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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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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宅邸时已经是深夜。
艾诺拉没有直接回卧室,而是去了谢斯菲尔的书房。这是整座宅邸唯一他不能随意进入的地方,但他从来不管这个规矩。谢斯菲尔说过不许他进,但没有设置生物锁或密码,就像那个隐藏抽屉一样,是心照不宣的默许。
书房很大,墙壁都是实木的,这在星际时代奢侈得令人发指。木材来自某个专门培育复古植物的农业星球,需要数百年才能长成可用之材。书架上塞满了旧纪元的纸质书,有些脆弱得需要用特殊力场保护。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文件和数据板,旁边立着一盏旧纪元的台灯,灯罩是手工缝制的丝绸。
艾诺拉走到书桌后,在谢斯菲尔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冷杉香混合着某种金属的味道,那是谢斯菲尔身上常年携带的、来自旧纪元遗物的气味。他打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是谢斯菲尔常用的钢笔、印章,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全息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影像边缘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旧纪元的连衣裙,白色的,领口有蕾丝,裙摆蓬松。她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拿着一朵花。她的眼睛和谢斯菲尔一样是冰蓝色的,头发却是深棕色,扎成两个小辫子。
艾诺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他早就发现了这张照片,也问过谢斯菲尔这是谁。谢斯菲尔只是说:“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然后就把相框收了起来,锁进抽屉。但艾诺拉知道,谢斯菲尔默许他看,默许他知道,就像默许他穿那些裙子,唱那些歌。
“斯特莉娅。”艾诺拉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照片背面用旧纪元的文字写着这个名字,还有日期,那是地球毁灭前三年。
这个女孩,这个已经不在的人,才是谢斯菲尔心中真正的珍宝。而他,艾诺拉,只是个替身,一个用来缅怀逝者的容器。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每次呼吸都会带来细密的疼痛。
但今天,艾诺拉突然不想再逃避这个事实了。他拿着相框,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夜色中的花园,人工月亮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远处,城市灯火璀璨,悬浮车如流星般划过天际。
“我不在乎。”艾诺拉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死人不会威胁到我。谢斯菲尔再怎么怀念她,她也回不来了。而我在这里,我活着,我才是现在。”
可真的不在乎吗?如果不在乎,为什么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心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闷痛?为什么会在夜里梦见谢斯菲尔看着他,却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为什么他会那么在意那些关于替身的流言?
艾诺拉用力关上抽屉,相框在手里捏得紧紧的。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书页已经泛黄,上面是旧纪元的文字,他勉强能读懂一些。这是一本诗集,里面写满了关于爱情、失去和回忆的诗句。很多页都有批注,笔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样。
其中一首诗旁边写着:“给斯特莉娅,她最喜欢这首。”
艾诺拉盯着那行字,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把书塞回书架,转身想离开书房,却撞到了书架旁的矮柜。柜子晃动,上面的一个盒子掉了下来,盖子摔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是更多的照片。谢斯菲尔和那个女孩的合影。有些是在花园里,女孩坐在谢斯菲尔肩上,两人都在笑,有些是在海边,谢斯菲尔牵着女孩的手,海浪拍打着他们的脚踝,有些是在室内,女孩趴在谢斯菲尔腿上睡着了,谢斯菲尔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
艾诺拉跪下来,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照片。他的手在发抖。
照片里的谢斯菲尔那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笑容温暖,眼神明亮,完全没有现在的冰冷和疏离。那个女孩依偎着他,信任他,爱他。
这才是真正的谢斯菲尔。或者说,曾经是真正的谢斯菲尔。在失去这个女孩之后,他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冷酷的帝国元帅,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长生者,把另一个生命当作替代品圈养起来的偏执狂。
艾诺拉捡起最后一张照片。这张是单人照,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玫瑰花丛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对着镜头微笑。裙子……艾诺拉认出来了,就是他今天试穿的那件,谢斯菲尔说是斯特莉娅最喜欢的款式。
原来如此。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些女装,那些旧纪元的歌曲,那些悲伤的歌词,那种若即若离的宠溺,全都是因为这个死去的女孩。
艾诺拉把照片收进盒子里,放回原处。他站起身,看着书房里的一切。那些旧纪元的书,那些复古的装饰,那盏台灯,那张书桌……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重现一个早已消失的世界,一个谢斯菲尔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而他,艾诺拉,是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道具。
“够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够了。”
他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关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光。他赤脚走在大理石地板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到卧室后,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星图投影。谢斯菲尔的光点还在第三旋臂闪烁,孤独地悬在黑暗的虚空中。
艾诺拉伸手触摸那个光点,全息投影在他的指尖荡开涟漪。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问那个不存在的听众,“是想让我成为她吗?还是想让我永远记得,我只是个替代品?”
当然,没有人回答。只有星图在缓缓旋转,光点明灭,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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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艾诺拉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穿着旧纪元的衣服,就是照片里那件白色连衣裙,站在一个花园里。花园里开满了玫瑰,红得像血。谢斯菲尔也在,但他穿着艾诺拉从未见过的衣服,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没有军衔标志,没有冰冷的距离感。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给身边的小女孩听。
小女孩就是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
然后谢斯菲尔抬起头,看向艾诺拉。他的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痛,但艾诺拉知道,那温柔不是给他的。
“你回来了。”谢斯菲尔对小女孩说。
艾诺拉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上戴着蕾丝手套,身上穿着旧纪元的连衣裙。
“不,”他在梦中说,“我不是她。”
但没有人听见。谢斯菲尔继续给小女孩读书,小女孩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真实。
艾诺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拥有这样的温暖。因为他不是斯特莉娅,他不是那个死去的女孩,他只是一个仿制品,一个赝品,一个用来填补空洞的替代品。
梦醒了。
艾诺拉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黑暗。他伸手摸到脸上,干的,没有眼泪。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哭不出来。就像他唱那些悲伤的歌时,唱不出真正的感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