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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无论看到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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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的广播响起,是珀尔的声音:“艾诺拉,我们即将到达最后一个星系。准备一下,演唱会八小时后开始。”
最后一个星系。最后一站。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但家在哪里?谢斯菲尔在哪里?真相又在哪里?
艾诺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唱完最后一场。这是谢斯菲尔的命令。这是他作为“火种”的使命。
最后一场演唱会在一个偏远的废弃星球。这里人口稀少,经济落后,大部分居民以寻找收集并贩卖可回收废料为生。珀尔曾质疑为什么要把最后一站放在这里,但谢斯菲尔坚持,没有理由,只是命令。
“元帅说,这里必须有一场演唱会。”珀尔当时解释道,表情困惑,“他说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仪式。什么仪式?艾诺拉没有问。他已经不在乎了。
舞台是一个露天场地,在一望无际的电子废弃物堆积成的山的中央临时搭建。观众不多,大多是本地居民,他们穿着朴素的衣服,皮肤被三个太阳晒得黝黑,手上是厚厚的茧。他们安静地坐着,等待着,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但更多的是疲惫,生活的疲惫。
夜幕降临,三颗人造月亮依次升上天空,洒下清冷的光。废料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风很大,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艾诺拉走上舞台。他没有穿华丽的礼服裙,而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不像他的风格。化妆师想给他上妆,他拒绝了。
“就这样吧。”他说。
他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那些朴实的面孔。他们可能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星球,没见过真正的星空,没听过交响乐,没看过全息戏剧。他们只是来听一场免费的演唱会,来度过一个平凡的夜晚。
艾诺拉突然明白了什么。
谢斯菲尔安排这场巡演,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唱歌,不仅仅是为了扩大影响力。他是想让艾诺拉的歌声传遍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最偏远的地方。让每一个所有人,无论在哪里,无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都能听到这些歌,这些关于失去、怀念、告别的歌。
为什么?艾诺拉不知道。但他感觉到了某种……终结的气息。
他开口唱歌。没有伴奏,只有清唱。声音在旷野中传得很远,消失在星空下,消失在废料里。
他唱谢斯菲尔给他的最后一首歌,《终幕烟花》。歌词讲述着永别,讲述着在一切结束前的最后歌唱。艾诺拉看着台下那些专注的面孔,突然理解了歌词里的绝望。
不是因为他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他从未拥有过真实的自我,从未拥有过纯粹的爱,从未拥有过选择的自由。他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火种,一个被安排好命运的玩偶。
而现在,玩偶师要离开了。玩偶的戏,也该落幕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风中。观众鼓掌,掌声稀疏但真诚。艾诺拉鞠躬,幕布落下。
回到临时搭建的后台,珀尔迎上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结束了,”她说,“巡演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我已经订好了飞船,明天一早就出发。”
家。谢斯菲尔在那里吗?战争结束了吗?艾诺拉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谢斯菲尔的消息了,锁骨下的金属片也再没有发热过。就像谢斯菲尔已经……忘记了他。
“好。”艾诺拉说,声音很轻,“我们回去。”
但珀尔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她看着手中的数据板,脸色苍白,手指在发抖。
“怎么了?”艾诺拉问,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飞船……”珀尔的声音在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被取消了。所有民用飞船都停飞了。军方接管了所有空港。我们……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为什么?”艾诺拉走近一步,抓住珀尔的手臂,“发生了什么?”
珀尔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还有某种深沉的绝望。她把数据板递给艾诺拉,屏幕上是紧急新闻的滚动字幕。
艾诺拉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像冰锥刺进眼睛:
“前线崩溃……仿生人叛军攻破帝国最后防线……中央星系被包围……谢斯菲尔元帅拒绝撤离,誓与主星共存亡……”
主星。谢斯菲尔所在的地方。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被包围了。拒绝撤离。共存亡。
艾诺拉的手开始发抖。数据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不,”他说,声音空洞,“不可能。谢斯菲尔不会……他不会死的。他是帝国元帅,他是不朽的,他……”
“艾诺拉,”珀尔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这个星球很快也会成为战场。我联系了一艘走私船,他们愿意带我们走,但必须现在就出发。去边缘星系,未开发星域,只要远离战争……”
“我要回去。”艾诺拉说,甩开珀尔的手。
珀尔愣住了:“什么?”
