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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真实的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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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和我共事的人,我会格外小心。甚至不惜编造谎言。而在谎言中留存一半的真相,会使它牢不可破。
比如,我的爱人偶尔会情绪化。我也是。
谎言的高明之处不在于虚构,而在于选择的省略。
上一份工作里,我遇见一个向我坦白他喜欢男人的同事。他白净、高挑、嗓音低沉,笑起来纯净无暇。他和我分享了分手的夜晚自己独行十公里的经历。那一刻,倾诉的邀请悬浮在空中。我如果说“我和你一样”,会立即让这种共情降格为一种笨拙的模仿,并使秘密失去其特有的重量。我保持了沉默。这种保持,本身就成为我秘密的一部分。
一切变得是这样不堪忍受。走在路上,她的样子会迎面撞来。一阵骤雨,打在香樟叶上,哗地一记,我会突然爆发出一阵哭泣。公司就在前面,泪水挂在脸颊,我向同事露出微笑。
我无法跟秘密共情。当别人对我吐露隐秘,我展现出耐心,甚至酝酿着交换的冲动。然而一旦冷静,我会认同自己的克制。在那类可能会滑向“亲密的时分”,我不会失去水准。但突然之间,我会跟一个人说——
“你知道么?其实我喜欢女人。”
话语被释放的瞬间,它携带的力量便开始分流:
一部分即刻失效,一部分获得长存的形式;一些会褪色,另一些则凝固成事实。而某些事物一旦被言说,便同时失去了作为沉默的威慑力,与作为想象的自由。
【2】
曾有一段时间,我渴望获得父母的“赦免”。如今我感到庆幸,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这也是关系的矛盾所在,他们压根不希望真的了解自己的孩子,他们拒绝承认特立独行背后早已昭然若揭的事实。
那阵子,我一直在听版本龙一后期的音乐,这让我想起德勒兹所说的“游牧”状态——一种没有固定轨迹的松弛的流动。音乐提供了一种形式,一种将自身真相道出而不必寻求认可的坦率。
我相信不止我一人有过这种感受:在艺术中辨认出自己生命的形态,并因此获得一种“存在即合理”的合法背书。文化产品在此刻的功能,是给予那些尚未被主流语言命名的经验以暂时的栖身之所。
【3】
祈祷不分昼夜。写字是一种祈祷,古人歌舞亦是祈祷,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我停止了阅读工具书,一门心思沉在过去,从记忆的深海里挖掘未被留意的细节。那些细节如今令我沉默。
手机成为新的祭坛,我首先打开星盘软件。若某个板块显示吉兆,我会阅读三遍以上,带着做阅读理解的专注,截图保存。一段时间后,意识到这行为的荒唐,再逐一删除。
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那些教导“主体性”或“成熟之爱”的文章,我通常读到三分之一便难以为继。上帝啊,难道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忏悔、祈求上帝的原谅,或者应允?不,不,上帝不会原谅我的。那一扇窄门,唯有两人齐心方能通过。可是天堂不会给两个女人以位置。
我持续捐款,通过手机,在地铁旁的机器。每次投币,都全心许下同一个愿望——只与J有关。
她曾说:“你在小处节俭,可一旦遇上喜欢的,总会不顾一切地挥霍。” 她始终不知道,她就是我那场最彻底的挥霍。
她也从未认可过,这份挥霍本身,就是爱。
【4】
生活中已经不存在惊喜。我没有告诉她,我一直不喜欢惊喜。
三十岁的生日,我收到了出生当天银河系星图的相框,还有她的手写便签。我把便签小心贴在了日记本当天的地方,手指抚过碳素笔的痕迹,宛如亲吻。相框摆在了桌上。一个月后,它把房东的木地板砸出了一个坑,我只留下了相框的一条腿。
这件事成为一个清晰的财政节点。大约从那时起,我对她“埋怨”开始超过了“爱”,这种心情或许早已开始:她从未表达对我赠送礼物的喜欢,一次也没有。
礼物的无效馈赠与无效接受,构成了我们之间一种沉默又相互的债务。
【5】
夏天在杭州,热到只能光着身子做饭,冰箱是二十年前的三星牌,里面的光富余而温吞。
我将这光线想象为J的眼睛,一览无余地呈现自己,接收她的审视。我想起母亲从前的目光:同样缺乏暖意,习惯于依据自身经验下达不容置疑的结论。她们共享一种法官的姿态。
而我,则习惯性地将自我交出去,接受这份审判。
当我反复回想这个场景时,另一棵树的形象叠加进来:那棵我和J在景德镇遇见的曾经“死过一次”的香樟。当时我们站在它繁茂的绿荫下躲避烈日,对此一无所知。是J的手指抚过树干,向我揭示了树皮下的创口与新生。
