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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灵魂得了失 ...

  •   【1】
      晚上,或者是白天,手头的工作和琐事突然结束,「想J」会成为类似于呼吸的本能,出现在我眼前。她,她的名字,我以为的她,她以为的自己,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流过的泪。
      甚至最后一晚,隔着一千两百公里,屏幕那端J因委屈而爆发的怒火,以及随后深夜杯盏的碎裂声,都会成为供我吸食的血液。
      一只吸血鬼,养在自己的身体里。

      J爱看电影,各种类型的。尤其是去电影院。我未能理解这项爱好对她的全部意义。于是在一个误会之后,她的这份爱好被我变相剥夺了。任何补救措施都起不了作用——
      《破地狱》是一部好戏。我跟J坐在影院最后一排,我因剧情流泪,紧紧环着她的脖子。却不知那时,她的无所谓。

      我已很久不看电影。一旦坐在屏幕前,她的形象便会入侵。任何剧情都将坍塌,形成一个由她、我和故事残片混合的无效空间。尤其是同性电影。如果那些人的境遇正好是我们的倒影,或者有类似之处,我会趋于自我麻痹——是看,我们曾拥有如此美好的感情。我刻意忽略结局。在绝大多数此类叙事中,同□□情不被应许一个完满的终点。这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我们的失败并非特例,而是一种符合集体想象逻辑的必然。
      是脚本早就写定了。
      【2】
      我走在平江老街的路上,经过一座石桥,便是评弹的园子。2024年的新年,我们当时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高朋满座吴侬软语中,我把隐晦的爱慕埋藏在镜头之下。扬州的二月,冬雨连绵,天色阴鸷。一部尼康相机成了窥探她的眼,正大光明地借着拍摄,让她成了镜头的焦点。我从灌木丛后面拍下她在凉亭里枕臂而眠的小憩拍下她在成衣店试穿对襟棉服的犹疑拍下她轻嗅一支腊梅的陶然拍下她攀上一棵树宛如登上一座神殿的璀璨……哪怕天色阴鸷。我知道没有任何外部条件能阻止我爱上一个有伴侣的女人。道德障碍在事实发生前就已失效。

      在扬州的街巷,J购入一件瓷青色薄棉袄,衣襟压有花纹,八分袖,下摆宽松,内搭一件云绢白打底衫,整个人立在那儿,便是一幅宋人工笔。发尾还是焦黄的,用一支簪子绾着。那簪子是她那时女友手作的,尾部雕着云纹。我们并肩走着,我假装欣赏街景,余光里都是那件瓷青袄子摆幅的大小,计算着下一次见面的可能。
      那是「朋友」的身份。我们玩得尽兴。直到暴风雪预警传来,她提前结束行程。那一夜,她冒着暴雪驾车,在凌晨抵达女友家中。平安无事。
      我借着友情的壳子,完成了一场暗恋。J的既有契约与我的主动怯懦,构成了我们之间最和谐的距离。我独自一人,对抗着理智,投身于这场以“激情”为名的宏大叙事之中。

      在阳光晒不到的房间,在每一个社交平台,高铁站,有人的地方,没有人的地方,只要我坐下来,有了些许喘息的片刻(一如现在)我会慷慨地允许自己想她,只是她的名字、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她的猫、她不悦的语调以及,我爱上的、想象之中的那个女人。
      这是一种幸福,因为想象力过分充足而感受到了精神的欢愉。

      我不曾对任何人说起。我只是记录,作为唯一的阅读者、书写者,我不认为自己是在挥霍什么。她本就该占据我,这是她在我的叙事中被分配的角色与位置。
      【3】
      在搜索栏输入几个特定文字,便能出现几段视频。如你所料,这J的作品。但我对里面的内容毫无兴趣。那个穿着冲锋衣的身影和她的声音,才是我的猎物。
      她是一名尽职尽责的教师,在学生里被信赖着被敬爱着。与她相比,我感知到自身的某种“微不足道”。我从不关注衣着是否入时,也回避化妆。但是她不一样。她美丽、才华出众、做事雷厉风行、驾驶技术娴熟,如果在人海中与这样的人相遇,我大概会自惭形秽。

