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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朕,就在这养心殿,等着看! 通州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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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码头,子时。
初秋的夜,月暗星稀,寒意渐浓。运河水面被浓雾笼罩,只余下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将码头上堆叠如山的货包和连绵的仓棚,映照出幢幢鬼影,明灭不定。往日里彻夜不息的号子声、船工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浪涛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和远处水鸟偶然的凄厉鸣叫,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阴森。
丙字货仓位于码头最深处,紧邻着一处早已废弃的旧船坞,平日里便少人问津,此刻更是被淹没在浓雾和黑暗之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什么。货仓高大的木门紧闭,锈蚀的铁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子时一刻。雾气仿佛更加浓稠了。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货仓周围的阴影、废弃的货堆、甚至水面下悄然冒出,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丙字货仓。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迅速控制了货仓周围的几个关键出口和制高点,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正是沈炼和他麾下最精锐的“暗刃”小队。
沈炼亲自带人,伏在货仓侧面一处堆放破渔网的角落。他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透过渔网的缝隙,紧紧盯着货仓紧闭的大门和周围任何一丝异动。按照“暗刃”的监视,内官监一名负责丙字货仓的管事太监,以及玄都观的清虚子,都在傍晚时分先后“失踪”,极有可能已潜入此处等待。而江南白守仁那位管家,入夜后也离开了客栈,不知所踪。
他们在等。等那艘从江南来的、可能载着“九转还魂草”的漕船。
子时三刻。河面上的浓雾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灯火,正缓缓向着丙字货仓所在的旧船坞方向靠近。很快,一艘中等大小的漕船轮廓,如同幽灵般破雾而出。船身没有任何标识,吃水颇深,显然载着重物。船头站着一人,手持灯笼,有规律地晃动了几下。
货仓紧闭的大门,随之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一盏同样的灯笼,在门内晃了晃。
是约定的暗号!
漕船缓缓靠向旧船坞简陋的栈桥。船头那人放下跳板,迅速登岸,与从货仓门缝中闪出的一道人影低声交谈了几句。借着灯笼微弱的光,沈炼隐约认出,岸上那人,正是失踪的内官监管事太监!而船上下来那人,身形瘦削,正是白守仁的心腹管家!
“东西呢?”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在船上,最底下的夹舱,用冰镇着,万无一失。”管家低声道,“白老爷说了,此物金贵,务必亲手交给道长,并亲眼看着送入宫中。”
“放心,清虚道长已在里面等候。快,卸货,天亮前必须运走!”太监催促。
几名船工打扮的汉子(显然是白家心腹)迅速从船上抬下一个沉重的、用油布和稻草严密包裹的长条形木箱,看起来十分小心。箱子被迅速抬下船,通过货仓门缝,运了进去。木门随即合拢,只留下那名太监和白府管家在外低声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
就是现在!木箱已入仓,关键人物皆在场!
沈炼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抬手做了个手势。
“行动!”
“咻——砰!”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拖曳着耀眼的红色尾焰,骤然升空,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瞬间将整个码头区域照得一片通红!这是总攻的信号!
“杀!”
“暗刃”成员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四面八方扑向丙字货仓!弓弦震动,弩箭破空,瞬间将守在门外的太监和白府管家射成了刺猬!与此同时,数名身手矫健的“暗刃”已撞开木门,冲入货仓!
货仓内,灯火骤然亮起!只见清虚子手持拂尘,脸色煞白,正站在那口刚刚抬进来的木箱旁,周围还站着七八名手持利刃、作道士或杂役打扮的壮汉,显然都是“影堂”余孽。见“暗刃”杀入,清虚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厉声喝道:“挡住他们!”
“影堂”余孽嚎叫着扑上,与冲入的“暗刃”战在一处。货仓内空间狭小,顿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沈炼目标明确,直扑那口木箱!两名“影堂”余孽上前阻拦,被沈炼手中一柄细长的、喂了剧毒的“分水刺”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咽喉,倒地毙命。沈炼一脚踹开木箱盖板!
箱内,果然是层层叠叠的冰块,而在冰块中央,用数层防水的油纸和丝绸包裹着的,赫然是三株形态奇特、颜色深紫、叶片蜷曲如同龙爪、根须虬结、散发着淡淡奇异寒气的植物!与“九转还魂草本纪”中描述的形态,以及秦太医口述,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是三株!看其品相,保存极为完好,生机犹在!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而且不止一株!
沈炼心中狂喜,但动作不停,立刻用早就准备好的、内衬软绒的玉匣,小心地将三株“九转还魂草”取出,放入匣中,紧紧扣上。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撤!”沈炼将玉匣贴身藏好,低喝一声,不再恋战。任务已经完成,拿到真药,便是头功!
“暗刃”众人且战且退,护着沈炼向货仓外冲去。清虚子见状,目眦欲裂,嘶声吼道:“拦住他们!夺回仙草!放箭!放火!不能让他们带走!”
几名“影堂”余孽疯狂扑上,更有两人点燃了货仓内堆放的易燃物,顿时火光大起!
