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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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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垂在教学楼的窗外。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课,高二(3)班的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皖知遇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规规矩矩地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白皙的侧脸。她的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错题本,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道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印刷出来的标准答案。
作为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霸,皖知遇在老师眼里是最省心的学生,听话、努力、成绩优异,从不惹麻烦。可在同龄人中间,她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她不爱说话,不参与课间的打闹,不聊明星八卦,不追流行款式,永远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课间要么低头刷题,要么安静地看书,连走路都习惯贴着墙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这样的低调,在有些人眼里,就是最好欺负的信号。
皖知遇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视线落在错题本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斜后方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背上。
来了。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果然,下一秒,她的课桌猛地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皖知遇的胳膊不受控制地一抖,黑色的水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破坏了一整页工整的计算过程。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的退让,从来都换不来安宁。
“哟,年级第一还在学习呢?这么用功,是怕下次考不过别人吗?”
尖酸刻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说话的是宋知,班里出了名的小太妹,家里条件不错,性格嚣张跋扈,身边总跟着两个趋炎附势的女生,在班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皖知遇紧紧抿着下唇,把嘴唇抿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依旧没有回头。
她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
第一次被宋知刁难的时候,她鼓起勇气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找宋知谈了话,可当天放学,她就被宋知堵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推搡了半天,警告她不准再告状。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找老师,只能默默忍受。
她知道,反抗只会换来更变本加厉的欺负。
见皖知遇不吭声,宋知更加得寸进尺。她伸脚勾住皖知遇的椅子腿,轻轻一拽,皖知遇坐得不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桌上的书本、笔袋、笔记本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不少同学偷偷抬起头,往这边看,眼神里有同情,有看热闹,唯独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在这个班里,谁都知道宋知不好惹,谁都不想引火烧身。
皖知遇蹲下身,冰凉的地板贴着她的膝盖,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去捡地上的书本,指尖刚碰到课本的封面,一只白色的运动鞋就狠狠地踩了上去。
鞋底的灰尘和污渍,瞬间在干净的封面上留下一个丑陋的黑印。
“装什么装?”宋知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皖知遇,声音又尖又冷,“不就是考了个第一吗?整天一副清高的样子,给谁看啊?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
皖知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紧紧攥住衣角。
她从来没有清高,从来没有看不起任何人,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只是习惯了用学习来填满自己的生活。
“说话啊,哑巴了?”宋知的跟班李萌也凑了上来,伸手扯了扯皖知遇的马尾辫,力道大得让皖知遇疼得皱起了眉头,“老大问你话呢,没听见?”
头皮传来一阵阵刺痛,头发像是要被硬生生扯下来。皖知遇疼得眼眶泛红,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别……别这样。”她的声音细弱蚊吟,小得几乎听不见。
“别哪样?”宋知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皖知遇的错题本,随手翻了几页,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整天就知道做题做题,你活着就是为了做题吗?书呆子!”
说完,她抬手一扬,错题本被狠狠扔了出去,砸在教室的墙角,页面散落开来,那些皖知遇花了无数心血整理的错题,凌乱地铺在地上,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
“捡起来!”皖知遇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这是她第一次敢直视宋知,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伤却依旧倔强的小兔子。
她的眼睛很漂亮,清澈干净,像一汪没有被污染的泉水,此刻盛满了委屈和愤怒,反而有种让人莫名心动的脆弱。
宋知被她突然的反抗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你还敢凶我?皖知遇,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伸手一把推开皖知遇。
皖知遇本就蹲在地上,重心不稳,被她猛地一推,后背重重地撞在桌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钝痛瞬间从后背蔓延开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撑着地板,勉强没有摔倒,却疼得浑身发抖。
周围的笑声和窃窃私语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到了。
宋知也没想到自己会推得这么重,心里微微有些慌,嘴上却依旧强硬:“看什么看?都是她自找的!”
李萌连忙附和:“就是,谁让她不识抬举,敢跟琪琪顶嘴!”
两个人一唱一和,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同时更加嚣张地对着皖知遇指指点点,言语间的刻薄,一点都没有减少。
皖知遇靠在桌角,后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眼前有些发黑。她看着地上散落的书本,看着封面上那个丑陋的黑印,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为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从来没有招惹过任何人,为什么要被这样欺负?
