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只是个生日 “可她宁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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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江意拎着一个巨大的袋子挤进来，塑料袋哗啦作响，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喊:“哎呀看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我礼物还没给。”
江溯抬头，看见小姑手里那个袋子足有半个行李箱那么大，袋口撑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江意把袋子往桌上一搁，冲着江澈招手:“来来来，澈澈拆开看看，姑姑给你挑了好久的。”
江澈放下手机，走过去扒开袋口。她从里面掏出一个大盒子，又掏出一个大盒子，又掏出一个......最后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五个盒子，一个比一个大。
江澈拆开第一个，是一套进口的二十四色马克笔。第二个，是一本精装的插画集。第三个，是一盒拼图，盒子上印着一只漂亮的蝴蝶。第四个，是一条柔软的格子围巾。第五个，江澈拆到一半愣住了，是一个定制的抱枕，上面印了一张江澈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都没了。
江澈抱着那个抱枕，沉默了两秒:“姑姑，今天是我生日。”
江意脸上还带着“我挑得不错吧”的自信:“对啊，怎么了？”
江澈指了指另一边:“那为什么给我哥也准备了一份？”
江溯愣了一下。他根本没注意到桌上还有一份单独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方形东西。江意把那个牛皮纸包塞到江溯手里，笑道:“防止你俩打架嘛，姑姑送双份，公平。”
江溯:“......”说得跟我能打过她似的。
江澈倒是没再追问，拿起那个长条盒子拆了，一盒钢笔呈现在眼前，是银色笔身，挺好看的。她连拆带摸地打量完，低头把钢笔递还给江溯:“喏，你的。”
江溯接过笔，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江南英就站起来往外走:“蛋糕怎么还没到，我出去催一下。”
江意立刻追上去:“姐，蛋糕钱不能你掏啊。”
“没事没事，这几百块我还是付得起。”
“你付什么付，你那......”江意话说一半，硬生生刹住了，她回头看了桌上一眼，压低声音，只让门口的江南英听见，“......你家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
江南英笑着把她推回来:“蛋糕店是我常去的那家，有会员折扣，你抢不过我。说完她就推门出去了。
江溯低头剥虾。他当然知道大姑家的情况，姑父打牌赌钱，欠了几十万，每次家庭聚会聊到这个话题，所有人都默契地压低声音。丈夫日夜赌博不赚钱，女儿天天要钱不省心，江南英这辈子大概就没过过几天松快的日子。但她也从不提，永远笑呵呵的，只会说“没事”“还行”“我还能行”。
他剥完一只虾放到江澈碗里。
江澈把话题拉回了生日本身。她抱着那个抱枕坐回位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椰汁，又拿起江溯的可乐瓶，作势往他杯子里倒:“哥，你要不要椰子汁呀～”
江溯本能地护住杯子，他想起上次江澈说这句话时他吐得有多惨:“别动，我还有可乐。”
“兑一点嘛！说不定好喝！”江澈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称得上邪恶的笑容。
江溯心想有个妹妹真是好天天拿我当试验品:“我才我不喝乐子——”
话音未落，江溯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躲，邵以琛的手“啪”地拍在了他刚才坐的椅背上。力道大得椅子都晃了一下。
江溯:“......”亲，咱不至于这么应激吧？
邵以琛盯着他，眼神里带着那种“你再敢欺负我妹试试”的凶狠。
江溯慢慢坐直了身子:“我刚才是嘴快，我道歉，行吧？”
邵以琛没说话，退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桌上其他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奶奶在给小姑夹菜，小姑在低头看手机，江澈在认真地往自己杯子里兑椰汁和可乐的混合物。
......江溯觉得自己像活在一个高速运转的惊喜马戏团里，他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谁会上来扇他一巴掌。
又过了十几分钟，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江鹏和林沅妍一前一后走进来，江鹏手里拎着一个大蛋糕盒，林沅妍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奶奶看见蛋糕到了，指挥服务员撤掉桌上的空盘，把蛋糕摆上桌。江溯站起来帮忙拆丝带。
蛋糕是一个双层的水果蛋糕，奶油裱花漂亮得不像能吃的东西。江意点上蜡烛，大家唱生日歌，江澈许愿，吹蜡烛，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
江意把第一块切好的蛋糕递给江澈，第二块递给江溯，第三块递给奶奶......一盘一盘分过去，热热闹闹的。
只是看着热热闹闹的。
江溯吃了第一口。奶油甜得刚刚好，蛋糕胚松软，水果新鲜。他又吃了两口，觉得味道不错，又挖了一勺。但吃到第四口的时候，他的胃忽然抽了一下，他停住了。
那种感觉很熟悉，他皱了皱眉，又吃了一口。不对劲，怎么又来了？他记得自己过敏期已经过了啊？他手按在桌沿上，不动声色地等着那阵疼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奶奶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哈哈啊，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过个生日而已，把你爸从那么老远的地方喊回来。”
爷爷放下筷子，跟着点头:“西北那么远，来回跑一趟多累啊，你爸工作上还有事呢。”
江澈被这两句话砸得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江溯知道奶奶爷爷没有恶意，他们只是习惯性地用体谅大人来数落小孩。那种话的落点永远是一样的:你太不懂事了，你不该提要求，你给别人添麻烦了。
江溯疼得撑着头，淡淡道:“去年她生日，你们不是全忘了？”
没人说话。最后是江意伸手摸了摸江澈的头，笑着说:“哈哈明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姑姑提前半年就开始攒。”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蛋糕。江溯也没有再继续，他感觉胃疼好像更明显了。他暗自想，蛋糕问题不大，可能是吃凉吃多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那种不适压下去。
蛋糕切到最后，江澈的盘子里还剩了一大块。她已经开始东张西望，明显吃不下了。江溯注意到奶奶朝江澈那边瞥了一眼，他伸手把江澈的盘子拿过来，把那块蛋糕拨到自己盘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奶油太甜了，甜得他整个人都发腻，胃里的不适感又往上涌了一层。长痛不如短痛，他没有停，直到盘子见了底才放下叉子。
林沅妍还在气，她坐在江鹏旁边，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但也没有离得很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椅背的距离，像两块互相排斥的磁铁。后来不知道是谁提了个话头，成功提起了江意的兴趣。
“弟弟，我倒是挺想去你出差的那边玩一圈，不过一直没机会去。”正说着，江意插了块蛋糕塞进嘴里。
江鹏点点头:“那边风景还行，就是太远。”
林沅妍忽然接了一句:“那我们坐那个火车去，青春没有售价......”