“我要回谢斯菲尔那里。”艾诺拉重复道,声音里有了某种决心,那种明知是赴死却依然向前的决绝,“现在。马上。”
“你疯了!”珀尔喊道,眼泪终于掉下来,“那里是战区!整个星系都被包围了!你会死的!谢斯菲尔元帅也不会希望你去送死!”
“我不在乎。”艾诺拉说,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速而坚决,“帮我找一艘船,珀尔。任何能去那里的船。钱不是问题,我有的是钱。帮我找。”
“不可能!”珀尔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所有通往中央星系的航线都被封锁了!军方和叛军都在拦截所有船只!你根本到不了那里!”
“那就找能突破封锁的船!”艾诺拉提高声音,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走私船,海盗船,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去那里!珀尔,求你了。我必须去。我必须……见他最后一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珀尔看着他,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绝望和决绝。那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的要求,而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愿望。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点了点头。
“我认识一个走私船船长,”她说,擦掉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死寂的平静,“他欠我人情。但他只会在星系边缘接我们,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去汇合点。而且……这趟旅程很危险,九死一生。”
“我不在乎。”艾诺拉说,拿起简单的行李包,“带路。”
他们连夜离开了演唱会场地,乘坐一辆破旧的地面交通工具前往星球另一端的荒芜地带。一路上,艾诺拉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贫瘠的土地,简陋的房屋,偶尔闪过的一两张疲惫的面孔。这个星球很穷,很落后,但至少还活着。
而谢斯菲尔所在的地方,可能已经……不,他不会死的。他不会就这样死。
艾诺拉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住,他必须去见谢斯菲尔。必须在他死之前。必须问清楚一切,火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他,他到底是谁。
不,他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了。从那个梦里,从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里,从他对仿生人那种莫名的厌恶和恐惧里。
但他需要听谢斯菲尔亲口说。
走私船是一艘破旧的小型货船,船身布满修补的痕迹,引擎发出不健康的轰鸣声。船长是个独眼的老太空海盗,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缺了几根手指。他看着艾诺拉,吹了声口哨。
“银河歌姬本人,”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的船蓬荜生辉。但丑话说在前头,小姑娘,这趟旅程很危险。军方和叛军都在拦截所有船只。被抓住的话,我们都会没命。就算侥幸突破封锁,中央星系现在也是个绞肉机,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知道,”艾诺拉说,登上舷梯,“开船吧。”
船长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有种,”他说,“上船吧。但记住,路上一切听我指挥。我不想死,你也不想,对吧?”
艾诺拉没有回答。他走进狭窄的客舱,把行李扔在角落。珀尔跟着进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飞船升空,突破大气层,进入太空。艾诺拉坐在观景窗边,看着那颗农业星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土黄色的光点,消失在星海中。
旅程漫长而危险。他们躲过了三次军方巡逻,两次叛军拦截。船长老练地操控着飞船,在陨石带和小行星间穿梭,利用引力弹弓效应加速,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以减少信号特征。艾诺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观景舱,看着窗外飞逝的星空。
艾诺拉看着窗外飞逝的星空,心里计算着概率。连续五次完美躲避的概率是多少?在密集的封锁网中,一艘破旧走私船毫发无损的概率是多少?
趋近于零。
除非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他在想谢斯菲尔。想那个男人冰冷的外表下隐藏的温柔。想他说“你是我的火种”时的眼神。想那一夜的吻和拥抱。
火种。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然后化为灰烬。
这就是谢斯菲尔给他的命运吗?让他燃烧,让他照亮什么,然后让他死去?
最后一次跃迁前,船长找到艾诺拉,递给他一个数据板,脸上是沉重的表情。
“小姑娘,我得告诉你,我们接收到了中央星系的最新消息。情况……很糟。”
艾诺拉接过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前线战报:帝国舰队崩溃,谢斯菲尔旗舰被击毁,元帅本人“可能阵亡”。
完美的死亡宣告。及时的,戏剧性的,无可辩驳的。
“他不会死。”艾诺拉说,声音平静。
船长叹息:“我也希望如此,但现实很残酷。我们还继续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继续。”
船长看了他很久,最终点头:“好吧,最后一次跃迁。准备好,小姑娘。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后悔。”
他不会后悔。因为他知道,无论看到什么,都是谢斯菲尔想让他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