“沈大人,快走!”一名“暗刃”成员为沈炼挡开一刀,自己却被另一人刺中后心,当场身亡。
沈炼眼眶一热,却知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咬紧牙关,在手下拼死护卫下,终于冲出货仓,没入浓雾与夜色之中。身后,丙字货仓已化作一片火海,喊杀声、惨叫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发信号!通知吴老将军,按计划行事,封锁码头,抓捕所有残余!”沈炼对身旁一名手下下令,自己则毫不停留,带着玉匣,向着皇宫方向,发足狂奔!他必须第一时间,将“九转还魂草”送到养心殿,送到陛下和皇后面前!
然而,就在沈炼即将冲出码头区域,踏上通往京城官道的那一刻,异变再生!
官道旁的阴影中,猛地窜出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强弩的劲装汉子,拦住了去路!这些人行动迅捷,阵型严整,弩箭上弦,寒光闪闪,对准了沈炼和他仅剩的几名护卫,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不是“影堂”的人!也不是内官监的太监!这些人训练有素,更像是……军中精锐,或者,豪门拳养的私兵死士!
“沈大人,这么急着走?把东西留下吧。”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黑衣人中响起。为首一人,缓缓走出,虽然蒙面,但那身形、那声音……
沈炼瞳孔骤缩!这声音,他听过!虽然只听过一次,但绝不会忘!是周阁老府上,那位“告病”长子的贴身护卫首领!他在一次秘密监视周府时,远远听到过此人向周公子禀报事情的声音!
周府!周阁老果然插手了!而且,不是与“影堂”、内官监一路,而是黄雀在后!他们早就埋伏在此,等着“暗刃”与“影堂”拼个两败俱伤,然后出来摘桃子,抢夺“九转还魂草”!
“周公子好算计。”沈炼冷冷道,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分水刺”上。他身边的几名“暗刃”也瞬间结成防御阵型,但人人带伤,面对数十张蓄势待发的强弩,形势危殆。
“沈大人是聪明人。”那护卫首领嘿嘿一笑,“把东西交出来,我家公子或可饶你一命。否则,乱箭之下,只怕沈大人要变成刺猬了。哦,对了,忘了告诉沈大人,码头那边的火,很快就会引来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有……吴振山派来的‘援军’。不过,在他们到来之前,足够我们把事情办完了。”
他想杀人夺药,然后嫁祸给“影堂”余孽,或者制造混乱,趁乱脱身!
沈炼心念电转。硬拼,绝无胜算。交出“九转还魂草”?绝无可能!陛下和皇后还在等药救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号角声,骤然从京城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靠近!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撕破浓雾,照亮了官道!
是军队!大队的军队!看那旗帜,是京营的兵马!而且,是吴老将军亲自统帅的精锐!
“援军到了!弟兄们,杀出去!”沈炼精神大振,厉声喝道。
“放箭!杀了他们!”周府护卫首领又惊又怒,没想到京营来得如此之快,立刻下令。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如同飞蝗,射向沈炼等人!
沈炼和手下“暗刃”早有准备,或闪避,或用兵刃格挡,但仍有一人中箭倒地。
“逆贼!安敢在此行凶!京营将士,随我杀!”吴老将军苍老却如同雷霆般的怒吼,已清晰可闻。无数京营士卒,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周府那几十名黑衣护卫淹没!刀枪并举,惨叫声瞬间响起,又迅速湮灭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沈炼!你没事吧?东西可到手了?”吴老将军一马当先,冲到近前,急声问道。
“幸不辱命!”沈炼从怀中掏出玉匣,递给吴老将军,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有些颤抖,“三株!品相完好!”
吴老将军接过玉匣,打开一条缝隙,只看了一眼,便老泪纵横,重重点头:“好!好!快!随老夫入宫!陛下有救了!”
然而,就在吴老将军和沈炼带着玉匣,在重兵护卫下,急匆匆赶往皇宫,满心以为大局已定、陛下有救之时——
养心殿内,却正经历着一场远比通州码头更加凶险、也更加诡异的危机。
就在通州码头火起、信号升空,京城内外都被惊动,吴老将军率军出动的同时,养心殿内一直“昏睡”的昭武帝,忽然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他看向守在榻边、因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而神色不安的元皇后,忽然开口,声音虽依旧低弱,却异常清晰:
“元娘,他们……要来了。”
“谁?”元皇后心头一紧。
“最后的人。”昭武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唱戏,总要所有角儿都登场,才算圆满。通州码头是明枪,这里……才是最后的暗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养心殿外,原本寂静的庭院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密集的、衣袂破风与兵器出鞘的声响!紧接着,是守护在殿外的禁军侍卫短促的惊呼、怒喝,以及兵刃交击的声音!虽然很快被压制下去,但那突如其来的厮杀声,在深宫静夜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有刺客!护驾!”殿外,响起禁军将领又惊又怒的嘶吼。
“砰!”
养心殿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然撞开!寒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灌入殿内!烛火疯狂摇曳,映亮了闯入者的身影。
不是黑衣蒙面的刺客,也不是“影堂”余孽。
而是——一队身着禁军服饰,却面覆黑巾,眼神凶狠,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为首两人,更是穿着御前侍卫的鲜明甲胄!而在他们身后,被几名黑巾大汉“搀扶”着,脸色惨白、眼神惊恐的,赫然是——秦太医!以及两名平日专门负责为皇帝煎药、试药的小太监!