“那是去西南的。”江溯说。
林沅妍:“......”
“那是去云南、西藏那条线的，”江溯又说，“不是西北。”
在场唯一地理老师:“............”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邵以琛第一个笑出来，然后是江澈，再然后是奶奶。林沅妍自己也没绷住，偏过头去笑了一声。笑声像一盆温水泼在冰面上，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原本的样子。
江鹏的嘴角动了动，把林沅妍面前的碗往她那边推了一寸。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小到可能只有林沅妍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瞄了那人一眼，端起了碗。
江溯单手撑在桌子上，看着这一桌人。江澈在吃西瓜，邵以琛在给他妈夹菜，大姑端着茶杯慢慢喝水，奶奶在唠叨江意少吃点辣，容易上火。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那么刺耳的白噪音。他的胃还是不舒服，但他如果说出来，整个饭桌上的气氛又会变。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生日嘛，开心就好。
聚餐散场的时候，江溯刚拿起外套，林沅妍就在门口朝他招了一下手，示意他出去说话。
江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包间里还在收拾东西的其他人，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林沅妍双手抱臂靠在墙边，见江溯走过来，开门见山:“你刚才在饭桌上笑你妈有意思吗？”
江溯揉了揉眉心，扶着墙站定:“......你刚才说的是云南那条线，确实不是西北。”
“我知道我说错了，但你非要在那个时候大声说出来？一桌子人都听见了。”
江溯疼得倒吸一口气，道:“那也是邵以琛先笑的。”
“邵以琛笑你就跟着笑？”林沅妍声音不高，但语速快得像往外倒豆子，“你妈我不要面子的吗？我跟你爸吵了一路，好不容易有个台阶下，你一脚把台阶踹了。”
江溯没说话。
林沅妍是气，那个场合下，那个笑是她儿子带头开始的。在长辈们面前，她丢不起这个人。但他也知道，如果刚才不接那句话，饭桌上的气氛可能就一直僵在那里了。
“我没想拆你台。”江溯说，“我就是想让大家笑一下。”
林沅妍看着他，顿了两秒，语气松了一点，声音却带着更加锋利的刀刃:“笑完了，你觉得有用吗？”
江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不是你生日。”
林沅妍不明白江溯为什么提起这个:“我知道。”
“是江澈的生日。”江溯补充道。
林沅妍突然没了些底气:“......我知道。”
“但你们从上车吵到吃饭，从出发吵到蛋糕上桌。”江溯笑了一声，“你们有没有一个人想过，今天是江澈的生日，她盼这个生日盼了整整一年？去年你们全忘了，她什么都没说，今年你们好不容易来了，结果全程都在吵架。她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她许愿的时候你们在吵架，吹蜡烛的时候你们在冷战，切蛋糕的时候你们还在隔气。”
林沅妍张了张嘴，没说话。
江溯也没有再继续说。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冷白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空气里还残留着隔壁包间的火锅味。林沅妍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又像是在消化那些话。
最后她说:“只是个生日嘛。”
声音很轻。
江溯只觉得胃更疼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反驳。“嗯”了一声，转身往包间走。身后，林沅妍还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家的车上，江溯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江澈坐在他旁边。车里的空气比来时安静了很多，至少前排没有吵架了。江鹏和林沅妍各干各的事情，一个在开车，一个在看手机，像两个陌生人。
江溯靠着车窗，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江澈的头像，把那张画好的贺图发了过去。
「溯洄」:生日快乐。
他想了想，最终又补上一句:画得不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胃里还有点不舒服，但比刚才好多了。他想，明天应该就好了。
江澈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等了一会儿，才解锁，点开。
一张图。画的是一只猫，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朵云上，尾巴垂下来，末端卷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有个Q版的小女孩坐在里面，对着镜头比耶。
江澈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记得哥哥的画画水平，眼前的这张图不像是他能画出来的东西。
江澈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画得不好”？
他在撒谎，这张图根本不是他画的，大概率是在网上找的。江澈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把那张图放大，又缩小，又放大。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那个抱枕还放在她旁边，上面印着小小的她，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都没了。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抱枕上那个小人的脸。
小人在笑。
但她笑不出来。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前排小声播放的歌:“If you like......”
江溯在旁边的座位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江澈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和路灯的光叠在一起。
她很想问他一句:这张图到底是不是你画的？但她没能问出口。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回座椅，看向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玻璃上映着她的脸，也没有表情。
她想，为什么这个生日这么没意思呢。
去年大家忘了，今年大家记起来了，可是她宁愿大家忘了。
忘了至少是安静的。
忘了至少没有那么多吵来吵去的声音，没有谁在偷着笑，没有谁在生闷气。
她闭上眼睛。
那个抱枕被她抱在怀里，软软的，可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只是个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