为什么身边的人都冷眼旁观,没有人愿意帮她一把?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学习,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副无助又脆弱的样子,让班里几个心软的女生都低下了头,不忍心再看。
就在这压抑又难堪的时刻,教室的后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那人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强大的压迫感。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宋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不自觉地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来人是林意。
在明德中学,没有人不知道林意这个名字。
她是高二(3)班的学生,却从来不用遵守校规校纪。她经常迟到、早退、旷课,上课要么睡觉,要么戴着耳机听歌,老师管不了,也不敢管。
有人说她家里背景深厚,学校根本不敢得罪;有人说她打架狠辣,曾经一个人打跑过三个校外的混混,是真正不好惹的狠角色。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冷艳的好看,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总是抿成一条冷淡的弧线。她不爱穿校服外套,总是把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脖子上戴着一条简单的黑色项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独来独往,冷漠孤僻,从不参与班里的任何是非,也从不欺负同学,可所有人都对她敬畏三分。
她从来不管闲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可今天,她偏偏出现在了这里。
林意慢悠悠地走进教室,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教室里的场景,落在蹲在地上、满脸泪痕、后背贴着桌角的皖知遇身上,又落在脸色惨白的宋知身上,最后落在地上散落的、被踩脏的书本上。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却冷得像寒冬里的冰,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很闲?”
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漫不经心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宋知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连话都说不完整:“林意……我们……我们就是……跟她闹着玩的,没、没干什么……”
“闹着玩?”林意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皖知遇的身边。
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被踩脏的课本,看着那个刺眼的黑印,又低头,看向依旧蹲在地上、微微发抖的皖知遇。
皖知遇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她。
微光里,林意的轮廓模糊又清晰,眉眼冷冽,眼神干净,身上带着淡淡的、像橘子汽水一样清爽的味道,混着阳光的温度,瞬间驱散了皖知遇身上的阴冷和恐惧。
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别人的、毫无条件的庇护。
林意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落在她被扯乱的马尾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把书捡起来,擦干净。”
她没有看宋知,只是淡淡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命令的口吻,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宋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怕又不甘,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李萌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书本。
她们用袖子拼命擦着课本上的黑印,可那污渍已经渗进了纸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两个人的手都在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林意没再看她们,弯腰,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净利落,轻轻捡起掉在墙角的、那本被扔得最惨的错题本。
她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尘,把散落的页面一页一页整理好,动作意外地轻柔,和她冷漠的外表截然不同。
然后,她蹲下身,把整理好的错题本,递到林知夏的面前。
“起来。”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不再那么冰冷。
皖知遇看着她递过来的手,看着那本失而复得的错题本,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温暖。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意的手。
林意的手很暖,掌心带着一点点薄茧,力道不大,却异常安稳,像一根救命稻草,牢牢地拉住了快要坠入深渊的她。
指尖相碰的瞬间,皖知遇像触电一样,微微一颤,心脏却莫名地跳得飞快。
在林意的搀扶下,她慢慢站了起来,后背的疼痛还在,可心里的恐惧和委屈,却一点点被抚平了。
林意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冷冷地看向已经把书本捡起来、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张琪两人。
“以后,”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教室,“离她远点。”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宋知的心上。
她连忙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知、知道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滚。”
宋知和李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认真学习,却时不时用余光偷偷看向窗边的两个人。
林意没有离开,就站在皖知遇的身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皖知遇依旧泛红的眼眶,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被撞得发红的桌角,沉默了几秒,开口:“疼吗?”
皖知遇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连忙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小声地说:“不、不疼……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说出这么真诚的感谢。
林意看着她明明眼眶还红着、明明后背还在隐隐作痛,却硬撑着说不疼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没说话,只是弯腰,把皖知遇掉在地上的笔袋捡起来,拉链拉好,轻轻放在她的桌上。
然后,她转身,没有再说一句话,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她坐下,趴在桌上,像往常一样,准备睡觉,仿佛刚才那个出手救人、气场强大的人,根本不是她。
皖知遇站在原地,看着林意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被整理好的错题本,心里五味杂陈。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桌上,暖洋洋的。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被林意整理好的错题本,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原来,被人保护,是这样的感觉。
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光。
像在狂风暴雨中,突然有人为你撑起了一把伞。
她低头,看着错题本上工整的字迹,眼泪再次滑落,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
她悄悄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
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林意。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连同微光里那个清冷的身影,一起刻进了皖知遇的心里,再也无法抹去。
她知道,自己平静单调的世界,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光。
而那片笼罩在她头顶许久的阴影,也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