“你们……你们是哪个营的?竟敢擅闯陛下寝宫!要造反吗?!”殿内值守的几名忠心侍卫和太监,又惊又怒,拔刀挡在御榻之前。
“造反?”为首那名假侍卫冷笑一声,声音尖细,竟带着几分太监特有的阴柔,“我等奉太后娘娘密旨,前来护驾,并查验陛下汤药!秦太医与这两个阉奴,涉嫌在陛下药中下毒,谋害圣躬!太后娘娘有令,即刻拿下,严加审讯!尔等速速让开,否则,以同谋论处!”
太后娘娘?慈安太后?!
元皇后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了对方的险恶用心!他们不是来刺杀,而是来“清君侧”、“查奸佞”!以太后名义,控制养心殿,控制秦太医和煎药太监,然后……只要在“查验”过程中,稍微动点手脚,在陛下药中、或者干脆在陛下身上“发现”点“毒物”,那么,她这个皇后,以及所有忠于皇帝的人,都将被扣上“谋害君父”的滔天罪名!届时,太后便可顺理成章地“接管”皇帝,接管朝政!甚至,若陛下在“查验”过程中“意外”驾崩,也可全部推给“奸佞”和“毒药”!
好毒辣的计策!好周密的安排!趁着通州码头大乱、吴老将军和沈炼被牵制在外、京城兵力被调动、宫中守卫相对空虚的时机,以太后“懿旨”为名,行谋朝篡位之实!这恐怕才是对方整个计划中,真正的杀招!通州码头的“药”,或许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或者,是他们准备在控制皇帝后,用来“救治”皇帝、博取名声的工具!
“放肆!”元皇后强压心中惊骇,上前一步,挡在御榻之前,凤目含威,厉声喝道,“本宫乃六宫之主,陛下龙体安危,自有本宫与太医院负责!太后娘娘深居寿康宫,岂会深夜下此乱命?尔等假冒侍卫,擅闯禁宫,挟持太医,分明是图谋不轨!禁军何在?将这些逆贼给本宫拿下!”
然而,殿外只有零星的打斗声,大部分守卫似乎已被这队假侍卫带来的人控制或调开。殿内几名侍卫面面相觑,对方打着太后旗号,又控制了秦太医,让他们投鼠忌器。
“皇后娘娘,事急从权,得罪了!”假侍卫头目眼中凶光一闪,一挥手,“上!控制殿内,请秦太医‘验药’!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数名黑巾大汉立刻扑上,与殿内侍卫战在一处。另有几人则直奔御榻旁的药罐和皇帝!
“保护陛下!”元皇后尖声叫道,不顾一切地扑向御榻,用身体挡住昭武帝。春晓和几名忠心的宫女嬷嬷也尖叫着围了上来。
场面瞬间失控,乱作一团。
然而,就在这最混乱、最危急的关头,一直躺在御榻上、似乎连睁眼都费力的昭武帝,忽然动了。
他完好的右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锦被下闪电般伸出,手中握着的,并非兵刃,而是一枚小小的、赤红如血的丹药——正是之前秦太医所赠、仅剩的最后一颗“龙血辟毒丹”!他看也不看,将丹药弹入口中,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炸开,流遍四肢百骸,仿佛给他这具衰败的躯体,注入了最后一搏的力量。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猛地从榻上坐起!
“朕看,谁敢动!”
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雄狮最后的咆哮,带着帝王不容亵渎的威严与凛冽的杀意,骤然在混乱的殿内炸响!虽然声音因虚弱而嘶哑,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厮杀与尖叫,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滞。
假侍卫头目和那些黑巾大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皇帝……竟然坐起来了?还能说话?还如此……有威严?
昭武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那假侍卫头目脸上。
“你不是要验药吗?”昭武帝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好,朕让你验。”
他伸手,指向御榻旁小几上那碗尚未动过的、热气已散的汤药。
“秦太医,”他看向被挟持、面无人色的秦太医,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朕,也告诉这些……‘忠臣’,这碗药里,有什么?”
秦太医浑身一颤,在昭武帝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昭武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假侍卫头目,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这碗药,是朕每日必服的‘固本培元汤’!方子是秦太医所拟,药材是太医院所供,煎制是朕贴身的太监所为,入口前,需经三人试药!”
“你们说药中有毒?好!朕现在就喝给你们看!”
“若朕喝下,安然无恙,尔等便是矫诏闯宫、构陷忠良、谋害君父的国贼!当诛九族!”
“若朕喝下,毒发身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近乎疯狂的快意。
“那便证明,这大齐的江山,这赵家的天下,当真气数已尽,合该亡于尔等宵小之手!”
“朕,就在这养心殿,等着看!”
话音未落,不等任何人反应,昭武帝已伸出手,稳稳地端起了那碗汤药,在所有人惊恐、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期待(假侍卫一方)的目光注视下,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