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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爱的考古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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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好像从未提起我们是如何相爱的。
实际上,关于J是否爱过我,我从没有确凿的证据。一种可能是,我当时的某种实用价值获得了她的信任,抑或我们只是共同陷入了同一种激情叙事,成为它的俘虏……
【2】
李宗盛的歌依旧列在歌单,只是不会主动去听了。它们只是一种经过编码的情感劳动,一次借由公共旋律完成的私人加密通讯。让我看到,那些属于女人的故事,还未曾终结。
【3】
在杭州的房间里,厚重的窗帘保证了失业后睡眠的连续性。于是更加频繁地梦到她。梦里关于她的声音和背影都是清晰的。早晨曾给她习惯性地描述昨夜的梦,那些片段涌入脑海,我像写一段文字那样疾速——这些梦像敦煌壁画般脆弱,一个疏忽便会消失无踪。
这种讲述是一种仪式,旨在将私人影像,转化为可被双方确认的联结。
J也会偶然把她的梦讲给我听。在我而言,这是比□□让我更加感到亲密无间的时刻。它是一种更深层的袒露,涉及无意识领域,不受日常意志控制。
在画册里,我总是频繁光顾克利姆特和夏加尔。情人的相拥让我浮想联翩。类似于看电影。但是画册总是凝固的,画家采取了「最美」的一瞬。于是我自然而然地认为我与J的关系也终将定格成那样的画面。
看画册给我补偿型的满足,它用被艺术史公开认证的“甜蜜”与“永恒”,来填补私人的现实缝隙。我消费的不是艺术,而是它所承诺的那种不再流动和变化的关系形态。这是一种安全的幻想,因为画框早已为激情标定了边界。
【4】
我更多开始光顾塔罗牌、梅花易数、星座,我看着这些「诊断」结果,感到如此的苦不堪言。
这是我们的爱情。这是我们的爱情。这是我们的……
什么呢?
J的存在被编码进我的潜意识。与他人的交谈中,我的舌尖自然滑过对她的某个称谓——“J”、“前任”、“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她在我身旁获得一个沉默的席位。她陪我进入电梯,穿过搬家时的混乱,旁观我与房东的争执,以及独自一人的彻底崩溃。在这一重现实中,她是依据我的需求所定制的一个版本:稳定、温和、沉默以及,永不离去。
【5】
「你会让这些文字见光么?」
头一个字落纸,话就跟上来了。
事实上,它们最终要去哪里,我已经不在意了,重要的是,要趁着我的记忆没有完全背叛我,让它们成为岩石。
只要这些文字存在,世界上就多了一份关于两个女人相爱的记录。它不是故事,而是一份证词。我的写作动机,与其说是纪念,不如说是一次对自身激情与想象的,清讫。
【6】
四十一天前,在2025年的最后一个月,她「离开」了。这个词意味着她退回了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原有生活坐标。
看吧,我对自己说,爱情哪里能善终呢?
我只尽量维持着我的冷静,去倾听,克制着眼泪用丑陋的方式被她看见。
「你要不要看看你这张脸多么冷漠」这句话生效的瞬间,呼吸的生理过程被意识捕捉,胸腔随即出现一种类似痉挛的阻滞感。
我无法继续看着屏幕里的她,但我没有挂断,那些名为「抱怨」的语言砖块被逐次堆叠,在我们之间垒出一道城墙。我们那晚没有再破墙而入。
而我删除的行为,为这扇城门落了一道闩,将两人关系清退至无可交涉的状态。
【7】
实在是难以忍受。我开始去健身房,让自己没有了多余的气力思索。任凭记忆里的言语攻击自己,生不出反抗的力气。我想起朴赞郁的电影里说,“有的人的悲伤如潮水般涌来,有的人的悲伤如墨水般慢慢洇开。”
J和我恰恰相反。
贯穿后半生的阴雨连绵,一种永久改变了内心气候的状态。无论外界阳光如何,自身始终处于相对的阴影中。
我为了J的到来准备的东西,三十五码半的棉拖、马甲,这些东西在搬家时被我遗留在了出租屋。剥离了这层关系,它们便回归为无意义的织物与橡胶。
今晚该当忏悔。一个女人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爱是罪么?」我向上帝提问。
没有声音。
【9】
《论语》里写:「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J的网名很好听,她叫若山。我们相识的时候,大家喊我「泽」,只有她会喊我「阿泽」。这种命名创造了一个仅存于两人之间的带有归属意味的子系统。
我许下愿望,如果J在四月前联系我,我要给十只流浪猫做绝育手术,试图通过对公共福祉的承诺,来增加私人愿望实现的神秘概率。
我抱着Kitty,却是在对已故的哈尼说话,希望它能向J托梦。这暴露了一种退行性的心理机制:在理性的沟通渠道关闭后,转而诉诸于巫术思维。
可它听不懂。猫听不懂的。
【10】
J驾驶一辆白色SUV。副驾驶座椅下方的调节扳手设计得让我费力。她驾驶平稳,我能连续乘坐六小时而不晕车。这种乘坐的舒适性,巩固了某种被动与依赖。
我报了驾校,希望能把两人在车里的位置换过来。这源于她的评判:「没用,车都不会开」以及「你们文科的硕士有什么难考的,是个人都能上」
这些言语并非简单的贬损,而是一种旨在确立优势地位的符号暴力。我学习驾驶,一部分动机是希望终止这类评判,从而减轻在这种暴力下维持自我认知的负荷。
【11】
殷墟出土的玉器,它们是墓主生前的挚爱,还是仅仅为了符合葬礼礼仪的陪葬品?我的指尖拂过枯萎的荷芯。我们的关系——那些短信、礼物与照片——若在未来被“考古发掘”,将会被如何「编录」?
会被视为“激情生活”的实证,还是被主流叙事归类为一段“不符合规范的关系”而在历史报告中语焉不详,或被迫纳入某种更“安全”的分类框架?
我意识到,所有边缘的情感,在未来都可能面临被误读、简化或被消音的风险。书写本身,便是一次提前为抵抗未来误读而准备的考古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