      视频中,J蹲在一盒采集的岩心旁边,岩心在长条木盒里,断成数截。脚上是亚瑟士跑鞋,尺码35.5。白色棉袜包裹脚踝。手握一支5H铅笔,向学生讲解编录规程。一个无关的细节浮现:「J的指甲修剪得光秃秃的」
      她费力地将一个数据改为“2.72”,在数字7和2上反复描摹。我想到,如果使用B型铅笔,或许会省力些。当她用横线划去旧数据时,我的目光停留在她握笔的手上——手指沾着岩石的灰屑。
      「蹲那么久,起来头晕怎么办?」我看着屏幕,假装问她。
      那是六年前,所有人都不敢摘下口罩,她的镜片很小,幸未起雾。我记得那副眼镜,蔡司镜片,质地轻便,她佩戴多年。发髻用发带束起,发尾的焦黄面积比我们相识时要大很多。
      她穿旗袍的时候,偶尔还是会穿运动鞋。她有一身暗蓝地银杏纹旗袍。长度适中,她的小腿肚子恰好露出来,站在果园的树荫里。我们在杭州时,又买了一身孔雀蓝的七分袖旗袍,暗纹典雅庄重,我没有等到欣赏它的季节。

      她的声音不曾变过。清脆、果断、逻辑清晰。那年是她三十八岁,也就是七年后我的年龄。
      要赶上她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我决心不再对比。
      我接受自己三十一的样子了。
      【4】
      我们在一起时,她的讯息几乎不曾间断,可我却越发委顿,处于阴雨潮湿中。即使是她问「你今天想吃奶油蛋糕么?」我也感受不到一丝幸福。
      意图与感受的传导在此失效。幸福成为一个悬置的概念,即使我呼唤她的名字,声音的尽头也只是一片意义的空白。

      我们的□□变得程序化,抚摸于她而言沦为「很痒」,我明白了言语之下的拒绝。这让我产生了分手的念头。这样就不需要自欺欺人:她与我在这种模式中共享着同一种名为“爱”的体验。
      那次是我们最后一次团聚。尽管产生了分手的痛苦,但我仍努力地爱着她。
      至于她对这份爱的否定、不屑,与我无关。
      这时期的脆弱等同于一剂忧愁,而忧愁,是爱情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5】
      夏天,我为自己争取到了休假,我用谎言瞒过家里人,只为在她身边醒来。日常本身才能成为意义。
      J为我购买了一只鹅蛋,我从未吃过却无比好奇的东西。我们散步时,J手心里一直握着,直到第二天早上,昏暗的光线里,J趴在桌前,掀开冒着白色水汽的电热锅盖观察它是否熟透。
      那一刻,「爱」是如此确切。

      有时,她无意识进行贬斥,语言暴力袭来的时刻,我会像一个失忆者,毫不留情地抓着这团记忆,丢出窗外。我不允许自己心情沉重,不允许无力感主宰全身。我甚至期盼自己死去,死在爱着她的年份。
      更加糟糕的是,我无法承认我不爱她。我们的旅居,要作为旅居那般,存在。所以我们一起规划,又因交流不合拍而争吵不休。在各自的心里给对方划下一道重重的叉号。
      【6】
      我们在殷墟博物馆外捡到一只被人丢弃在草坪上的荷花,花瓣饱满,粉色依旧娇嫩。J轻柔捡起,我们把它放在车里的矿泉水瓶中,一路北上,直到忘了它的存在。
      四天后,当J从我的老家启程返回时,我们发现了它。瓶中的水已蒸发殆尽。它被完整地晾干,只剩下花的轮廓。我们两人——我的左手,她的右手——捧着这朵残荷,宿命般为我们的爱情提前落了幕。

      所有无法在世俗土壤里结果的爱,或许都有这样的命运:被偶然采摘,脱离滋养它的水域,在时间里悄然风干,最终成为轻脆的却轮廓完整的标本。这不止是我的故事,这是所有在不可能之地,仍执意盛开的故事。
      它什么也不再证明,除了自己曾经确实存在。
      【7】
      二零二五年八月十一日。
      我送J驶离山西,便是此生最后一面。
      后来发生的,不过是黑白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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