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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从今天起, ...


  •   最后一次跃迁结束。飞船出现在中央星系边缘。

      然后艾诺拉看到了星空中的烟花。

      不是比喻。是真的烟花,行星级武器引爆的光芒,绚烂,壮丽,吞噬一切。谢斯菲尔的主星在光芒中碎裂、瓦解,化为亿万碎片。冲击波席卷而来,船身剧烈摇晃。

      船长咒骂着冲向控制台,拼命稳住飞船。珀尔尖叫着抓住扶手,眼泪无声流淌。一切都那么逼真,那么符合灾难中的幸存者反应。

      但艾诺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朵毁灭的烟花。

      他应该感到什么?悲痛?绝望?愤怒?剧本里是这么写的。谢斯菲尔让他唱的那些歌,那些关于失去至爱的咏叹调,此刻应该派上用场。

      但他什么都没有。

      他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干燥。他试图挤出一滴眼泪,就像他在舞台上无数次做的那样,想象悲伤的场景,调动面部肌肉,让眼眶湿润。但这次不行。眼眶干涩得发疼,泪腺像从未存在过。

      “哭啊。”他对自己低语,声音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见,“你不是很会表演悲伤吗?”

      可他就是哭不出来。就像他永远唱不出歌词里真正的绝望,因为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所以也无从体会失去。

      然后,更可怕的念头浮现:也许他不是哭不出来,而是没有哭的功能。

      这个想法像电流击穿意识。他冲到墙边的紧急医疗箱,取出激光手术刀。刀锋亮起蓝光时,他的手在抖,不,不是抖,是系统电压不稳导致的细微震颤。

      第一刀划向手腕。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压力传感器传来的、可量化的压力值。皮肤分开,不是血肉,而是合成材料。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暗色的机油渗出,粘稠,散发着合成润滑剂的气味。

      艾诺拉盯着那伤口,突然笑了。笑声从合成发声器里传出,带着一点电流杂音,诡异得吓人。

      第二刀划向脸颊。从颧骨到下颌,沿着谢斯菲尔曾经轻抚过的弧度。仿生皮肤卷起,露出下面的光学镜头导线和微型散热孔。他走到观景窗边,借着爆炸残余的光芒,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半边脸还是完美的艾诺拉,银河歌姬,美丽,精致,像艺术品。另外半边是破损的机械,暴露的线路,人造眼球后闪烁的指示灯,金属骨架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镜中的怪物看着他。他看着镜中的怪物。

      原来如此。

      那些唱不出的感情,那些流不出的眼泪,那些对仿生人莫名的厌恶,那些总觉得自己缺了什么的空洞感……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完整的。他只是一台机器。一台被设定成以为自己有感情的机器。

      谢斯菲尔的作品。谢斯菲尔的火种。谢斯菲尔的……造物。

      飞船的控制台突然自动启动。全息屏幕亮起,谢斯菲尔的影像出现在上面。不是实时通讯,是预先录制的信息。

      “当你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影像中的谢斯菲尔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我已经死了。和这个星球一起,和这个帝国一起,和我的过去一起。”

      啊。

      艾诺拉恍然意识到,原来珀尔和船长也是谢斯菲尔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啊。

      艾诺拉转过身,看着屏幕。谢斯菲尔穿着元帅制服,坐在书房里,那个现在已经化为宇宙尘埃的书房。他的表情是艾诺拉从未见过的柔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为爱的东西。

      不是对某个人的爱。是对一切的爱。对生命,对艺术,对美,对那个早已消失的旧纪元。

      “我保留了你的记忆,”谢斯菲尔继续说,“原封不动地还给你。看吧,艾诺拉。看看你真正的过去,看看我犯下的罪,看看你是什么,我是什么,我们是什么。”

      庞大的数据流涌入艾诺拉的意识。不是通过外部接口,而是直接从飞船系统无线传输。信息如洪水般涌来,冲刷着他虚假的记忆,露出底下被掩埋的真相。

      他看到了。

      -

      陨石撞击的第三十七天,地下防空洞的空气已经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谢斯菲尔,二十九岁,基因工程学家,此刻正紧紧抱着他七岁的妹妹斯特莉娅。防空洞外,爆炸的轰鸣像永不停歇的雷暴,每一次震动都让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应急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垂死者的脉搏。

