他喘不过来气。心脏狠跳了一下，撞击他的肺部。但很可惜，男人并没有想到摸一摸心脏。
　　他直视前方，苦涩地笑了声，拽住D的头发往桶里撞，D脸上沾了污秽物后，他又换了个方向，把头往地板上用力地撞，一下两下。
　　“你能不能……”男人顿了顿。他的眼眶本来还发红，鼻子发酸，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但像是意识到什么，又瞬间止住了。
　　再看地上那人，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吟声，额头渗出了少量的鲜血，眼神模糊。
　　“……别晕。”男人松开手。
　　见人眼神还是无法聚焦，他将D的头往后仰，咬了咬他额上的伤。从轻到重。
　　不知是疼痛还是被恶心到，D的视野逐渐清朗，他略微垂头。男人停下。
　　他沉默了会，缓缓起身说道：“我去给你做饭。”
　　他不太会做饭，但勉强能吃。说起来他也没对自己多好，吃饭不规律，吃也没有胃口。只是偶尔吃饭，会夹些菜喂给D吃，像……小时候对它们一样。他想，那确实会很饿。他不止一次同情过它们，但都没有实质性帮助过。
　　他儿时明明并不欺负狗。现在是怎么了……他倚在灶台上想。一旁的小锅里滚着热粥。
　　他凝视着粥，他没有胃口。甚至想吐。粥的颜色很深。真的那么饿吗。
　　D不敢望向那边，煮粥的声音愈来愈大，他快疯了。
　　这时，声音乍然停止。
　　D的呼吸仿佛被掐断。但是很久之后也没有动静，久到他灰心绝望、觉得男人又在折磨他时，他的声音传入鼓膜：“过来。”
　　D顿时精神放松了一瞬，又不敢掉以轻心，颤颤巍巍的，微驼着背走来。
　　“靠近点。”D顺从，而后跪坐着。
　　小锅已挪到木桌上，男人半跪着，在锅里用手掬了一把，凑到D面前，示意他吃。
　　男人并没这样喂过狗。因为怕被咬。他认为他和狗的感情并不深。但是现在，它会咬我吗？他想。
　　D受着屈辱，低头吃了起来，温度刚好，粥不停从手指缝隙里滴落在地板上，他竟觉得好可惜。男人低了低手，身体也靠近，方便它吃，自然也没遗漏掉D往地板上瞄了一眼的细节。
　　手里的粥已经吃了差不多，根本没几口，D几乎吃得干净。本想让D舔地板的男人见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又掬了一把。
　　“很好吃？”
　　大概是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D没有留意到里面的怪味。男人似乎心情愉快了些，微不可察的浅笑。
　　空虚的胃终于得到缓解，D理智立即恢复大半，舔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他的思绪又开始漂游，但脑子一片空白。
　　男人不喜欢他这样。
　　不想喂了。
　　拥有后就会回避或者忘记不曾拥有的时候。人总是这样。
　　男人停下。锅里还有很多。其实D也没有吃饱。他只是不愿面对现在的自己。他以为主人会懂的，但是主人很莫名其妙，突然就停下，好像又不开心了。
　　“不谢谢我吗。”D刚想说话，男人再次开口：“你是我的吧。”D顿住。
　　“你是我的，对吗？”
　　“是是的。我、我永远都是你的。”
　　“你没有尝出来里面的怪味吗？”
　　D愣了。怪味？
　　“刚才的黏液……”男人低声说。“我给加到里面去了。”
　　他很擅长掩盖味道。
　　果然是一副惊恐、想要催吐的样子。
　　“还饿吗？”男人继续刺激。“多少天的残羹剩饭了。”
　　“有很多细菌吧。有的高温应该也杀不死。”
　　“假的，吧……”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值得吗。你听不懂，看不懂，难道也尝不懂吗？”
　　最后一句话D总觉得还有别的意思在。但他没工夫想这些，他又被推向崩溃边缘。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D又摇起头，他的脸因痛苦扭曲，感觉心脏快要到极限，“不能这样对我，别这样对我……”
　　男人无动于衷。“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要惹我生气？”
　　“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他好像不怎么怕我。”算了，他本来就没想对D怎么样。只是想要条狗而已。
　　他真的只是想养条狗而已，近乎于执念。本来的确是这样，但人似乎比狗难养。
　　人会大哭，会绝望，会控诉，人需要对待人一样的对待。人很复杂，也很矛盾，他们有时与狗一样，有时又成了人。像狗那样要求一个人，太残酷。他们不会是狗。
　　狗不会这样，稍微施舍心里就能一直装着你到死。
　　那既然这样——男人解开D脚上的镣铐，他扣住D的后脑勺吻了上去——还不如用人的方式来对待。
　　D从解开镣铐到感到一股铁锈味，一直处于发怔状态。他的嘴皮干裂，很快就能咬出血。嘴唇又麻又痛，但面前的人显然更让他在意。
　　男人尝到铁锈味后，微微喘息，又往D颈部咬，咬出血或者咬得红肿才会换个地方。动作轻缓，D连反抗的来源都没有。
　　“这是……做什么？……”他总得知道为什么。是为了发泄吗？
　　男人没理会，手却不安分起来。
　　D讨厌这样，不告诉他原因，只让自己默默承受别人的三观，而通常人的三观都有扭曲的一部分。
　　D拒绝着。
　　这根本不是D想要的，男人知道。只是，那时突然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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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男人将沾了水的手抚上D绯红的一侧脸颊，他平稳了下呼吸说：
　　“赵徊。我叫赵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