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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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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天光还未完全挣脱地平线,陆齐已经抵达片场。他以为自己算早了,却没想到整个剧组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已就位,空气里有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导演一反常态,早早坐在监视器前,一见到陆齐,立刻起身迎了过来,压低声音:“谢总今天还在,临时决定的。大家都打起精神,尤其是你,好好演。”
“明白,谢谢导演提点。”陆齐应道,目光下意识扫过片场。没见到谢燊的身影。也没见到池迟。
与此同时,酒店房间里,池迟正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挣扎着醒来。
连续几日的熬夜和昨夜的辗转反侧,让她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睁开眼时,窗外阳光刺目,她心里猛地一沉——糟了,晚了!
手忙脚乱抓起手机,屏幕被无数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塞满。她心脏狂跳,指尖发凉,赶紧点开最上面几条。
道具组工作群被刷了屏:
“@所有人紧急!现场道具出问题了!”
“老大到了,正在发火!”
“池迟呢?布景好像出了问题,老大问呢!”
“@池迟看到速回!尽快来现场!”
最上面还有一条来自陆齐的私信,显示已撤回。池迟此刻无暇细想,那“老大发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后颈,让她后背汗毛瞬间倒竖。
想到上一次因为面具的事情自己被骂了个狗血临头,虽然听几个师兄还有落晓霜说过,这位老大脾气很不好,但进组这些天还算风平浪静。怎么偏偏……又撞上了?她胡乱套上衣服,简单洗漱,抓起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包,跌跌撞撞冲出门。
池迟抱着大包小包赶到的时候,已经在拍了,她一眼就看到道具老大背对着她,站在一堆散乱的道具旁,背影僵直,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低压。她颤颤巍巍的过去打了个招呼,老大的脸已经黑的跟锅底有的一拼了。
“老大,我……”
话没说完,男人猛地转过身。
“你死哪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工作时间玩失踪,你以为剧组是你家开的?!”
咆哮声如同炸雷,瞬间盖过了现场所有杂音。道具组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一个个低着头,该干嘛干嘛,生怕引火烧身。但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包括不少演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慑住了,动作僵在原地,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陆齐正被威亚吊在半空中,准备一场高空打戏。这震耳欲聋的咆哮让他下意识转头望去——
被风暴中心席卷的,正是池迟。
她单薄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个显眼的工具包。
陆齐的心猛地一揪,动作停滞,连导演喊“卡”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卡!卡!”导演皱眉,看着明显被干扰、纷纷走神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又瞥了一眼还在盛怒中的老韩,烦躁地挥了挥手,“全体休息半小时!都调整一下状态!”
威亚缓缓下降,陆齐的目光始终锁在池迟的方向。他看到老韩又恶狠狠地指了池迟几句,才怒气冲冲地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严格说来,这问题其实不该全算在池迟头上。当时是美工组忙不过来,她顺手帮的忙。布景最高处的榫卯结构,她只是按图纸协助拼接,真正的责任归属本可争辩几句。但池迟倒是没多辩解,干净利落的道了歉,就赶紧开始了工作。毕竟这个部分当时确实是经了她的手。
出问题的是布景最高处的飞檐斗拱。池迟顺着颤巍巍的竹梯爬上去,很快找到了症结——拼接时图纸看反了,左右构件装倒了。拆下来重装就行,并不复杂。
麻烦的是高度。还差那么一点点,她踮起脚尖,指尖勉强够到卡榫,却使不上力。她本可以喊个高个子的师傅来,可视线往下一掠——
老韩还黑着脸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池迟咬了咬牙,咽下到嘴边的话。她将身体又往上探了探,脚尖几乎脱离梯子横杆,全身重量都压在那一点脆弱的平衡上,开始费力地拧动卡死的木栓。
谢燊刚走进片场,就听见那传说中的道具老大雷鸣般的斥骂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脚步未停,目光无意识扫过忙碌的片场。
然后,他看见了。
高高的布景架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正踮着脚,几乎是以一种危险的姿态悬在竹梯顶端。那梯子简陋得可怜,下面竟连个扶的人都没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谢燊心头猛地一沉,一句低骂几乎脱口而出。几乎在他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脚步已经加快,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走去。
池迟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汗水滑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她不敢擦,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最后那一点顽固的榫卯上。
“咔哒”一声轻响,终于松了!