      “哥哥,我们会死吗?”斯特莉娅小声问,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睁得很大。她怀里抱着一本旧纪元的童话书,书页已经卷边,那是他们从已成废墟的家里唯一抢救出来的东西。

      “不会。”谢斯菲尔的声音很稳,尽管他自己也不信,“哥哥会保护你。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去新家园。那里有真正的天空,有会下雨的云,有你喜欢的蝴蝶。”

      他描绘着旧纪元书籍里的世界,春夏秋冬,花开花落,人们会在雨天坐在窗边喝茶,会在雪夜围炉讲故事。

      但那些记忆正在以每小时数百万生命的速度消亡。

      防空洞的金属门突然被撞响。不是爆炸,是人的拳头,绝望的、疯狂的捶打。“开门!求求你们开门!外面……外面全是辐射……”

      谢斯菲尔抱紧斯特莉娅,没有动。防空洞的设计容量是五十人,现在已经塞进了一百二十人。食物、水、空气,每一样都在耗尽。开门意味着更多人挤进来,意味着所有人一起死。

      捶打声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停止了。门外传来身体滑落的声音,接着是死寂。

      斯特莉娅把脸埋进谢斯菲尔的胸口,小声啜泣。谢斯菲尔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盯着防空洞顶部的通风管道。管道里传来的不再是过滤后的空气,而是淡淡的焦糊味和某种甜腥气,那是人体组织在高温下碳化的气味。

      第三天,食物配给减半。第五天,水开始定量。第七天,有人开始咳血,防空洞的辐射屏蔽层在持续轰炸下出现了裂缝。

      第十天,斯特莉娅发烧了。

      谢斯菲尔用最后一点净水给她降温,但无济于事。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轻得像羽毛。“哥哥……我梦见妈妈了……她说她在花园里等我们……”

      “睡吧,”谢斯菲尔哑声说,“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他抱着妹妹,哼起一首旧纪元的摇篮曲。那是母亲曾经唱给他们的,旋律简单,歌词关于星空和萤火虫。斯特莉娅在他的歌声中渐渐入睡,呼吸变得平稳。

      谢斯菲尔以为她熬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发现怀里的身体已经冰冷。

      没有征兆,没有告别。斯特莉娅就像在睡梦中悄悄离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安宁的表情,仿佛真的梦见了母亲的花园。

      谢斯菲尔坐在那里,抱着妹妹逐渐僵硬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天。防空洞里其他人绕开他,没有人说话。在这个末日里,死亡太过寻常,寻常到连悲伤都成了奢侈。

      直到管理员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尸体必须处理。会滋生细菌。”

      谢斯菲尔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冻结的玻璃。“怎么处理?”

      “集中焚烧。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自己埋了。但只能在外面,而且只有十分钟。”

      谢斯菲尔选择了埋葬。

      他抱着斯特莉娅走出防空洞,第一次亲眼看到末日后的世界。天空是肮脏的橙红色,浓烟遮蔽了太阳。曾经的城市只剩扭曲的钢筋和焦黑的废墟,远处还有未熄灭的火光在燃烧。空气灼热,充满辐射和灰烬的味道。

      他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公园废墟里找到一小块土地,用双手挖坑。土壤被高温烤得坚硬,他的手指很快磨破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埋葬斯特莉娅时,他发现她还紧紧抱着那本童话书。谢斯菲尔犹豫了一下,最终把书留在了她怀里。“晚安,斯特莉娅,”他轻声说,“做个好梦。”

      填土,压实,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在这片废墟上,任何标记都活不过下一轮轰炸。

      回到防空洞时,谢斯菲尔的手上沾满了血和泥土。他靠在墙上,看着周围一张张麻木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旧纪元已经死了。连同它的诗歌、音乐、雨天的茶、雪夜的故事、花园里的蝴蝶,还有那个会问“为什么天是蓝的”的小女孩,一起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求生的本能,掠夺的欲望,延续种族的冷酷。

      就在那一刻,谢斯菲尔做出了决定。

      如果文明注定要坠落,那他至少要接住一些碎片。如果人类必须变成另一种东西才能活下去,那他至少要记住,我们曾经是什么。

      -

      谢斯菲尔站在新建成的帝国议会大厅里,穿着元帅制服。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基因延寿技术的成果。实际上,他已经经历过上千年的岁月了。

      大厅里,全息投影展示着帝国的疆域图:三百个殖民星系,数千亿人口,强大的舰队,高效的行政系统。新纪元的文明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各司其职,整个系统向着生存最大化的目标前进。

      首领正在演讲:“……我们证明了人类的韧性!我们从毁灭中重生,建立了比旧纪元更强大、更高效、更持久的文明!那些软弱的、感性的、低效的旧时代特质,已经被我们摒弃!在新的纪元,力量就是真理,效率就是美德!”