她总是那个率先触及事物核心,并向我指明事实的人,无论那事实是关于一棵树,还是一年之后关于我们之间,某种已然停滞却仍维持着表面绿意的关系。
【6】
情绪时常显化为一种吞噬性的存在。它并非总与J相关,但只要「她」出现在场域中,我便知晓这种状态即将终结。并非J施以援手,只因她的「存在」。我得以五百七十天不曾喝醉过酒。
倘若为生命划分季节,J曾代表了春季的全部属性:温度、光线、复苏。这种赋予不是源于她的主观意愿,而是我的情感投射所完成的一次绝对赋值——
J是被指定的神祇,而我是那片因这指派而得以存活的疆域。
而今,我将独自经过冬天。
美术馆,毕加索的涂鸦,灯影让那些画框里的人一齐鲜活起来,奥利弗伊娃艾琳德蕾莎吉洛……我头晕目眩地向这些女人行注目礼,手心汗湿,仿佛杜尚在此蒙德里安在此安迪沃霍尔在此赵无极在此……他们的灵驾着驽马发出浪荡子的长啸。竹林七贤?这个世界不适合频频回头的人。
【7】
若依时间线来讲述我和J的故事,这个故事始于北方三九天的河面,冰层厚实得可供人行走。遗憾的是我的记忆并不条理,甚至缺失了很大一块。那些名为「亲密关系」的构件,最终未能拼合成稳定的形态。更多时候,只是驻守着一座从未建成的城堡。
我们身处其中,爱已缺席。
搬离杭州时,那条相框的木腿被留在了703室的角落。它是一截关系的遗骸。随着它被一起被遗弃的,还有我生命中被那段由激情所定义的某个部分。所有相爱与激情的证明,都在那些注定要归还的空间里发生并封存。
这带来一种后遗症:倘若灵魂存在,它将无处栖身。它不属于任何拥有永久产权的领地。
而爱过的人,都会经历一场无差别的驱逐:从名为「我们」的国度。
【8】
「她孤独着」。
下班路上最后一个拐角,一个面色瓷白的女子戴着耳机等候绿灯。她望着前方,但意识已「不在那里」。这个观察自我心中浮现。
「她很孤独」
在经历了和J的一切后,我对「孤独」的形态变得敏感。它其实从未缺席,它存在于我们交谈、观影、共餐的每一处缝隙。诚然,我们在一起的时刻,我并没有感受到它。只是在一切结束后,当我试图寻找一个词语来封装「我们」时,唯有「孤独」浮现。
但并非我们当初意图体验的。绝不是。
至于我们的爱寄予何处,我想不清楚。即便它真是激情,这定义本身也让我更不愿深究。
她已经能够把□□和爱分开,那种时刻,我是不能够说话的,她宛若一个暴君,将一切质疑与不合时宜的语言统统掐灭。
我不知道我们的爱属于哪种范畴。一开始,我会从细节中寻找蜘丝马迹——事实证明,她跟我一样被激情缠绕,动弹不得。随后,我对自己说,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欲望寄身,是我们相爱的礼物。
一份诚实又短暂的共识,一份终将被耗尽的礼物。
【9】
“夏天你会来杭州么?”
当我得到答案后,我便意识到一种价值转换已完成。对她而言,那些个我们在一起时的缠绵悱恻,已是一文不值。性,从此与烧饭、交谈,沦为了一种东西。
我们的思维和理解方式存在结构性的差异,J和我会对同一个场景、时刻、反应作出不同的解读。我因此不断自问:我们究竟在何种层面上实现了交流?直到充满讶异地得出结论:
我所爱的,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由我的激情所建构起来的陌生人。
这一认知并非在最后时刻才获得,它早已潜伏在每一次误解的裂缝中。
那些细节——歌曲的名字、气味的敏感、光线的形状,之所以被记住,并非其本身多么特别,而是它们恰好镶嵌在那段激情的底板上,成了偶然被保留下来的,且关于“曾经存在”的证物。
【10】
我看着kitty为自己梳理毛发。细致而顺序。我充满爱意地凝视着,撑起半个身子,让它被温暖的体温环绕。这是一种单向的、无需解释的照料关系。
第一次随J回她的老家,她端着东西,踩在花圃边缘后退,身子一歪,我在后头,正正接住了。她没说话,两人并肩往家里走去。
那是为数不多真正接住「J」的时刻。
作为两个女人,我们在街上行走,牵手,仅此而已。我不能在她的家人面前表现太过亲昵,她是老师(当时我也是),我们端庄、稳重,戴着完美的社会面具,以换取环境的接纳。
里头的事,里头算。
从她身边启程的时候,曾经留下三个本子,那是信件,烧了似的一笔一笔往上燎。我常疑心那些信件她从没有读完,或者只是看了第一页就塞进那个木质书柜最深处。她送过我一支钢笔,是施耐德牌,黑色,比我惯用的型号更粗,我适应了很久。分手后,那些墨囊还剩许多,便随我来到了苏州。
我尽力克制自己,不在她的世界留下痕迹。事实是,我做得不够好。我发送过三条短讯,打过十七通被呼叫转移的电话。所谓的删除一切联系方式根本是个笑话。如果你连对方的手机号码都记得那么牢固。
13xxx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