她心头一松,绷紧的弦骤然断裂,正想缓口气退下来,脚下却因长时间踮脚而酸软麻木,猛地一滑!
“啊——!”远处不知是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天旋地转间,池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轰然作响:完了。
然而预想中撞击地面的剧痛并未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温热体温和干净气息的怀抱,巨大的下坠力道被稳稳承接、缓冲,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尘土味弥漫开来。
池迟被撞得头晕眼花,却第一时间挣扎着翻身,想去查看那个垫在自己身下的“倒霉鬼”。
当她看清那人的脸时,呼吸骤然停滞,是谢燊。
他侧躺着,手臂还维持着护住她的姿势,昂贵的西装沾满灰尘,形容略显狼狈。可他的脸上却没什么痛苦或惊慌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她记忆深处、经年未变的波澜不惊。甚至在对上她慌乱无措的目光时,他还几不可察地、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慌,没事。一如很多年前,她在图书馆打翻墨水瓶,手忙脚乱时,他只是抬手示意她安静,然后从容地抽出纸巾。
事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整个片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死寂了几秒。随即,喧嚣声如同潮水般轰然炸开,人群开始骚动。
在绝大多数人还处于愣神状态时,陆齐已经冲到了池迟的身边。
其实,在池迟身形晃动、失足滑落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动了。可他离得太远,还是晚了。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坠落,心脏几乎骤停。万幸,有人接住了她。
但当陆齐看清那个用自己的身体充当肉垫的人,竟然是谢燊时,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池迟拉到自己身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如扫描仪般,急切地上下左右仔细检查。
“伤到哪了?有没有哪里疼?骨头呢?头晕吗?”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池迟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下意识摇头:“我、我没事……好像没摔到……” 她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想起身下的人,慌忙转头看向谢燊,伸手想去扶他,“谢燊!你怎么样?我……”
“先别动他!” 陆齐出声制止,手臂横在池迟身前,拦住了她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谢燊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隐忍的脸色上,声音沉了下来,“不确定有没有伤到骨头或脊椎,乱动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谢燊试着动了动,大腿上传来尖锐的痛楚,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目光掠过陆齐紧紧护在池迟身前的手臂,以及池迟脸上那份真切的焦急,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暗流。
“谢燊,那你自己感觉下,看看是哪里不舒服?“池迟蹲了下来,看着谢燊隐忍的侧脸和额角的冷汗,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托起他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熟练地搭上了他的脉门。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刹那,谢燊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随即,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倏然红了。
那红来得太快,太汹涌,甚至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因为摔伤处尖锐的疼痛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还是因为……这个久违到几乎让他灵魂战栗的触碰。
许多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校园的林荫道、嘈杂的食堂、总是充满旧书和阳光气息的图书馆角落……总有同学围着她,笑着伸手:“池迟,帮我看看脉,是不是最近熬夜虚了?”而她总是好脾气地应着,指尖轻搭,然后煞有介事地板起小脸:“同学,你这个毛病啊,得少熬夜,多吃点山药炖排骨。”
而他,总会找到各种蹩脚的理由,挤到她面前。
“池迟,我好像有点不消化。”
“池迟,昨晚没睡好,头疼。”
“池迟,总觉得胸闷气短,是不是要喝点生脉饮?”
