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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门 “她在家里 ...

  •   江溯摘下耳机的时候,前面的吵架声已经尖锐到能穿透隔音棉了。
      他愣了一下。刚才还在听歌,音量调得不算低,怎么突然就这么响了?
      他往前一看,江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驾驶座。林沅妍坐在旁边,整个人往车窗那边偏着,嘴却没停。
      “你能不能别说了。”江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闷。
      “我说什么了我?”林沅妍的声音反而高了半度,“我不就是说你刚才那个路口拐得急了吗?”
      “那你说几遍了?”
      “我说一遍你能记住?”
      “——闭嘴。”江鹏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林沅妍的声音更响了:“你让我闭嘴?你下午让我开的时候怎么不说闭嘴?你嫌我开得慢,嫌我跟前车留的距离大,现在你自己开得急,我说一句你就让我闭嘴?”
      江溯把耳机线卷起来塞进口袋,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江鹏的表情是绷着的。林沅妍则侧着脸看窗外,嘴唇还在不停动。
      江溯转头看向奶奶。
      奶奶坐在他右边,怀里抱着江澈的包,脸上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她甚至没在看前面,只是低头翻自己的手包,好像旁边的声音跟她隔着两道墙。
      “奶奶,”江溯压低声音,“又怎么了?”
      奶奶抬眼,语气跟聊天气一样:“下午你妈开车,你爸嫌她慢,说了两句。晚上你爸开,你妈嫌他急,也说两句。就这点事。”
      江溯疑惑:“......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爸妈就这样,吵了几十年了,你还怕他们吵散?”
      江溯不说话了。
      他怕啊。
      明明只有几句话说清楚就够的事,偏偏要用最刺耳的方式说出来。每一次以为结束了,下一秒又有一句更重的话砸下来。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妹妹江澈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贴着玻璃,脸朝外,好像这个世界上跟她有关系的只有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路灯和行道树。
      江溯看了她两秒,她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真的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但不想有任何反应。江溯觉得应该是后者。
      江澈总是这样,家里吵得越响,她就越安静,安安静静地看书、听歌、画画、发呆,好像那些声音跟她隔着一个世界。
      江溯很羡慕她。
      他就做不到,做不到不被干扰。
      那些话总是落在他身上,沉下去,卡在某一个地方,很久都散不掉。有时候是几天,有时候是好几月,甚至几年。
      他会反复地想,能不能别吵了,能不能好好说,为什么非要这样。
      但他从来没说出口。
      他只是把耳机重新戴上,这次放了音乐。音量调到刚好能把前面的声音压到模糊的程度,又不至于完全听不见。
      前面的声音又起了一波,隔着音乐闷闷地传过来,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在喊。江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许攸叙。
      想起许攸叙一开始指导他画贺图时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无意义的拉扯。要改什么,怎么改,说完就完了。
      如果什么话都能这么说就好了。
      如果世界上没有反话和气话就好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又睁开。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倒影贴在玻璃上,和街灯的光叠在一起,模糊成一个看不清表情的脸。
      到达目的地后俩人还不打算停嘴,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着谁。把其他“无关”人员都甩进饭店后,江鹏载着林沅妍,一脚油门踩到底。
      两个犟种的架势不比街口混混弱。
      “木木。”
      江溯这才回神,抬眼看见大姑正温和地朝自己招手。
      见江溯盯着自己不动,江南英没忍住笑了:“愣着干什么呀,快进来快进来。”她摸了摸江溯的手,“我们木木真是越长越帅了,就是太瘦了,平时记得多吃点饭。”
      江溯摆了摆手:“大姑好,小姑好,姑父好。”
      “哎,好!”
      被n只混乱的手拽到江澈旁边落座后,才有人注意到不对。
      小姑环顾一圈,疑惑道:“小简和妍妍呢。”
      奶奶摆摆手:“两口子忙着隔气呢。”
      “又吵架了?”小姑将几杯倒好的饮料递给江溯,也拽着椅子坐下,“这回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奶奶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两个人老在车上叨叨对方,惹急眼了。”
      “哎不是,我觉得这件事......”
      江溯眼疾手快向江澈嘴里塞了一块小面包,低声道:“别掺和。”
      江澈嚼了两下,一脸仇怨地看向哥哥。没等江溯继续解释,他就感到胳膊被旁边的人狠狠扭了一下,几乎要拽下一块肉来。
      “嘶......”江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转头看向罪魁祸首——他的表弟,江澈的表哥,小姑的儿子,邵以琛。
      江溯非常讨厌这小孩,语气自然也不怎么样:“你想干什么。”
      邵以琛没回答,只是露出一个非常狠厉(又臭又丑)的表情,以示威严。
      要不是我是你哥,我现在就......算了我揍不过。碍于大家都在,江溯也不好和他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挪开手。
      “啪!”