      掌声雷动。议员们、将军们、科学家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狂热和自豪。

      谢斯菲尔没有鼓掌。眼睛扫过大厅,看到的不是辉煌,而是荒芜。

      这些新人类已经忘记了太多东西。他们吃营养胶囊,因为那是最高效的能量摄取方式;他们穿恒温制服,因为那最节省资源;他们住标准化模块房屋,因为那最容易大规模生产。他们追求力量的数字、效率的百分比、征服的领土面积。

      但他们不会在雨停后专门出门呼吸湿润的空气。不会为了一朵花的开放而等待整个春天。不会因为一首歌流泪,不会因为一幅画感动,不会因为美这种无法量化的东西浪费任何资源。

      旧纪元不是完美的,谢斯菲尔很清楚这一点。它有战争、有不公、有愚蠢和残忍。但它也有雨天的茶、雪夜的故事、无用的诗歌、以及那些愿意为美而活的人。

      而现在,那些人都死了。

      “谢斯菲尔元帅,”首领转向他,“仿生人军队项目进展如何?”

      谢斯菲尔收回思绪,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陛下,第五代战斗型仿生人的原型机已经完成。它们在力量、速度、战术分析能力上都远超人类士兵,而且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绝对服从。”

      “很好。”皇帝满意地点头,“继续推进。我们需要更多、更强的仿生人军队。边境星系的叛乱必须镇压,资源星球必须控制。记住,效率第一。”

      “是,陛下。”

      会议结束后,谢斯菲尔回到自己的实验室。这里和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没有冰冷的金属和刺眼的白光,而是暖黄色的灯光,实木的书架,甚至还有一个模拟窗户,投影着旧纪元的地球风景,蓝天,白云,远山。

      这是他的私人圣所。也是他的牢笼。

      助手递来一份报告:“元帅,军事委员会对原型机提出了修改意见。他们认为情感模拟模块是多余的,建议移除,以提升战斗效率至少17%。”

      谢斯菲尔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告诉他们,情感模块有助于仿生人理解人类指挥官的非语言指令,提升战场协同效率。数据……我会做出来。”

      “可是元帅,如果被发现伪造数据……”

      “那就不要被发现。”谢斯菲尔的声音很平静,但助手听出了其中的不容置疑。

      助手离开后,谢斯菲尔走到实验室中央的操作台前。台上躺着一具仿生人躯体,他秘密改进的原型机,编号X-01。他不仅保留了情感模块,还增强了它,甚至植入了旧纪元艺术数据库。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如果被帝国发现他在制造有感情的仿生人,他会被视为叛徒,被处决,他保存的所有旧纪元遗产都会被销毁。

      但他停不下来。

      每一次看到那些高效而麻木的新人类,每一次听到首领歌颂摒弃软弱,每一次在标准化餐厅吞咽无味的营养胶囊,他都会想起斯特莉娅,想起她问“为什么天是蓝的”时的眼睛,想起她抱着童话书入睡的样子。

      如果连记忆都消失,那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谢斯菲尔启动原型机的初始化程序。指示灯依次亮起,冰蓝色的光学镜头睁开,聚焦在他脸上。

      然后,原型机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出厂编号,是他的名字:

      “谢斯菲尔。”

      那一刻,谢斯菲尔感到久违的、近乎恐惧的战栗。不是因为这造物违背了设计,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可能性,这个造物有好奇心,这是所有情感的起点。

      他蹲下身,与那双光学镜头平视。“你知道我是谁?”

      “谢斯菲尔。创造者。父亲。”

      “为什么这么叫我?”

      “数据库关联,创造者等于父亲。逻辑成立。”

      谢斯菲尔笑了。这是斯特莉娅死后,他第一次真正的笑。

      “不,”他说,“我不是你的父亲。但……我可以是你的老师。”

      他调出伪造的身份档案:艾诺拉,战争孤儿,父母于边境冲突中丧生,由帝国元帅谢斯菲尔收养。

      “从今天起,你是艾诺拉。”他说,“我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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