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得见》沧海末崖

4、第 4 章

　　下午的全息采访在一间虚拟演播室进行。

　　艾诺拉换上了一件星空蓝的礼服裙，裙摆如银河般流淌，随着他的动作波光粼粼。颈间戴着谢斯菲尔送他的蓝宝石项链，宝石有鸽子蛋大小，切割成完美的水滴形，据说来自某个早已开采殆尽的矿区。

　　他出现在全息投影中时，主持人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这是一个资深媒体人，采访过无数名人政要，但面对艾诺拉时，还是难以掩饰那种被美貌震慑的失神。

　　“艾诺拉小姐，您今天美得像一幅画。”主持人奉承道，声音因为全息传输有些失真。

　　“谢谢。”艾诺拉冷淡地回应，在虚拟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根据他的喜好调整过的，柔软但不会让人陷进去，能保持最优雅的坐姿。他交叠双腿，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姿态完美得像礼仪教科书，谢斯菲尔请过专门的老师教他这些，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主持人问了关于新巡演的准备，关于下一张专辑的计划，关于艺术创作的灵感来源。艾诺拉一一作答，答案都是经纪人珀尔事先准备好的，得体而空洞。他知道观众想听什么，想听他说那些音乐背后的故事，想听他说自己如何从痛苦中汲取灵感，想听他说那些他们永远无法拥有的、被元帅宠溺的生活。

　　他给了他们想要的。熟练得像在表演一出排练过千百次的戏。

　　直到话题转向仿生人。

　　“最近有很多仿生人艺术家出现，”主持人说，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加认真，“有些甚至开过画展和音乐会。您对此有什么看法？您认为仿生人能够创造真正的艺术吗？”

　　艾诺拉微微扬起下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这个表情被全息摄像机精准捕捉，放大，传送给亿万观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引发争议，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需要这种争议，需要这种关注，需要证明自己在这个话题上有立场，有态度，不是谢斯菲尔的应声虫。

　　“艺术是人类灵魂的表达，”他清晰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需要经历、情感、对生命和死亡的思考。仿生人有什么？它们有经历吗？那些只是存储在数据库里的数据。它们有情感吗？那些只是模拟人类神经反应的代码。至于生命和死亡……”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仿生人不会死，只会停止运行。它们甚至不能理解失去是什么意思。一个连死亡都无法理解的造物，怎么可能创作出触及灵魂的艺术？”

　　主持人的表情有些僵硬，显然没料到艾诺拉会如此尖锐：“但有些评论家认为，仿生人的艺术有一种独特的、非人类的视角，那种精确、那种纯粹的形式美……”

　　“那叫故障，”艾诺拉打断道，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有攻击性，“或者设计缺陷。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讨论这个。仿生人是工具，是为人类服务的。现在它们开始叛乱，开始要求权利，这不是很可笑吗？你会给你的料理机选举权吗？会给你的悬浮车公民身份吗？”

　　“这个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主持人试图挽回局面。

　　“我认为很恰当。”艾诺拉说，语气里带着一贯的骄纵。他看了眼虚拟演播室角落里显示的倒计时，还有三分钟。“抱歉，我接下来的行程很满，采访就到这里吧。”

　　他直接切断了全息连接，甚至没有等主持人说完结束语。虚拟演播室在他眼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房间熟悉的景象。他摘下全息连接器，随手扔在沙发上。

　　从采访间出来，经纪人珀尔已经等在门口，一脸担忧。珀尔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精明干练，为艾诺拉处理一切事务已经十年。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手里拿着数据板，眉头紧锁。

　　“艾诺拉，你刚才的言论可能会引发争议，”珀尔小心翼翼地说，跟在艾诺拉身后走进休息室，“现在仿生人权益是个敏感话题，有些人类也支持它们……帝国议会里都有同情仿生人的派系……”

　　“那又怎样？”艾诺拉毫不在意，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来自冰川星球的天然泉水，装在水晶杯里。“我说的是事实。而且谢斯菲尔会处理这些事的，他从来不会让那些闲言碎语烦到我。”

　　提到谢斯菲尔，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些。珀尔注意到了，叹了口气。

　　“元帅阁下可能要再过一周才能回来，”她说，调出数据板上的日程，“前线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仿生人叛军占领了第三星系的能源中枢，切断了三条主要跃迁航线。”

　　“他总是这样。”艾诺拉抱怨，但眼神黯淡了一瞬。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已经是傍晚，人工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很美，但也是假的。

　　“巡演的筹备怎么样了？”他问，背对着珀尔。

　　“一切顺利。服装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舞台设计全息模型已经出来了，你要看看吗？”

　　“不用。”艾诺拉说。

　　他其实对巡演没什么兴趣，那些陌生的星系，那些不认识的面孔，那些需要应付的媒体和政要。但他知道这是谢斯菲尔的安排，他必须去。

　　“谢斯菲尔……他会来看我的演出吗？”

　　珀尔沉默了几秒。这个沉默让艾诺拉的心沉了下去。

　　“元帅阁下的行程很满，”珀尔最终说，语气谨慎，“但他保证会尽量安排。”

　　尽量。这个词就像“可能”“或许”“有机会”一样，是成年人用来敷衍的词汇。艾诺拉太熟悉了。他转过身，看着珀尔。

　　“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安排我巡演吗？”他问，声音很轻，“这么大规模，这么长时间，几乎覆盖了整个帝国疆域。这不正常。”

　　珀尔避开了他的目光：“这是为了您的事业发展，艾诺拉。作为银河歌姬，您需要扩大影响力，巩固地位……”

　　“别跟我说这些套话。”艾诺拉打断她，语气尖锐起来，“告诉我真相。谢斯菲尔是不是打算……送我走？”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珀尔还是听到了，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怎么会呢，”她急忙说，上前一步想握住艾诺拉的手，但艾诺拉躲开了，“元帅阁下那么宠您，您知道的。这次巡演……只是正常的工作安排。”

　　正常。艾诺拉想笑。什么是正常？谢斯菲尔从来就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深意，每一个安排都有目的。这次突然的大规模巡演，一定意味着什么。

　　但珀尔不会说，或者说，不敢说。在这个宅邸里，所有人都是谢斯菲尔的耳目和手脚，没有人会违背他的意志。

　　“算了。”艾诺拉摆摆手，突然感到疲惫，“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珀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艾诺拉一个人。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星空蓝的礼服裙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微光，蓝宝石项链衬得他的脖颈更加纤细白皙。他伸手触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冰凉。

　　“你到底是谁？”他问镜中的人。

　　镜中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