      “以琛你干什么!”小姑大喊。
      江南英赶紧拽住妹妹:“江意,先消消气。”
      江溯也没想到邵以琛敢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打自己。邵以琛的妹控程度无可救药,是人类无法跨越的鸿沟,至少江溯这么认为。
      “对不起妈妈。”邵以琛的声音透着抱歉。
      没错,邵以琛的认错速度是挺快,态度也良好,只不过他的认错对象永远是他妈。江溯有时候是真佩服邵以琛,就拿上次他打自己举例。
      那次江溯被邵以琛摁着揍,眼泪都被打出来了,江鹏就在客厅吃饭,所以江溯喊着让江澈出去告状。好吧,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江澈跟没听见一样在旁边笑着看。
      不知道多久,可能也就一会儿,江溯鼻子哗哗往下流血,见情况不对邵以琛立马慌了,马不停蹄地去抢江溯手机,人脸识别不了又出去抢奶奶的。打开手机后他第一时间就是给小姑打电话,说自己错了,扇自己巴掌,让小姑心疼,然后大事化小。
      江溯就纳闷了,得罪人之后要先跟自己妈妈道歉?
      什么破逻辑。
      把这事儿跟林沅妍说了之后她也不太在意,只是扒着碗里的饭菜,一边说着她也讨厌邵以琛总是自以为是为妹妹撑腰,一边提议江溯打回去。
      江溯觉得这个提议不切实际,并给出三点理由:“第一,我揍不过。”
      林沅妍拿纸擦了擦手:“那不是你自己实力不够吗?”
      “第二,邵以琛打了我没事儿,但如果我打了邵以琛,你猜我小姑会怎么样?”
      “嘿,这点你倒是说对了。”林沅妍笑了,“江意就是这样,他儿揍别人,没事,她可以处理,但别人揍他儿......那不行,得好好处理这个人。”
      江溯觉得他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林沅妍根本没认真听他说话,这样说到最后也出不了解决方案。
      江溯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因为邵以琛那一下打得是真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已经红了一片。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告诉自己今天是家宴,不能闹。
      但邵以琛还在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活该。
      江溯懒得跟他计较,把手收到桌下,转过去看江澈。江澈嚼完那块小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强行塞食的仓鼠。她瞟了江溯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干嘛让我别说话。
      江溯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盘子一个接一个地端上来,桌面上很快摆满了碗碟。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但饭桌上的空气并没有因为菜上齐了就变得松快。江意还在因为邵以琛打人的事沉着脸,江南英在旁边打圆场,奶奶低头喝茶,一副“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淡定。
      江溯低头扒饭。饭桌上的声音像水一样在他周围流。
      江意在问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江南英说隔壁邻居家的儿子考上研究生了,江澈和邵以琛在讨论一部新出的动画片。那些声音拥挤在一起,嘈杂,无序,像一堆被同时拧开的水龙头。
      江溯在这片嘈杂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轻翼那孩子,你说她到底怎么想的?”大姑江南英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考不上央美,那就退一步呗,川美不也是好学校?她倒好,直接不报了。”
      江溯咬着筷子没吭声。这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家庭聚会,大姑都要拿出来说一遍,像翻开一本反复念的旧账。
      “她现在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画画,门都不出,我跟她说句话她都不耐烦。”江南英摇了摇头,“我是她妈,我还能害她吗?不就是想让她有条退路。”
      “姐。”江意打断了她,“你老说,轻翼就觉得你不信她。”
      “我怎么会不信她?我是怕她太累——”
      “那你就别说。”江意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让她自己待着,她反而会好好的。”
      江南英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也没说话。
      江溯默默扒了一口饭。
      他认识的那个“叛逆的邵轻翼”,那个被家人在饭桌上反复提起却又反复叹息的邵轻翼,其实是不一样的,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有自己的热爱,她会说:“我考大学是为了学美术,如果我学不了美术,那我干脆就不考大学。”
      他们天生就是天使,所以永远看不懂一个人为什么非要长出翅膀。她在家里被冠上魔鬼的名号,那些自称天使的人不会理解她。
      江溯想起自己五六岁时第一次听到“叛逆”这个词。当时大姑在饭桌上说“轻翼那孩子越来越叛逆了”,语气沉甸甸的,像在说一件很坏很坏的事。
      他当时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记住了那种失望、无奈和疲惫。后来他慢慢懂了。叛逆就是不听大人的话,就是有自己的想法并且不肯改,就是让家里人觉得丢脸、操心、头疼。
      从那时候起,江溯心里就立了一个规矩:不要叛逆。
      “她也二十二了,同届的都上大三了,”江南英又说,“我那些同事天天问你闺女考上哪了,我都不好意思说。”
      “那你就不说。”江意的声音又响起来。
      江南英不说话了,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江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小姑。
      他想告诉大姑多倾听邵轻翼的想法,但他只敢在心里想,他怕说出来了,下一个叛逆的人,就是自己。
      饭桌上的话题终于从邵轻翼身上挪开了。谁家的房子装修了,谁家的小孩考上高中了。那些钉子一样的话被新的声音盖住,沉到了桌下。江溯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甜的,但他没吃出什么味道。
      如果什么话都能好好说,就好了。但世界不是这样的,至少他的家不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邵轻翼不在,她从来不在这种饭桌上出现。江溯忽然有点羡慕她,至少她关上门了,而他连门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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