每一次,她都会无奈又认真地替他搭脉,然后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用那种特有的、带着点调侃又认真的语气说:“谢燊啊,你这个‘毛病’啊……”
那声“谢燊啊”,总是拖着一点点柔软的尾音,像羽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
很多次,当她的指尖温凉地停留在他腕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他几乎要忍不住反手握住那只小小的、专注的手,将那些演练了无数遍的表白倾吐而出。
可他总告诉自己,不着急,得找一个最特别、最完美的时机。他要给她最好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狼狈离开,她音讯全无。他们像两艘短暂交错的船,骤然被命运的浪潮推向截然不同的航道。
此后的许多年里,他常在深夜被梦境惊醒。梦里总是反复回响着那一声带着笑意的“谢燊啊……”,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可每次醒来,只有空荡冰冷的房间,和窗外仿佛永远不会亮起的、沉甸甸的黑暗。
一无所有。
此刻,她的指尖真实地、带着体温和薄茧,再次落在他的腕上。那触感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那层薄茧——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才在指腹上磨出这些东西?熟悉的却是那份恰到好处的力度,和搭上脉搏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和很多年前在图书馆里,她也是这样,笑着说“谢燊啊,你这个毛病啊……”
瞬间击穿了他用数年时间筑起的所有心防。疼痛。委屈。恐慌。漫长的思念。所有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瞬间冲破眼眶。他拼命忍住,喉结上下滚动,睫毛颤了颤,到底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他想,就这样吧。以前的事情,就这样吧。
那些误会,那些错过,那些想质问却找不到人的愤怒和委屈……
就这样吧。
至少此刻,她的指尖,是热的。
至少此刻,她在这里。
陆齐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池迟那个自然到几乎成了本能的小动作——她搭脉时的神情专注而熟稔,仿佛曾做过千百遍。他更看到了谢燊瞬间通红的眼眶,和那眼中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烈情感。
有那么一个刹那,陆齐感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屏障,骤然横亘在了他与那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仿佛被隔绝在外,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我没事,”谢燊忽然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池迟仍搭在他脉门上的手背。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旧日的亲昵,更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仿佛在说:别慌,我在这里,我没事。
导演和剧组人员此刻终于冲破人群围拢过来,惊呼声、询问声乱作一团。
可陆齐的视线却像被钉住了,紧紧锁在池迟与谢燊交叠的手上——更准确地说,从她主动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没从那紧密相连的触点移开。
那画面刺眼得很。
“池迟,你帮我一下,”陆齐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先简单检查,看看他具体伤在哪里。”
池迟低着头,从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手指却还搭在谢燊腕间,似乎因过度紧张而忘了收回。
陆齐蹲下身,动作专业而利落。他先轻轻捏了捏陆沉宇的脚踝,询问感觉,然后手指带着适度的力道,顺着小腿胫骨缓缓向上按压、试探,一直检查到大腿外侧。当触及某处时,谢燊身体猛地一绷,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里疼?”陆齐抬头确认,目光冷静。
谢燊额上冷汗更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初步判断大腿可能挫伤或骨裂,先不要移动,等专业医护人员处理。”陆齐语气平稳地下了结论,手上动作却没停。他看似周全地继续检查谢燊的手臂、手腕、腹部,确保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谢燊的手腕时,动作无比自然地、却又极其坚定地,将池迟那只仍停留其上的手轻轻分开了。
指尖分离的触感让池迟恍然回神,谢燊则眸光倏地一沉。
他半阖着眼,目光却锐利地追随着陆齐的一举一动。在此之前,他对陆齐的印象,仅停留在“颇有潜力、能赚钱的男一号”,以及“似乎与赵斯忆关系不错的同事”。但这短短几十秒内,让谢燊中瞬间警铃大作。
池迟从最初的惊吓心悸,到此刻被紧张和后怕完全攫住,全然未觉身边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交锋。她只焦急地追问陆齐:“情况怎么样?除了腿,别的地方确定没事了吗?”
“目前看来只有大腿需要重点检查,别太担心。”陆齐站起身,顺手稳稳地扶住池迟的胳膊,也把她带了起来。
大概是蹲久了又起身太猛,池迟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怎么了?”陆齐立刻收紧手臂,语气紧绷,“是不是摔到哪儿没发现?哪里不舒服?”
池迟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晕。
倒是谢燊替她回了陆齐。“是血压低,她蹲下起太急就容易晕。”
陆齐深深的看了一眼谢燊,没再说话,只是把池迟扶得更紧了些。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终于抵达现场。医护人员迅速展开初步处理,决定将谢燊送往医院。导演和余怒未消的老韩几乎同时强硬要求池迟也必须随车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以防有肉眼看不见的内伤或撞伤。
池迟再三解释自己并无大碍,却拗不过众人的坚持,只得跟着上了救护车。
就在她转身准备登车时,陆齐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默不作声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口贴,撕开包装,然后低下头,极其仔细地将那片小小的胶布,贴在了她手背上——那里,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正渗着一点血珠。
池迟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刺痛,愣愣地看着自己手背,又抬头看向陆齐。
“到医院,记得仔细检查。”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